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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四 ...

  •   抄书背书,从来不是轻松的活儿。
      好在,身为靖海公的三师父,想做到天天查功课,那还是有相当难度的。所以半年之后,剑布衣绷紧如弦的日子,便又宣告成了过去。
      冰无漪也顺理成章地地忘了自己在军中那偶见的认真,借口行万里路更重于千卷书,约上小徒弟说是要去登道岸看看小无幻,顺当地溜出了京。两人天南地北一通乱走,直到第二年春暖花开,才到了几个月前定的这个目的地。
      剑布衣没抗议这份拖延。只因一想到老掌教那几天,那份敲桌子时的咬牙切齿发狠模样,他就觉得……那啥,心虚。天地良心,他真没坐地起价,是老掌教您自个儿想左了呐!
      两人到山下时已入夜时分,总不能翻人家山门去拜见,便随意找了个坳坡,燃了篝火,再祸害了只獐子打打牙祭。冰无漪半倚在树上,指使着小徒弟烧烤——当初十岁上下的小家伙,在被自己的暗黑大餐虐了近一年后,终于成了现在这个可称优秀的小小名厨了。
      “小布衣,艺多不压身,说起来当年和你一样被老三折腾过的,还有你五师父。”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怎么办?聊天吧。冰无漪招来一股清泉洗净手上油腻,一边赞不绝口,一边可就有些感慨,“可小五说起来也走运,魑岳看着化生的,哪象风师姐,正好生在兽群里,被魑岳找回来都快成年了。对了,你大师父脸上那几道血痕子,就是那时风师姐干的好事。先天风元弄出的伤,啧啧,要不了命但这痕印可就一直没法消了……”
      小师父爱玩,爱讲古,尤其是,大师父其实不大过问他的事,三师父……虽然小师父当面会管三师父叫三哥,三哥发脾气时会很听话,平素对三哥的事也算很上心,但是,这听话和上心里,总隐约有一份疏离。
      和厚道听话的五师父不同。
      至于四师姑……六厉中惟一不算剑布衣师父的便是魈瑶,起初倒没反对,可带了几次团子后,风厉就突然不高兴了,说有了徒弟总觉得自己就平白老了,不干,大师父好说歹说,也不过是准小团子管自己叫师姑,“是按你们辈份来的,不算是我的!”。
      授学传功就更免谈,用风厉的原话来说:“我练功夫是被大师兄逼出来的,我会的他和贪秽都会,有他俩,小布衣你还要四姑做什么呢。要不,来来我教小布衣你读书?这是南陵不谢花最新的力作,《秋雨秋灯秋帷》……”
      不过四师姑刚亮出书,便被三师父的剑气给绞成了碎屑。
      能见着四师姑的次数,后来也是寥寥,她有爵号逍遥公,但大事有大师兄,小事有治下能吏,除了需要轮值守边外,是真的极逍遥,大部分时间,据说都给了她另一个的秘密身份瑶狼绝恋。
      这层身份,在圣朝时尚书坊中极有名气,一边常与号称情色畅销第一的名书家南陵不谢花交流写作经验,一边又以专注于纯情柏拉图之恋流派创作推广一百年不动摇而著称——
      当然,知道瑶狼绝恋就是堂堂逍遥公的没几个,会这么大咧咧和小徒弟说的,更是除了冰无漪这个没个正形的小师父就别无分号了。
      但冰无漪讲古,一般都不会说到六厉少小的时候。
      甚至剑布衣一度错觉,师父们就是师父们,厉族生而能知,自然没有童年可言,是一出生就老成得和现在一般无二。
      所以,这会儿,虽说他没好意思追着问,但也摆开了听龙门阵的架式,兴致勃勃地塞了坛酒给小师父——
      倒不是爱八卦,只是……
      听故事之心人人皆有。
      何况是、从小到大的这一份好奇,似乎有了解密之望呢?

      冰无漪自己却有些迷惑。
      拿起酒灌了自己一口,他站起身,揉着眉心绕了火堆一圈,有些犹豫地开口问:“乖徒弟,你有没有觉得这地头有异?这夜色这风声,大不同他处,撩得人心神俱乱,唔,还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一心准备听故事的剑布衣,不禁哭笑不得了:“在野外过夜啊小师父,有风声有夜色岂非正常?哪次不都是这样?而且你来多少趟登道岸了……”
      水厉摇摇头,又坐回原地,饮一口酒,看一眼天上繁星,慢慢地,眼神便见了惘然:“山野的星空,总和在城中不一样。当年有人和我说过,这些繁星,每一颗其实都有可能和苦境一般大小。上面也许没人,也许,有着和我们一样的人。”
      “哈,和小师父你聊天,竟然是不聊美人聊星星?等等,怎么觉得和我给净无幻讲故事一样?”
