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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挽尽青丝却为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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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茶香氤氲一片,顾天初的声音婉转轻柔地诉说着当年。
那一天晚上她的母亲抱着她对她嘱咐:“日后一定要好好听小舅舅的话,不许顽皮。”
她捧着碗嘟囔:“我一直都听小舅舅的话的。”
母亲往她碗里夹了筷子菜道:“那以后就要更加听话。还有,要帮娘看着小舅舅。”
她歪了歪头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她娘却又说了句:“记住,帮娘看好小舅舅。”于是她便记在心底了。
过了不久,她便没了娘,真正孑然一身了。
母亲下葬那天她一身重孝躲在角落里看着她的小舅舅在众人之间左右逢源长袖善舞。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对着母亲的棺木哭得伤心哀痛,转眼又满脸堆笑的插科打诨。
她一整天没有吃饭,饥肠辘辘。可是她的小舅舅太忙,忙到无暇流泪,无暇顾及她。
有人递给她点心,她顺着那手看去。是个十分英武健朗的男子,眉眼中一股冷冽。她愣了愣没敢接。
那人看她不接于是挑了挑眉,勾起唇看着她忙碌的小舅舅道:“两个都这么顽固。”说罢不再理她,将点心塞进她手里走了。
那人走了不久又有人拿了点心来,她看着那人的脸想了好久才想起正是那年庙会上嫌她胖的男子。他蹲下身搂住她轻佻道:“哎~小娘子瘦了不少。区区可是心痛得很呢。”
她看着那个人再看看仍在人群中忙碌的小舅舅,突然就哭了出来。那人把她抱起来一如当年那样手足无措道:“不哭不哭。”
他的言语有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小小的孩子,好像任何一句话都会触及她的伤痛,好像任何一句话都会暴露自己的丑恶。
林屹君忙得晕头转向,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那个小侄女来。正当他四处找的时候却看到迟青抱着嘴上都是油迹的蕴妍从外面回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先是生气,感觉心头的火一下子窜了老高;继而他又平静下来过去将孩子接到自己怀里。蕴妍的眼睛红红的尤带着泪痕,睡梦中还不时抽噎两声。他心中百感交集,只觉得自己又添了罪孽。
迟青握了握他的指尖道:“是我对不住她。”
林屹君低了头道:“对不住她的,是我。与三殿下无关。”说完又下了逐客令:“家姐新丧,三殿下不宜久留,且回吧。”
徒留下李迟青在院子里凭风独立。
过了不久,林屹君接了她去林府住。
林府并没有别人说的那样漂亮,气派,不过比她原本住的地方大些,里面也没有特别讲究的园林装饰,不过就是些疏落有致的树木罢了。
下马车的时候管家恭敬的叫她表小姐,林屹君低下身子为她整整衣服道:“叫小姐就成。”
老管家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选了个折中的称呼,小小姐。
到达林府以前她以为她会是林府唯一的小孩子,而且她却见到了另一个小孩子。粉妆玉琢眉目精致的的一个小小少年。
木蕴妍见到他时他正双手持剑劈砍得大汗淋漓。剑锋分裂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扒在院门处只伸出个头来看。
小小的少年板着脸扭过头来盯着她看,眼睛将她上下一扫而后冷笑一声:“姓林的又害别人家破人亡了。”
她后退一步,心里各种猜测都涌了出来。
少年将手中的剑径直插入地,擦擦头上的汗,问她:“你叫什么?”
她吞了口口水才说:“木蕴妍。”
少年擦汗的手顿了顿,而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她不懂,只是让她觉得怕。她吸了口气后鼓起勇气问:“你又是谁?”
少年收起那表情又板起脸来,道:“我叫肖仇。”
木蕴妍自作聪明:“是不是‘离人心上秋’的那个愁啊?”
少年却抚摸着剑柄咬牙道:“是仇恨的仇、报仇的仇。”眼中满满的都是恨。
她有些慌了,扭身便跑。跑出不远便撞进了一个人的怀抱。
林屹君抱起她问:“怎么了?”
她胸膛剧烈起伏,断断续续道:“那个人……就是……”她深吸了口气才顺利说出话来:“那个肖仇,好吓人。”
林屹君听完皱皱眉,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微笑:“肖仇是好孩子,他只是太伤心了。”
她伸手环住对方好奇问:“他为什么这么伤心?”
林屹君望着她失神,好久后才回答:“因为他没有了亲人。”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用脸贴着林屹君的脸闷闷道:“就像我一样,对吗?”
