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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有相思不可说(二) ...

  •   姓程的姑娘。那本是我的一句戏言,可叫齐栎的书生却上了心,第二日他去还和尚伞的时候还问起和尚。和尚却微微笑,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和尚将我放回柜子里,关上柜子门时念了句佛号,又道:“种因便得果。”
      看着他别有深意的眼神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想我上辈子大约是得罪了没头发的,以至于这辈子和尚看我不顺眼,先是从千万棵竹子中一眼便看中了我把我给砍了。现在大约是看不惯我骗无知书生于是生生把我从伞里给逼了出来。
      眼前的和尚伸出温厚的手摸摸我的头,道:“这是你的机缘。”
      我翻了个白眼,谁稀罕这机缘了?如果可以麻烦还把我种回去,我喜欢当一棵竹子。和尚不顾我的抗议大手一挥我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方一睁眼我便吓得往后退。和尚竟然把我丢给了那个书生齐栎。
      齐栎看我醒来关切道:“小姑娘你醒了。身上可有不舒服?”
      我愣了愣,这是什么状况?不舒服?当然有,嘴巴好痛。
      他看我呆呆愣愣的,眼神中带上些怜惜,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这是……没有穿帮?
      他不知从哪里端出一个碗来,我就看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碗里舀出一勺黑乎乎的……豆腐。
      齐栎一边喂我吃着东西一边跟我说话,可我却不敢答话。经过上次的事情,我懂得了多说多错的道理。如今是他说什么我就认什么。他说我是被父母丢弃的孩子那我便是了。
      齐栎生活十分清贫,身上老是那么几件衣裳,却总是惦记着要给我做两件新衣裳。有好吃的也是留给我,不过我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吃就是了。毕竟,咸得发苦的饭菜不是那么容易下咽的。
      齐栎每日里都逗我说话我都不敢答话,后来他便不问了。然后某一天他在下池塘取藕前忽然对我一笑,道:“我便唤你款款吧。”
      一直以来他为我的事情担心,脸上少有笑容。而那一天他脸上露出笑容,说:“点水蜻蜓款款飞。我便唤你款款吧。”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比牡丹大姐他们取的好听多了。
      秋天到来的时候齐栎带上我,背上一卷卷画下了山。
      山下是繁华的小镇,那是我第一次正真见识到人类世界。挤挤挨挨的到处都是人,市集上很吵闹,讨价还价的声音,卖力的吆喝声,还有杂耍引发的一阵阵喝彩声。最诱人的是四处都是吃的,刚出笼的包子,刚出锅的面条,还有带着油香的煎饼。不管是看上去还是闻着都让我觉得比齐栎做的好吃多了。
      齐栎的字画好不好我不知道,问的人倒是多,不过大都觉得贵了,于是书生便如同持家的妇人般为了一文钱同人争论。做成一笔生意他便摸摸我的头对我道:“有了钱就能给款款做一身新衣裳了。”
      我咬着他买给我的糖葫芦心里一阵发虚。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我是妖怪他还会对我这样好?这样想着我突然觉得嘴里的糖葫芦也有了苦味。
      于是在他又一次摸我的头的时候我扯住他的袖子,嘴巴张了又闭最后吐出两个字“爹爹。”
      他张口结舌,憋红了脸半晌干脆地答了声“诶。”
      这回换我说不出话来,我那是脑子一热,怎么他还真的就认了啊。
      那时我还不知道,一句爹爹,让我和他隔了千重远。
      姓程的姑娘,我都忘记了。然而她却真的出现了。
      那是一个下雨天,齐栎带着我又一次下山。路上我们还遇到了下山化缘的和尚。和尚仿佛看不见书生背上的我,只和齐栎说这似是而非的禅语。临走时,他把又将那把油纸伞递给书生,双手合十说:“这山下,便是滚滚红尘了。施主须知,悲苦自酿。”
      我仿佛懂了些什么,这和尚,明明是他把我丢给齐栎的,现在却来警告齐栎理我远点。真是搞不懂。
      那一天,齐栎的字画少人问津。眼看市集就要散了,却依旧没卖出多少。
      天空飘起絮絮的雪来,他手忙脚乱地收着字画,我接过他收好的画一卷卷小心翼翼放入背篓。
      就是这时候,一个身穿红梅斗篷的女子从小巷里走出来。她的身上带着一股凌冽的寒香,那是经风历雪的梅花所特有的香味,悠悠的带着孤傲与自得。
      她施施然走到我们面前,朱唇轻启:“先生,我要一幅傲雪梅花图。”
      齐栎愣愣地看着她,我一边对着他翻白眼一边在背篓里翻了翻。没有。
      然而女子却不放弃,她把我们请到她家请齐栎为她即兴作一幅傲雪梅花图。