      剑布衣信口道,虽然不好笑,毕竟惘然这种情绪,在冰无漪身上能见到,实在不亚于冬雷阵阵夏雨雪的诡异度。
      可冰无漪却走了神。一坛酒很快便见一底,伸手又找剑布衣抢了一坛,再饮去大半,目光朦胧,便见了几分醉意。
      他搭了剑布衣的肩,叹了口气说道:“说故事的要是美人才好小布衣,这荒野,还真令我记起了不该记起之事。总之小孩子呢,可千万不能象我……也不对,象我才有自我意识时那般的悲惨。”
      剑布衣更好奇,索性直接问了:“我瞧书中所载,厉族是受太玄极阴催化,先天之气汇于灵兽启智化形而成。而先天而两仪四象,再变演为八形,先后融合化生的便是厉族元种八厉。这真就是小师父你们的来历?你们真是才出生就能生而知之?”
      冰无漪斜眄他一眼,说道:“好奇心太多不是好事,小布衣,不过你竟忍到今天才问?才多大年纪,就被教得这么老成了,我不喜欢!但你既然问了,小师父也不能不答,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是是,小师父求无不应,这是剑布衣早就知道了的。”
      冰无漪饮了剩下的酒,将坛子在手上抛了一抛,叹道,“知道又有什么用?初生时我们也是知道的,那时的所感所见,连现在都记得牢牢的。可那又如何呢?那是一张白纸,连涂上了什么都不知道。比如你四姑,呵,她在兽群呆到成年,所以到现在都不按常理出牌。魑岳后来不知费了多大劲,也没办法把她教得更好一些,更不容易被骗一些。”
      剑布衣没敢接口,四师姑爱好奇特他是深有体会的——比如说硬要一个十岁的孩子去研究《人与兽——跨种族恋爱该如何实现》这种匪夷所思的作业……可到底,那也是长辈不是吗?
      好在小师父也没要他答,自顾往后说了下去。
      “至于我,如果不是那家伙……算了还是叫他三哥吧,虽然他那时也是半大孩子,厉身远没老得象现在,啧啧,但这层心理阴影……总之呢,不是他从水底找到我,拼了命捞了我上岸,估计现在的我,就该改名叫做咎鱼了吧。”
      再要了一坛,狠狠饮了一大口,冰无漪索性仰面躺下,看着点点繁星,横贯天际,有如无尽长河。
      这星河啊,还真象初生之时,那望不到边际的滚滚洪涛啊。
      元种诸厉初化生时,都是分散于各地,圣王和……她,禀气特异不在其列,而魑岳、鳌天、贪秽三人都是化生在村落之内,潜于人群中学会了人之所以可称之为人的一切。
      可厉族毕竟不是人,兽与人的缓慢转换,令最早成长起来的三厉,动念要外出找寻更多的同族融入人群。此后,魈瑶兽性难除的教训,使得三人在发现火、水二元也将赋形出世时,立即决定要分头找寻最可能的化生地,在小家伙刚出生时便加以引导。
      小火是魑岳找到的,三哥则是找到了他咎殃。呵,最初自己选这个名字,不就是因为这两字看上去,和三哥的厉族真名贪秽最有几分相似吗?
      而且,若没有三哥,大约,当时真会随大水冲入海里,随便就把什么鱼群虾群当成了自己的归属了罢?
      做鱼做虾,也未必就真很差。只不过、那大约就……没办法再遇上……她了吧?
      就象鳌天二哥,如果不是为了找小火和他水厉,也不会失足摔入无底地穴,被那时尚是极度醉心武学、除了变强外别无所求的天之厉所救。
      没有那一救的话,六厉不会变成后来的元种八厉,那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个几乎将厉族带到灭族边缘、又带着厉族给了这世道人间一个几千年太平盛世的在世圣王……了吧?
      谁又知道呢!
      还有她。忘不了啊,融进人群后,偷偷地演武,却因为水元的先天属性,无法完全从山、雷、泽、风四属入手,几乎走火入魔。而却是连他都不曾想到,随便选择藏身的这么个未开化小村子,竟然还有一个她,仅次于天之厉所禀先天之气的——
      呯!
      手上不自觉用力,整坛酒炸裂开来,酒水如雨,浇了他一身,象极了某一天大雨连天,浇透了他的周身,再浇入心中,寒入心底,几乎无法驱离。
      冰无漪突然怵然而惊!
      为何?
      多年不曾波动的心绪……
      他蓦然起身,在自家小徒弟正手忙脚乱要帮他擦试衣襟上酒渍时,掌立如刀,向虚空中用力拍出,果不其然,周围一道无形却无所不在的剑意,被他掌风激起,轰然巨响声中,丈许大剑突兀现在空中,剑身不定,厚重如大地。
      有泪,微湿了冰无漪双眼。
      但才一现,便已敛去。
      “为什么……”他只嘶哑了声音叹息,“又醒来了吗?可是,传承的执念,当真,比你的自我更重要?”
      为、什、么!
      他不理会剑布衣的讶然,缓缓提气,一柄久已不用的冰剑凝在掌间,水元如潮,剑意汹涌如涛。
      “登道岸你自己去吧。”他告诉自家的小徒弟,语气平静,“我须陪她到再沉睡时……每次都是这样。呵,竟然比当年,她还活着时,我能陪她的时间更多。”
      一剑划出,地震如崩。
      也、水激三千如扶摇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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