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黄泉独自饮》顾成砂

6、我有相思不可说

　　我曾与温柔的绵绵春雨拥抱，看才子佳人花前月下；我也接受瓢泼夏雨的洗礼，看多情人缱绻邂逅；我更经受过深秋的凄风苦雨，看憔悴人罗带拆解燕纷飞；我亦看冬日飞絮累成皑皑，痴情人红颜华发枯骨相依。
　　我看过世间沧桑变化、爱欲痴怨。尘世喧喧，人们诉说着自己的爱恨情仇，而我，有一腔相思，不可说。
　　佛渡有缘，伞渡多情，而谁，能渡我？
　　我有相思不可说（一）
　　冬日的街道本该是冷冷清清的，然而这一日却吵吵嚷嚷，为的，无非是一个祸国殃民的男人。
　　他听见监斩说了一声“时辰已到”然后是令牌被扔在地上的声音。他抬头想看最后一眼天空，结果却听到一声“刀下留人”。
　　他并没有高兴，事已至此，他是不可能还能活着的。他很笃定，所以在看到眼前的毒酒时他反倒笑了。是了，他还记得。
　　他微笑着，仿佛喝下去的只是一杯普通的酒而已。他镇定自若，就像当初在那个人的面前指点江山一样。他心痛不已，就好像眼前的男人一样。真好，你为我哭了。
　　顾轻鸢猛地睁开眼听见门铃正不停的响而他胸口压着一只手臂，冰冷苍白。他黑了脸，这只鬼什么时候爬到他床上的？不禁鬼压床还压胸口，难怪要做噩梦。一脚把苏折原踹下床他披上睡衣往大门走去。
　　顾轻鸢打开门，还没看清眼前人来人便扑了上来：“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他了。”顾轻鸢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湿了一片，沉默半晌只有抬手拍拍她的头。
　　对方离开她的怀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去云空山。”
　　顾轻鸢沉默了会儿问：“你要去哪儿？”
　　来人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却笑得灿烂。她一字一句道：“我要去云空山。”话音一落顾轻鸢便一掌拍她脸上冷声道：“款款，你那是去找死。”
　　“我不会死，只要你肯帮我。”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轻鸢不肯放弃。
　　顾轻鸢沉默着不说话。
　　“云空山？那是什么地方？”苏折原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顺口问道。鬼是不需要睡眠的，所以他们说的话他全听见了。
　　“你是谁？”苏款款一脸戒备地问。
　　苏折原勾起唇角做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说：“我嘛，我是……”
　　“住口。”顾轻鸢打断他，继而问款款，“你决定了？”
　　名唤款款的女子坚定道：“是。”
　　“我明白了。”说完转身从书房里拿了个盒子出来。
　　“这盒子里的东西沾有真龙之气，或许能助你。”他将盒子交给她时如是说。
　　她接过盒子小心收起来看着顾轻鸢不说话，片刻后便消失了。
　　苏折原忍不住问：“云空山是什么地方？”
　　顾轻鸢拿着水杯轻轻叹息，“那个地方寸草不生，凶险万分，却是修道者最爱去的地方。只因那山巅有一处池塘，里面的仙藕能重塑人身。款款这次去就是要盗取仙藕。”
　　苏折原听了点点头又忍不住赞叹一声：“穿花蛱蝶深深现，点水蜻蜓款款飞。款款，真是个好名字。不过我更喜欢轻鸢这个名字。”
　　顾轻鸢一边吐着口中的泡沫一边翻了个白眼。