      笔是好笔,墨也是好墨。齐栎便专心致志的为她作了一幅独一无二的梅花图。女子很满意,甚至将剩下的画也都买下。要是以往,我该高兴的。可我看着齐栎眼里莫名的光芒却说不出话来。
      这光芒从我们被丫鬟送出程府大门时便一直在他的眼中。实在是太亮了,就好像太阳一样刺眼。
      那天晚上,他新作一幅画,画中女子美的仿若天仙,一如镇上的程家小姐,青葱指,柳黛眉,樱口瑶鼻,艳若桃李。
      我忽然有些懊恼那天随口说的话了。
      用晚饭的时候我对他说:“我不要姓齐了。”我想姓程了。
      他头一次对我黑了脸,严肃道:“子从父姓,自古如此。祖宗规矩,不容擅改。”
      我和他顶嘴,说:“我本就不是你女儿。迟早我要改了齐姓的。”
      他沉默了,然后放下碗筷回了屋子。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而我心里也好似有什么堵着,总觉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我偷偷跑回以前的竹林里。若我还是原来的那颗竹子该多好啊。
      我装作自己还是一棵竹子吸收天地精华。和我一起的还有隔璧山的狐狸。他坐在树上,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衣,整个胸膛都露在外面;锦缎般的长发柔顺的贴在弧度优美的背上;白皙的脚丫子赤裸着,偶尔晃动一下;一副十分放荡的样子。让我想起在书生的书里看到的烟视媚行四个字。
      我呆呆的看了他片刻,他便回头来看我。他冲我招招手,我便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他俯下身摸摸我的头,伸手将我抱在他怀里。
      他身上很冷,我挣扎,他抱得更紧了,我便不动了。我怕他一爪子把我捏死。
      我想了想,说:“那个姓程的姑娘一点也不凶。”
      他笑得如那和尚一样别有深意,说:“一切随缘,难得自在。”
      我点点头,心头依旧堵堵的,忽然便想起和尚说的那句话,我说给他听。他听了却微微低了头,面色在树荫下晦暗不明。
      “种因得果,却不知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他说。
      我沉默,学着齐栎拍了拍他的头。
      齐栎也不知道在跟我堵什么气,总之不大跟我说话。但是字画依旧是要卖的,不然家里该揭不开锅了。
      我就跟着他,冷眼看他跟程家小姐打的火热。今日程家小姐买画儿时遗落了张帕子,明天上面就添了两行字又回到程家小姐的手中;今天程家小姐夸一句兰花好,明日齐栎的摊子上就摆上一幅兰花。
      我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什么了。那是我懂得却不能给的。
      我是妖,一只被做成了伞的竹妖。
      程家小姐开始信佛,时常到山上来礼佛。而那几日,齐栎也必然不会去市集。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把赚的钱都用来给我添置东西。他也给自己买些东西,一件质朴却整洁的衣裳,一双皂青的靴子。
      程家小姐有个听起来就美得一塌糊涂的名字,沁烟。人如其名,美得飘渺。
      我不想看见他们的郎情妾意,却无法避开。这年的冬天老是下雪,齐栎便总是举着和尚送的伞陪着程家小姐。伞下,是散不去的浓情。
      我时常一边不客气的吃着程家小姐带给我的零嘴一边冲和尚埋怨:“佛门清静之地,你也不管管?”和尚起先还理我一理,后来便眼神都不给我一个了。
      后来我也不说了,但总归是看不惯他们腻在一块。
      我幼稚的和齐栎赌气不吃饭,然后晚上便抱着碗跑去找狐狸,和狐狸一起一边吃着他做的饭一边抱怨他做的饭难吃。
      狐狸啃一口鸡翅然后苦着脸在我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吞下去。
      我吃一半扔一半,嘟囔着问他:“那个程家小姐那里好了?他就那么喜欢她?饭也不好好做了。”说着我吐掉嘴巴里的夹生饭,吐完又扯起我短了一截的衣裳,“连衣裳也不给我买了。”
      狐狸一边苦着脸一边笑,看起来滑稽极了,他叼着鸡腿道:“就为这个你跟他生这么久的气?”他撕下皮几口把肉啃掉说:“可我记得你不是因为这个跟他生气的啊。”
      我端着碗沉默,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饭。
      狐狸看着我嘿嘿地笑。
      那天晚上我看着他月光下俊朗的睡颜,然后钻进他的怀抱。他紧了紧怀抱,呢喃一句:“款款别闹。”
      我捏着他的鼻子,他被憋醒了,迷糊着眼睛看我,我捧着他的脸认真道:“爹爹,款款和你永远都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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