林屹君抚摸着她的脸说:“不,蕴妍还有小舅舅。记得吗?蕴妍说过要嫁给小舅舅的。”
她红了脸,不好意思的将脸往对方怀里藏,说:“舅舅你又笑话我。娘说了那是不可以的。”
不过,若是有那么一个人像小舅舅一样地疼她该有多好啊。当然那个人不能像小舅就一样地忙。
她在林府住下,就像真正的林府的主人一样,下人都叫她小小姐,她在这里就像是在家里一样。
身为林府主人的木蕴妍很有自觉,拿出主人的做派来,不骄矜,不造作,和下人打成一片自认为自己是个好主人。甚至还去肖仇的院子里同他说话谈心,只不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话而对方将一把剑舞得呼呼作响,因为那声音太有节奏而让她直接趴在石桌上睡着的事也是常有的。
“原来小娘子就是这样做的主人啊,李某算是见识了。”有个戏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挥了挥手却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
她嘤咛一声从睡梦中醒来,却见到一个男子正为她披上披风。那人见她醒了便摇着扇子作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哎呀,小娘子你可将区区晾了好久呢。”这幅嘴脸真是可笑又可气。
她伸手把扇子抢过来使劲地扇,一边扇一边对正在喝茶的肖仇说:“肖仇你真是不懂待客之道,怎么只有你有茶?也不给我倒一杯。”却是又将李迟青晾在一边了,明明那么盼着对方来,却又偏偏要故意将人晾在一边。
对方狭长的眸子往她身上一斜冷冷道:“吵死了。”
她红了脸气呼呼地站起来,披风立刻便滑落到地上,她柳眉倒竖把她小舅舅这些年教的礼仪全忘了,从鼻孔里重重的哼出来,然后越过李迟青往外走。才走了不到两步肖仇便叫住她:“顶着一头鸡窝往哪里跑?”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头发回头,果不其然李迟青正笑眯了眼,于是心底懊恼万分。
她嘟起嘴又走了回去,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一把梳子来,幽香扑鼻。李迟青扇了下扇子赞到:“好香。”
木梳呈半月形,沉香木制成,偏右处刻有相互掩映的荷花荷叶,而最左处则錾银以作云纹,云纹堆积处有镶有宝石以作明月。工艺虽说并不复杂,但难得的是这份巧思。
她喜滋滋道:“这是小舅舅送我的生辰贺礼。”
李迟青顿了顿笑道:“这么说蕴妍就要及荆了。”
她点了点头,有些羞涩。及荆之后她便真的长大了。她用眼睛悄悄地看对方,然而李迟青却不知在发什么呆,于是她转过脸去对着肖仇问:“阿仇,你要送我什么?”
肖仇愣了下突然把剑提起来把那上边的坠子取下来道:“喏,就这个了。”
木蕴妍愣了愣接过来看了半天气得哇哇大叫:“这是你冠礼的时候我送你的,你怎么能这样!”
肖仇一副不忍目睹的表情将头转向一边。她正要质问对方,却被人把手中的梳子抽走,一双温热的手捏起她的头发,轻柔的为她梳顺。她不知所措,任由李迟青在她头上为所欲为。肖仇见了把剩下的茶一口全部灌了下去,然后继续练剑。
李迟青的手依旧在动作着,动作温柔。李迟青唤她小娘子的声音忽然便在脑海里响起,于是通红了一张俏脸,却不自觉的咬着嘴唇偷笑。
为她挽好发髻之后李迟青蹲在她身前笑得温暖又恍惚,说:“蕴妍你,很漂亮。”
肖仇将手中的剑狠狠劈下,木叶在空中纷飞凌乱。
林屹君就在这样的凌乱中出现,见到李迟青蹲在地上他本就不好的脸色更加古怪起来。
李迟青见他进来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了起来用疑问的眼神看他。
林屹君盯着木蕴妍看了半晌,低头淡淡道:“变天了。”
李迟青将手中折扇唰的一声收起,木蕴妍用尤带着红晕的脸抬起来像极了她母亲年轻时,一边的肖仇将手中的剑劈挑的越发凌厉狠辣。
李迟青与林屹君匆匆离去,木蕴妍与肖仇只得了一句“万事小心”。
木蕴妍盯着那沉香梳莫名的有些失落,呆呆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肖仇把那劈挑的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遍总不满意,索性丢了剑坐下来出神。
空气中有一股莫名的压抑的味道,蜻蜓低低飞在空中。不大一会儿,天暗了下来刮起了风,将肖仇的衣袍吹得翻飞起来,木蕴妍的长发飞扬,面容在头发后面朦胧起来。
肖仇忍不住伸手出去为她拨那些乱发,木蕴妍偏头疑惑地看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表情便被风沙迷了眼。
肖仇的手捧住她的脸低声道:“别动。”说着用手轻轻捻起眼睑。那双薄薄的锋利的嘴唇凑近了了她的眼,轻轻吹出一口气来,她闭了闭眼,一滴泪水便顺着脸颊流下去。
她用手抹掉,看着肖仇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肖仇倒是淡定地倒了茶接着喝,只是一双眼却不知盯着什么,里面仿佛压着好些情绪,沉沉浓浓。
“是时候了。”肖仇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什么?”木蕴妍迟疑着问。
“报仇的时候 。”他盯着那地上的剑道。
她站了起来,心忍不住怦怦直跳:“你一个人?不可能的。”
肖仇伸出手虚虚握住那风翘起嘴角道:“林屹君说了,这天,变了。”
她后退几步,一如初见到肖仇时那样,惧怕的心情却比那时更加深刻,她转头离开了,想要将那奇怪的想法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