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挽尽青丝却为谁（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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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两年，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不好不坏，李迟青待她亲近却不亲密。她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是缺了些什么。她爱得痴而迟青却总是将自己置身事外。即便她有一生的时间来等待，可是她却不确定对方是否会爱上他，她总觉得对方是没有心的。
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呼出一口白气她加快了脚步往书房去。身后的宫娥担忧地提醒她：“娘娘走慢些，昨儿苏贵人滑了一跤大半夜才觉着疼去请的太医。说是伤了骨头要躺上一个月呢。”
见她不耐烦的走得更快了，于是跺着脚抱怨：“娘娘，你如今身子金贵着呢！”
转过游廊便是书房了，她转身从喋喋不休的宫娥手中接过糕点盒子独自一人往书房去。
书房外没有一个人守着，一般说来这都是因为书房里在议论不能随便让人听了去的大事。她踌躇了一会儿转了身欲走却忽然听到李迟青大声在说着什么，恍惚间她听见他喊了小舅舅的名字，于是便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
她贴近了门想要听到些什么，里面却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就在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东西跌碎的声音。小舅舅的声音夹杂在那些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中那么清晰。
他说：“陛下，莫忘了先帝叮嘱你的话。”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她隐隐觉得不安，仿佛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零碎的脚步声传来，她迅速的离了门那边，走到台阶旁作出一副刚到的模样。门“吱呀——”着打开的那一刻她抬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然而那笑还未成形便凝固在嘴角。
李迟青见了她于是愣在门口，一只脚跨过大门僵硬着落不下去收不回来。身后是散乱了发髻的林屹君，脸上带着惊慌。
她从来都知道她的小舅舅生的好看，却不知竟是这样的好看。
宽大的官袍套在林屹君山上，因为太过宽大，肩头处生硬的支着角，看起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他的脸因为长期操劳而总是苍白的，一双眼睛明亮又锋利，总是冷冷地看着别人少有笑意；他紧紧抿着唇，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不安的捏着一角显露出孩子气的不安来。
她怔怔地看了好久放下手中的糕点走过去为他将散乱的衣襟整理好，细长优雅的脖子便妥帖的包裹在衣物内了。
林屹君摈住呼吸看着她眼也不错，他吸了口气唤她的名字：“蕴妍。”
她猛的松了手笑道：“小舅舅当心又要着凉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埋了下去。脑海中全是那纤细的锁骨旁的那红色的印记。
一阵寒风顺着游廊吹来，她瑟缩了下。她想她明白了那一天母亲立在凉风中是什么样的感受。难怪她的母亲让她看着小舅舅。看着他，免得他，害人害己。
她退了几步礼数周全的对着李迟青福了福身子，然后踩着虚弱的步子往回走，还未能走下台阶便咕噜一下滚了下去。
小腹传来的痛楚让她只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温热的血液刚流出身体便便凉了。李迟青仓皇了神色大声让人传御医。那一刻，她身心俱疲。
林屹君迅速跑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回握住颤抖着声音说：“小舅舅说了，我……我还有小舅舅这个，亲人。我也答应了娘……替她看着你。我答应了……答应了娘，我们会好好的。我们……会好好的。”
他如遭雷击，彻底苍白了脸，就连唇上的微弱血色也褪了个干净。他转过头去看李迟青，却只看见他的背影，只听见他气急败坏的责骂宫娥。他松了手茫然的任由那些嘈杂的声音灌入耳朵。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那个漂亮的毫无人气的气派的林府的。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些人的声音。
“屹君，你会后悔的。”这是苏折原。
“若是有一天他要你去死呢？”这是他的姐姐。
“我要你为我肖家偿命。”这是肖仇。
“我祝屹君哥哥得偿所愿，众叛亲离。”这是广祯。
木蕴妍苦苦挣扎了一个时辰得来的是御医的抱歉，是李迟青的无言以对。她用汗津津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两个时辰前她才得知那里有了一个小生命，而两个时辰后她却得知那里再也不能有机会再有一个生命了。
李迟青为了补偿她，赏赐流水般的往她宫里送。她却只想问他，往后她该把自己放在什么样的位置。
她调养了大半年才勉强恢复了些，而这半年里，朝堂上的臣子逼着那人又新纳了几个妃子。有人说，那几个新人与她有几分相似，她却只是低了眉不言语。
