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挽尽青丝却为谁（二） 她吧唧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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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梳的主人是一位帝妃，她自幼失怙，家境单薄。能入宫全因她有个当红的舅舅。
她的舅舅，也不过比她大十岁罢了。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叫了他一声哥哥。那个俊秀的少年当即便红了脸，窘迫地朝她爹爹望去。她爹爹哈哈大笑，好看的哥哥的脸于是更红了。她的母亲便将她抱起来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道：“那个不是哥哥，是小舅舅。”
她盯着小舅舅的下巴看了半天伸出手去，小舅舅一脸惶恐的把她抱入怀中，僵硬得动也不敢动。她吧唧一口亲了上去脆生生说：“小舅舅生得好看，我喜欢小舅舅，我以后要嫁给小舅舅。”
她爹爹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呛了半天才汗颜道：“这女娃，真是一点不害臊，以后可怎么得了。”
是啊，这般胆大，以后可怎么得了？只是，再怎么不得了他也没能看到。
她六岁那年忽然举家进京，她不懂为什么爹娘都满脸愁容，她还心心念念着就要见到一年前见过的小舅舅了，她的心里喜滋滋的。
到了京城她果然如愿见到了小舅舅，她扑到小舅舅的怀里把他撞得一个趔趄，这次小舅舅不脸红了，反倒学着她爹爹拧她的鼻子，等她挣扎开来已红透了鼻尖眼里蓄满了泪水。她的小舅舅变坏了。
他爹娘不帮反而笑她，只是眼中有怎么也掩饰不了的沉重。
小舅舅抱着她坐在桌子边上，娘亲连忙伸手来接，她扭了扭身子不肯过去。她坐在小舅舅的腿上听着爹爹与小舅舅一会儿说着大堤，一会儿说着良田，她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于是便这样在母亲的长吁短叹中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耳边咋响起摔碗的声音，小舅舅的腿动了动她便醒了过来。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父亲那么生气，他满口酒气高谈阔论，还不时用手拍桌子。在她的印象中父亲总是笑着的，喜欢把她抱起来用胡子扎她的脸。父亲拍着桌子，眼角有泪，娘亲也在偷偷的抹眼泪。只有小舅舅发觉她醒了正用手轻轻拍着她。
可是父亲又砸了一个碗，碎片飞溅起来若不是小舅舅挡了下便要扎进眼里。她终于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娘亲慌忙擦了泪把她抱过去，父亲同小舅舅又说了几句然后便告别了。她看到小舅舅起身时腿僵了好一会儿。她不知怎么竟红了脸，继而又想，小舅舅真是温柔。
接下来的日子她再没有见到小舅舅，父亲也总是忙忙忙，都不用胡子扎她的脸了，人也瘦了一圈，那脸配上那拉杂的胡子难看死了。没有人陪她玩她只能撑着下巴盯着她娘看，如果被察觉了就会有好吃的点心，可是渐渐的她娘亲也察觉不了了，再后来她娘亲都不能察觉针刺进了肉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终于不再那么忙了，但是却整日闲在家里，偶尔盯着一件东西就能出好久的神。小舅舅来过几次，每次都抱着她。后来她发现小舅舅来一次父亲便会高兴些，于是她更加盼着小舅舅来了。
父亲渐渐不再消沉，像以前一样爱笑了，还拿胡子扎她。每到这时她就眼泪汪汪的想小舅舅，可是小舅舅也学坏了老爱用手拧她鼻尖。想起那酸酸的感觉她就觉得眼睛里满是泪水。可是小舅舅会带她出去玩，给她买好吃的点心，还有漂亮的头绳。于是她总是掰着指头算什么时候小舅舅会再来。爹爹见了便笑她：“不得了了，这就变成林家的人了。”
她只装作没有听见，反正这种时候她娘亲一定正狠狠的瞪着她爹爹呢。
如果可以她愿意一辈子这样下去，可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她变成孤儿不过是出一趟门的时间。
那天她的小舅舅一早便来接她说要带她去逛庙会。多新鲜啊，京城的庙会什么模样她还没有见识过呢。娘亲给她穿上小红袄戴上小帽子恨不能把她包成个棉球。她感觉到小舅舅抱起她的时候手往下猛的沉了沉。
她一直以为京城庙会会很了不得，有大老虎，可事实上只有小猴子；她以为京城的庙会有会飞的灯笼，可事实上那些灯笼也不过是挂在绳子上，甚至连图案都差不多。只有吃的合她的意，小舅舅带着她从街的这头吃到那头。她打了个饱嗝，然后软绵绵道：“小舅舅我们回去吧。”
小舅舅把她往上颠了颠，她呵呵笑起来。小舅舅无奈地盯着她看半晌说：“在这么吃下去，小舅舅就不要你了。”
她吓了一跳伸出手去环住她的小舅舅的脖子。
