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主』太平释象》水明石

15、十三

　　不论叫做偷学，还是叫做默契的这一场交换，便如此这般地顺利落幕了。
　　而拿着两册书，确定登道岸没作任何隐瞒后，最近极难见着的水厉冰无漪，被海蟾尊一纸手令叫来，领着剑布衣在靖海公府上闭了关，直到这场道会结束。
　　凭着冰无漪的特殊功体相助，剑布衣终于能有模有样地施出登道岸两个封印大招后，魑岳、海蟾尊便领了他两人前往外域，彻底毁去了叠合至苦境的那个异域通道。
　　通道形似窄长河道，在四位师尊的联手赞功相助下，北斗伏魔印与明焰净魔共施，通过军方费了一月之功所设禁阵的放大，化作一柄异芒流转的斩天长刃，一路碾压过去，直至深破入对方境界。
　　刀芒所及，万象成灰，甚至隐约可见大队奇兽异形，以全然绝望之态向通道这边结兵冲阵，却在通道湮灭那一瞬间，被绞杀成血肉骨泥轰然四溅。魑岳等人不必说，连冰无漪也自见怪不怪，只有剑布衣，这是第一次身处其境，只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毕竟离得远，他双手上，又不曾直接沾上这些血腥，要他说自己如何有感，或者要他像第一次上战阵的新兵一样吐得天昏地暗，却也是强人所难了——
　　十多年行走天下的历练，终究还是有些用的，起码，不会怯血。
　　只剩下一个疑问在心头，他终是忍不住去请教了大师父：“弟子委实不明白，若说三师父因为弟子那次莽撞，发现了这次毁灭通道，最好是用上登道岸的这两个法印，为何不直接向登道岸请援？非要……非要让弟子来学？”
　　魑岳似笑非笑：“你三师父给你布的抄书功课，你做了多少了？”
　　“我……弟子一天没落下。”
　　他是在回军途中，趁着大师父在山头远眺时来问的。这山颇高，是从那片域外回到苦境后所遇第一个高峰。身在山巅，足下全是乱云狂风，飘然如在仙境，至少，比外域那狂罡乱流、星尘暴怒的乱相，离仙境更近了一层。
　　魑岳顿了顿脚，足下的山巍峨如故，再一提气，一足顿下，一块大石，便应声成了粉末。他指向山下那片云海，说道：“布衣，你说若我每日都来顿上这么一足，这座山头，是否迟早会有一日，要落到这云海之下？”
　　剑布衣一愣，移目看下去，山悬千仞，最近的云海，也足有数十丈距离。不过，以大师父的修为……
　　他老老实实地答：“不用多久，大师父你愿意的话，随时都能拆了这山作平地。”
　　魑岳一个哑然，复又失笑，敲了这弟子一记暴栗，笑骂道：“大师父愿意的话当然可以！笨小子，看不出你犯傻时简直和你五师父一个模样，平时也没见你怎么黏着老五啊！哼，这么一座高山，今天崩一块，明日拆一块，都有沦为平原的时候，由物象及人事，小子，你又哪来的信心，我圣朝便能长久不衰，永存不摇？”
　　剑布衣愣住。

　　另一人冷冷接道：“再过十来年，万卷书，万里路，再磨炼几年兵法，领军出征个三五次，这些道理他自然就会懂，你现在告诉他，揠苗助长罢了。”
　　烈烈山风中，海蟾尊缓步而来，一身本属仙家清旷的碧氅翠袍，因了他的步履神色，硬穿出了辟易千军的肃杀气度，而玄簪高髻，眉悬如剑，又洒然如岩下松风，不沾分毫烟火气息。剑布衣一个走神，心里居然很莫名地冒出一句“可惜，没带小无幻来，白费了三师父这风采啊。”旋即惊觉，默默擦着冷汗，躬身问了好：“三师父。”
　　海蟾尊站到魑岳身边，也如他一样眺向云海，看向云海下连绵的无尽河山。魑岳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当初征战时，莫说圣王，便是你我，都不知拆了苦境多少名山大川，而太平了这数千年后，我偶尔登高，却竟是生出了不舍之念。”
　　海蟾尊嘴角微见笑意，一现即隐，道：“那是我们的舍与不舍，不是布衣这孩子的。”声音亦甚平和，稍有些似他厉身时的低哑，剑布衣才一惊，脱口问：“三师父你上次的伤……”海蟾尊没去答，只再开口时，便恢复了他素来便有的冷哂语气。
　　“罢了，为师破例答你一次。为何不请援？易于请援，便易于动摇，一个心性动摇之人，又凭什么去立足天地之间？哼，就凭苍生两字？这两字，是最好用的藉口，却也是，最好用的假面。圣朝不需要，如今的厉族也不需要了，问心无悔便好。更何况，天下苍生，如今，岂非亦是很好？本座——无愧。”
　　剑布衣低头听着，还是茫然。海蟾尊一挥手，示意他退下。只在剑布衣告退下山时，淡然补了一句，“有心来请益，便要下功夫在自身。今日起，《苦境旧史考略》之外，另抄录《诸子辩正集成》五页，哼，由本座查后亲自为你解释评说。”
　　剑布衣差点一个踉跄摔下去，三师父你这也太狠了吧！急回头想求大师父求情，一眼望去，顿时忘了开口——
　　这时天色已晚。
　　落霞拥黛，一切都淹没在铺天弥地的惨烈赤色中。魑岳一身赤袍，却绝不与晚霞同化，孤撑天地，一任赤色如潮。而海蟾尊，在魑岳身边只这么随意一站，整个人便如出鞘利剑，指天呵地，相照肝胆。
　　大师父，似乎的确与三师父最为交好。
　　又或许，外域大战的又一回必胜，终究是、引动了几分对久远过去的追思？
　　剑布衣这样想着，也这样和在军中百般无聊又拉不动火厉陪自己胡闹的冰无漪说的，冰无漪看了他半天，终于重重一叹气，道：“算了，难得小布衣你对着小师父我也这么严肃，那么我便严肃地告诉你！”
　　“来，你说。”
　　“喂，难道不是该说小师父，小布衣洗耳恭听么？算了不和你计较，总之呢，下次，你三师父若再这么装深沉，或者拿什么动摇不动摇来唬你时，你只要回答当年他常会说的一个词儿就好，那词儿便是……”
　　冰无漪突然便沉默了下去，抬起头，看向剑布衣刚说的那座山，许久，才轻轻吐最后的两个字来——
　　“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