林屹君在她还在病中时便因为边关胡夷谈判一事仓促出行了。她知道，这不过是那人为了护着他故意做得罢了。
林屹君走了，肖仇却回来了。带着江湖人的意气风发。
见肖仇的那一天她特意梳妆打扮一番，将那沉香梳拿在手中把玩了好久。
见到肖仇她的第一句话便是：“阿仇，你的仇可报了？”
对方嗅茶的动作停了下来，定定的看着她。她抿了抿唇露出一个笑，还像当年那样天真纯净的样子。她说：“小舅舅不在京中，他阻碍不了你。”
肖仇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问她：“你可知道我的仇人是谁？”
她呼吸一滞，用手无意识的摸着茶杯的杯沿，过了好久道：“阿仇，当初的那个问题还记得吗？我会为了小舅舅做任何事。”
肖仇诧异的抬头，沉思良久方道：“我明白了。”说完便起身要走。
她跟着起了身，紧张叫了他一声：“阿仇。”
肖仇回过头只听见她说：“阿仇，我信你。”
很快，她便听说朝堂上以一向看不惯林屹君为人的右相为首的一众人针对林屹君上了大量的奏折弹劾。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她心中那个温柔善良的小舅舅心机有多深沉，他所做下的事随便一件便足以让他重罪加身永无翻身之地。
她知道官场上没有一个干净的人，但是她从未想过她的小舅舅竟是如此的人。逼劝公主出嫁，逼劝她的母亲死谏，为韬光养晦保全自身对他人的求助不为所动，甚至，还在暗里推波助澜。她紧紧掐着自己的手，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他做的这一切，不过就是为了那个人。
“若是有一天他要你去死呢？”她还记得八岁那年母亲这样诘问他。而他说——
“那么我就去死。”他的回答是那样的坚定，为了那人他甘愿付出生命。
李迟青将那些弹劾林屹君的奏折全都留中了，以期能让那些人知难而退。而林屹君他们则遇到了三年前在猎狐丘让苏折原吃了败仗险些全军覆没的那支军队。双方旗鼓相当之下僵持了大半个月，又过了几日，苏折原那边传来消息大破敌军即将凯旋班师回朝。
李迟青忧虑了好久，心中总是惴惴。他不想让对方在劳心奔波那么久之后一回来就要面对这些质问。幸运的是，林屹君在回朝的当天便病倒了，于是他给了半个月的假，好歹能再拖延些日子。
可是他肯给林屹君喘息的时间，朝堂上的悠悠众口却不肯，他对先前的那些奏折的处理方式引来非议，每日上朝都为了林屹君的事情争执不休。
直到肖仇拿着那册子出现在朝堂之上时，他明白一切都挽回不了了。那上面一笔一笔记着的都是他们的苦心经营，而如今却成了置他于死地的罪证。
他去林府看林屹君，对方就坐在庭院的凉亭里同人笑谈着，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腾腾的白气遮住好看的眉眼。他这才发现对方竟然瘦了那么多。风一吹过来他便咳了两声，苏折原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然后皱着眉将银炭拨了拨好燃得更旺。
他走过去，两人连忙起身行礼，他捉住林屹君的手皱着眉把他扶起来，这样滚烫的茶水，这样旺的炭火，没能让他暖和一点。
苏折原闷着头将茶喝完然后识相的走了，临走前看着林屹君欲言又止。
不需要他的任何解释，林屹君只是淡淡的笑着问他：“可记得你我少年时所做的约定？”
他不知道具体说的是哪一句，但他说过的话，他统统都是记得的。林屹君笑着点头，十份从容的样子。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能这样无动于衷。而林屹君则不会告诉他，从第一次对别人的苦痛无动于衷时，他就做好了准备对自己的苦痛无动于衷。
林屹君死了，死在李迟青的面前，林屹君说过，“纵是死，我也要好好的看着你。”于是他亲手递给他毒酒，看着他痛苦的蜷缩在地上直到身体冰冷。
有修道之人对他说可以替他收集散去的魂魄再以活人为养分，待得云空山的仙藕长成，便能为林屹君重塑人身，于是他便将那魂魄偷偷的放在了蕴妍的体内，溶于血的亲情牵绊着能让魂魄存在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而屹君的肉身，他封存在寒冰中这样至少能让他在思念的时候有所慰藉。
从此后，李迟青日日痴迷修道，再也没有将目光往她投递过分毫。她等在他身后，静静地，只为了能在他回头时第一眼就能看到。然而百年过去了，千年过去了，她终究未能等到他回头。
苏折原攥紧了拳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林屹君此人是为情所累。”他想起那个人时时紧抿的唇角，蹙起的眉头。
顾天初却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说：“林屹君此人并非为情所累，而是，累了情。他只需再自私一点，若他再自私一点他又何以落得个那样悲凉的结局？你说是不是，苏大将军？”
他微眯了眼，问她：“你是谁？”
顾天初脸上的笑僵住了，接着扭曲成一脸的恨，最后却是止不住的泪。“我是谁？我不过是被他抛在一旁的人罢了，无论什么时候，我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作为木蕴妍的时候是这样，作为顾天初依旧如此！”
“你记起从前了？”
顾天初盯着他悠悠道：“是。再过不久，他就要来了，那时到底是你先找到林屹君，还是他先找到呢？”
苏折原黑着脸站起来，顾天初摇了摇头道：“苏将军真是沉不住气，当年如此，如今亦然。”
苏折原没理她径直往外走，却听得顾天初悠悠道：“我助你一臂之力找到他，然后带着他离的远远的吧。”
苏折原顿住了脚步，门外有傀儡双手奉上一节仙藕。而顾天初则出着神，说：“你可要赶快。”
苏折原思量许久终于接过了仙藕。留顾天初一人望着手中的沉香梳出神，也不知想的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挽尽青丝却为谁（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