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黄泉独自饮》顾成砂

9、我有相思不可说（四）

　　齐栎闷闷不乐，茶不思饭不想。我心疼他，伴随着心疼更多的是另一种难受，一种我说不出来的难受，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感情。我去问狐狸，狐狸笑得飘渺，再问他他便用怜悯的眼神看我。我怕他那眼神，于是不敢去找他了。
　　齐栎的闷闷不乐直接影响到他的身体状况，他急剧削瘦下去，整个人没精打采的。看他这样我想念以前的他了，那时侯他还是傻傻的书生，会扯我的脸来确认我是不是幻觉。现在，就算我一本正经的现了原形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爬到他身上扯他的脸，问他：“爹爹，你到底怎么了啊？”
　　不问还好，不问他便只是呆呆的，问了他的眼睛里便快速的蓄积起雾气。他的语气里全是失落：“她要嫁人了。”
　　我用自己的脸贴上他的，安慰他：“没事的，爹爹。还有我，款款说过的，永远都不和爹爹分开。”
　　他听了没见开心多少，眉蹙得更紧了。我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头，他却低下头去咕哝了句什么。
　　不知为何，我的心慌慌的。没来由的慌慌的。
　　晚上用饭的时候齐栎说身上不舒服早早睡下了。我也没了吃饭的心思，于是放下碗筷去找狐狸。
　　狐狸正对着圆月修炼，一如那次我看到的。只是有些奇怪，狐狸一族向来是修为越高面容越妖娆，他却越修炼越平凡了。但是那天生媚态却是掩也掩不住的。
　　他把我抱在怀里，就像白天齐栎抱我那样。我把头搁在他肩头断断续续的讲了这些天发生的事。说到我心里的难受时我听见他烦躁的咂了咂嘴。
　　狐狸是个好伙伴，能够带着我放肆的四处偷鸡，也能为我排忧解难，还能指点我修炼，所以我很喜欢他。
　　但是当他对我说让我离开齐栎时我就有些讨厌他了。他捧着我的脸，认真地说：“信我，走得远远的。”
　　我瞪着他斩钉截铁道：“不要，我答应了齐栎的，永远不和他分开。”
　　说完我转身欲走，却见到打着灯笼呆呆站在不远处的齐栎。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知如何开口，齐栎也不说话。入睡前他忽然出声说：“款款，我答应你永远不分开。”
　　那一晚，我兴奋了一夜。虽然以前我口口声声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约定，但其实他从来没有承诺过。所以，真正听见他说答应我的时候，我竟然兴奋的睡不着。
　　往后的几天，齐栎稍有好转，虽然时常出神发呆却不像以前之前那样了。偶尔会用很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忍不住问他到底在看什么，他有些尴尬地扭捏着问：“款款，你到底是什么变的？”
　　我朝他呲牙笑，说：“我是狐狸变的。”
　　他瞪大了眼睛问：“那你岂不是有毛茸茸的尾巴？”
　　我哽了哽，说不出话来。
　　他却还不依不饶地问：“那你的耳朵和尾巴平时藏在哪里的？”
　　夏天将要过去的时候，程小姐到寺里最后一次礼佛，据说是为保婚姻顺遂，合家安乐。齐栎去看她，我对狐狸说这是最后的告别。狐狸反驳我说，故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的。
　　事实证明，真的如狐狸所说，故事不会就这么简单的结束。
　　齐栎告别程小姐回来后就有些奇怪，经常看着我出神，我很是开心。从此他就真的是我一个人的了。多好。
　　然而最终我才知道，这并不是我所希望的。他看着我出神的那些举动只能代表，他在犹豫，他在犹豫如何向我提出要求。
　　他告诉我时并没有抱任何希望，毕竟我一直都不喜欢那个人。但是他仍旧说了。
　　他说：“款款，帮我。帮我救沁烟出来，我知道你可以的。”
　　我反应不过来，过了好久才哽着嗓子说：“她要嫁人了。”
　　他低了头：“我知道，可是沁烟她不爱那个人。那个人给不了她幸福。”
　　我看着他，我以为他不介意我的身份，却原来只是有求于我，一时有些后悔，我该听狐狸的，毕竟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你就能给她幸福吗？”我诘问他。
　　“我不能。”他更加颓丧。
　　“那你为什么要救她？”我步步紧逼。
　　他握紧了拳头，咬牙道：“因为我不舍，我不舍她如此难过。即便知道这是幻影我也想要给她。她要，我便给。”
　　他终于承认了，他做不到永远和我在一起，他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可他更想和那个人永远在一起。我感觉脸上有冰凉的东西滑下来。我想起我在狐狸脸上也见过，那时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泪。是情的终结亦是开始。”
　　齐栎也呆了，想来是因为从来没见过从我眼中流出的泪。
　　我问他：“什么时候？”
　　七日后，七日后的婚期，我要一个人单打独斗像个英雄一样去帮我的爹爹抢回他的新娘。
　　时间过得很快，快得我来不及想出对策。我跟狐狸要了一堆的丹药也不管是干什么用的全部吃了，吃完我就变回了原先的少女模样。狐狸抚摸着我的脸道：“可惜，现在的小竹妖真能将那程家小姐给比下去了。”
　　抢亲比我想象中来得复杂得多，那些凡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勉强施法带着程小姐极速飞上山去。半路上实在累的不行，好在追兵已被甩得远远的了。
　　停下休息的地方是个陡峭的山崖，在那里可以看见苍莽的云海。程小姐揭了盖头给我擦汗，一边擦一边说：“款款，你这真心，举世难得。”
　　我瞪大了眼睛看她，我如今这幅少女模样，她不该认出我来的。
　　我累得直喘气，她却犹如闲庭信步。她说：“款款，你爱齐栎。我知道的。”
　　我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却又哑口无言。
　　我伸手去拉她，嘴硬说：“走吧，齐栎雇好了车在前面不远处等我们。”
　　她抽出手去，说：“我不去了。”
　　我怒火中烧，说要走的是她，说不走的还是她。我这一颗真心便是由着她随意戏弄的么？我强压怒火问她：“什么意思？”
　　她往后退几步，说：“我是程家唯一的子孙，我身上有责任，程家的未来就系在我身上。我走，不忠不孝；不走，心有不甘。我知道，你爱齐栎，在他告诉我你是妖时我便知道了，所以你才会那么不喜欢我，不管我怎么讨好都不冷不热的。你很好，可爱灵动，体贴温柔，如果我嫁了，久而久之他就忘了我爱上你。如果我跟着齐栎走了，这骂名我背不起。所以，我要想个办法，逃脱如山的责任又能让齐栎永远记得我。”
　　我狠狠攥住她的手腕，责问她：“这就是你这些日子里筹谋的？”
　　她忽然大笑起来：“是啊，我要让他永远忘不了我也永远无法爱上你。”
　　我冷笑：“不可能，齐栎他知道了之后绝不会再爱你的。”
　　她伸手拔下发髻上的凤钗，疯狂道：“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呢？”
　　这简直是不可置信。她凑近我低声道：“他永远不会知道的。”
　　说完凤钗狠狠划过我的手腕，我吃痛却明白若是松了手只怕难以交代，于是仍是紧紧拉住她。她笑得疯狂，泪水顺着脸上流到精致的下颌。
　　我感到手腕上一阵灼痛，接着我身形变小，慢慢的，慢慢的，终于变回了小孩子的模样。
　　她凭着身体的重量往崖下倒去，口中却惊呼着：“语林，救我！”
　　眼前一个青色的身影闪过，我知道，是齐栎。
　　狐狸悠悠然落在我身边，他抱起我。我哽咽着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腾出手来擦我的泪，说：“俱是因果。”
　　他望着崖下问我：“救他么？”
　　“救。”一个字，笃定不悔。毕竟，他是我的爹爹呀。