忽然有人低低地笑：“屹君，这就是你未来的小娘子？”
她跟着小舅舅一起望过去看到了一个比她小舅舅还要好看的人，她呆住了久久不能说话。那人便逗她：“小姑娘，我比你舅舅还好看，以后你嫁给我做娘子好吗？”
她看了看自己的小舅舅，又看看那个人，为难了。想了半天她朝那个人伸出手，那人愣了好久才反应哈哈大笑：“看来小姑娘已经做了选择了嘛。”说完那个人把不仅穿的像球吃得也像个球的她接了过去。
刚接入手那人便沉了脸苦笑着把头转向她的小舅舅说：“好重。”
小舅舅咳了声笑道：“这可是你的娘子，抱好了。”
她慌了，大哭起来：“我喜欢小舅舅，我不要嫁给他。”边哭还边挣扎起来。那人便苦着脸哄她：“好好好，不嫁不嫁，我还不敢娶呢。”
可是她的小舅舅走在前面根本不理她，她便一直哭，边哭边抽噎，就这样哭着哭着她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她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黑暗，她用手摸了摸发现是被人用手遮了起来，她想扒下来却听见她小舅舅说：“别看。”
她很疑惑地问：“怎么了？”
另一个好听的声音说：“不让你看是为你好。”是那长的比小舅舅还好看的人。
她眨眨眼睛，忽然有些雀跃地问：“是官兵抓坏人吗？”
小舅舅没有说话，那个人也没有说话。她只能听见四周吵吵嚷嚷的声音，十分热闹，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热闹。
又过了好久，久到她又差点睡了过去那只手才从她眼前挪开。她眨了眨眼睛偎进小舅舅的怀里愣愣地看着小舅舅红红的眼眶。
小舅舅开口,却声音破碎说不出话来，他清了清嗓子哑声对那个人说：“三殿下，林某就此别过。”
那人脸上闪过慌乱微微抬了手最后又放了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
她有些困惑，怎么这么快就到家了？
回到家的时候她的母亲呆呆的跌坐在台阶上，发髻散乱，脸上淌着泪，裙角也污了一片。她不知所措，轻轻的唤她，生怕惊扰了。
忽然她的母亲捂住脸哀哀哭泣起来，眼泪顺着指缝蜿蜒到洁白的小臂上。
她抓住小舅舅的衣襟问：“小舅舅，娘怎么了？”
一双细瘦有力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你娘就是太伤心了。”
她瞪着一双眼睛问：“因为爹爹不理她么？”
小舅舅摸摸她的头回答她说：“对。”声音早已嘶哑的不成样子。
她不知道以后她的爹爹再也不会理她们了。而等她明白了的时候，她又失去了她的母亲。
那一年她八岁，她躲在屋子里装睡听见了她的母亲与小舅舅说得所有的话。
后来她时常想，要是当初她没有从梦中醒来该有多好，这样她就不会明白那么多，她就只会把她的小舅舅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把他当做自己最后的最重要的亲人。
那个午后她醒来时正听见她的母亲在夸赞她的小舅舅。她的母亲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小舅舅说：“林屹君，你从来心思慧敏，你可曾想过，若是有一天他要你去死呢？”话说的最后音调扬起几分刺耳的很。
她看到小舅舅目光坚定道：“那么我就去死。”
她心中莫名的一跳，继而想到了两年前遇到的那个男人。
她的母亲眼中尽是失望，而后又注视着小舅舅说：“父亲说，身为君子，当如山如石，坚定不移。屹君，你做的很好，很好。”一边说着眼里一边落下沧桑的泪来。
母亲迎着冷风站立着，散落的鬓发中夹了几丝银色。她忽然笑了，说：“屹君，你为他做得够多了。只是不知，你能否如愿？如愿后又能得意多久呢？”
小舅舅把头更加低下去了，说：“我相信他不会让天下士子寒了心的。”
她看到母亲摇了摇头道：“屹君，你以为我不明白吗？”
小舅舅没有说话。
母亲朝她所在的厢房看来，她连忙躲了起来，胸口怦怦直跳。她不敢再看，只听见她母亲说：“屹君，我将妍儿托付于你，我别无所求，只求你保她平安康乐。你能做到吗？”
“能。”
“我不信，你发誓。若有违背，便与那人参商永隔！生死不复相见！”
“姐……”小舅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
“你若能做到，我便应了你。”
“好，我林屹君发誓，此生定保木蕴妍一生平安康乐，若有违此誓。便与那人……”
“说出到底是谁来！”
“……便与李迟青参商永隔，死生不复相见。”
院子里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探出头去却看见从来只红眼眶的小舅舅真的哭了。
听到这里苏折原的手忍不住一抖，滚烫的水泼在手上，他却好像没事人一样。只是心中却情绪激荡翻滚不休。
参商永隔，死生不复相见。他微微冷笑了下，果真是，死生不复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挽尽青丝却为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