　　“点水蜻蜓款款飞。我便唤你款款吧。”书生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道。
　　款款，便是我的名。
　　我一直记得那个下雨天他站在荷塘边对我说：“我便唤你款款吧。”
　　款款，我并不大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这比一起修炼的小伙伴们给我取的名字好听多了。
　　说起来，为了取个名字我们会想好几年。原因嘛，一来，妖的寿命很长，所以对我们来说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来取名字。二来，我们是妖，有娘生没娘养的，知道的太少，更何况我还是根竹子，知道的就更少了。故而，取名一事我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随便叫什么我都不在意的。
　　直到那一天他说我的名字叫款款。我高兴极了，我觉得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作为妖，我是没有姓的，所以我跟他姓。他姓齐，名栎，字语林。
　　我不想姓齐，可是这容不得我反驳。每次我向他抗议，他就说：“谁家的孩子不是跟着爹爹姓的？”
　　是的，我叫他爹爹。为什么说我叫他爹爹呢？是因为他根本不是我爹爹，竹子那里来的爹爹啊？哦，不对，那时的我已经不是竹子了，是一把漂亮的油纸伞了。
　　每每当他让我叫他爹爹时我都想一头撞死在他做的豆腐上。没错，豆腐。这落魄书生孤身一人什么都不会做，连做块豆腐都能做得像是砖头。
　　我原本是一颗优哉游哉安安静静修炼的竹子，可是有一天一个笑起来满脸褶子的和尚跑来我修炼的竹林里贼眉鼠目的一阵打量。最后他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拍拍我的身子笑了笑点了点头。于是没过几天我便被砍掉了。
　　柴刀砍在身上可真疼啊，我放声大叫，可是小伙伴们都捂住耳朵装没听见。于是我被他拖走，锯断，劈砍，打磨，刨槽。最后他还给我糊上一层皮纸，上面还画得花里胡哨的。难看死了。
　　那和尚把我做成了油纸伞，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当天晚上我试着化成人形，结果努力了半天却变成了一个破小孩儿！气死我了，他那一通砍劈蒸煮的也不知坏掉了我多少修为。偷偷躲在窗外来看我的牡丹大姐笑得花枝乱颤，真的是花枝乱颤。这还不是最混账的，最混账的是，他居然还不！用！我！这极大的侮辱了我作为一把伞的自尊。
　　就在我以为我只能永远被收在柜子里的时候，他把我拿出来了。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怎么说呢，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的男人。
　　和尚把我给了他，还说：“佛渡有缘人，伞渡有情人。”我瞥了一眼和尚，管它有情无情呢，作为伞，我只关心他能让我发挥作用，这样我就能继续修炼啦。
　　那天下着磅礴大雨，而他就撑开了伞缓步走进了雨中,狂风夹着雨丝打在他的身上，属于文人的傲骨就那么显露出来。而我在他的头顶，为他抵挡雨水的冲刷。
　　书生住的地方离寺庙不近亦不远，一间简陋的茅舍，周围种了许多竹子。看到那些竹子的那一刻我兴奋了，一股亲切之感油然而生，于是我对这个书生印象也挺不错的。
　　当天晚上月朗星稀，我趁着他熟睡之际悄悄化作人形。令人沮丧的是，我依旧是小孩子模样。我气呼呼的跺了跺脚，四周的竹子便沙沙作响，我知道他们是在嘲笑我，正要发气的时候却见那书生游魂般从屋子里出来了。
　　我目瞪眼呆的看着他伸手将衣襟敞开。他一边解开自己的衣襟一边往外面走去，我就看着他的脚一步一步越靠越近最后一脚把我的本体给踢了出去。混蛋啊！没天理了啊！
　　伞掉在地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音。我闷闷的盯着我的本体，恨不能把眼前的书生也一脚踢下去。然而这样小小的声音却将书生弄醒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双双呆了。
　　片刻后他咳嗽一声，我一惊，开口就道：“吾乃此地地仙……”他道：“睡了太久迷糊了……”
　　我一愣立刻道：“我是你的幻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擦擦眼又掐了掐自己的脸。然后嘟囔道：“会痛。那就是真的了。”
　　隔壁山的狐狸精教过我们，遇到男人看到我们的人形最好说自己是地仙，这样不仅不会被抓还会被好酒好肉款待。传授我这个经验的狐狸精在人间行走了许多年经验丰富，但是我没想到我头一次遇到的就是这样不合常理的人。
　　我知道现在改口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我冷眼看他接下来会干些什么。
　　只见他絮絮叨叨着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那里有什么鬼神啊。”一会又说：“可是真的会痛啊。”
　　我看他绕了半天也没绕出来，估计等他绕出来天都亮了。于是我说：“你管他什么子曰子曰呢。你只管看我是不是真的。”
　　他沉吟片刻低下头来对我道一声：“小生无礼了。”
　　我翻个白眼，他这大半夜的起床哪里来的礼物可以给我。白眼还没翻完，我的脸上便如蜜蜂蛰了一般火辣辣的痛起来。我大叫一声，眼含热泪，却见书生一脸惊喜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啊。”
　　我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说：“是啊。”
　　他急忙整理仪表双手抱拳对我作揖道：“小生无礼。”
　　妈呀，还来？我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戒备的看着他。他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陪着笑道：“敢问大仙来寒舍有何事赐教？”
　　我转转眼珠忽然想起狐狸精曾经说过他最讨厌这世上男子的老婆了。他说因为那些男子的老婆又凶又恶。于是我清清嗓子道：“本，本仙来此只为一件事。自古以来，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故而，本仙特来赐你一段姻缘，好让你能继承香火。嗯，就是这样。”看他面色不对我立刻加了一句，“不得拒绝。”
　　于是他只好憋屈的点了点头。
　　我微笑着抚了抚不存在的胡子。看来那只狐狸说的不错嘛，果然男人都是怕老婆的。
　　书生挠了挠头道：“可是大仙，您不告诉小生我的姻缘何处去求，那小生怎么知道谁是小生的命中之人啊？”
　　这个这个，我灵光一现装模作样道：“且将你姓名道来。”
　　他听了转身就走。我呆了，这是穿帮了？
　　转眼他拿了张纸出来双手递给我恭敬道：“小生名叫齐栎，这是小生的生辰八字。”说着他扭捏了下，“此事有劳大仙了。”
　　我接过来瞥了一眼，额头豆大的汗。我照着狐狸精给我算命时的做派，掐掐指甲，捏捏手指，然后说：“你命中之人她，她姓程。对，姓程。”
　　说完我趁着齐栎高兴的无法自拔时偷偷回到本体中。
　　自从我被做成伞之后我便时常法力不济。于是在齐栎乐呵呵的回房睡觉时我只能幕天席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