　　程家小姐出嫁当日遇到山匪，后跌入山崖生死不明。有义士舍身相救，无果。
　　程小姐生死不明，齐栎救了回来，伤势颇重。在秋天结束冬天到来之际，他醒了，却不记得前尘。一年后的某一天他忽然记起了以前的事，他把我叫到跟前，最后一次拥抱我。他说：“款款，我答应过你永远不分开，可是这之前，我要先完成我的承诺。”
　　齐栎剃发出家了，就在山上的庙里。晨钟暮鼓，青灯古佛。
　　程小姐果然心机深沉。那凤钗上的符印不仅让我变回了小孩子，还让我失去了百年的修为。我终日倦倦，打不起精神。
　　和尚说我该回到伞里去。我同意了，因为狐狸也这样说，他不会骗我的。
　　回到伞里之前，我问和尚：“种因得果，到底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他拨动念珠，答：“老衲将你赠与无慧是因，你所谓的姻缘是因；你与无慧还有那程家小姐的纠葛是果，如今，依旧是果。”
　　因果纠缠，不过一念而已。
　　我回到伞里，有时撑在老和尚的头上，有时撑在无慧的头上，最经常的还是看着他们一群和尚敲着木鱼念着佛经。
　　我是一把伞，伞无口，纵有相思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