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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且将心事付瑶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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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城池,惊慌失措的人们拖家带口背着大大的包袱,携着全副身家从城门涌出来。而那人群中有那么一个男子却偏偏停下了脚步回头去看那城墙。
他叫岳离忧。叛军冲入帝都的那一天,与他相依为命的老仆将藏在地窖的所有银子塞进他的包袱里,老仆人用干枯细瘦的手推他,嘴里只有一个字:“走。”
老仆人的考量是对的,他还没走出十步远便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哀嚎,他可以想像那血溅起又滴落。他不敢回头,只是跑了几步迅速拐了个弯藏了起来。叛军们骑着马风一般的席卷了整个帝都。而他幸运的逃过一劫。
城门早就没有人守着了,地上匍匐着几具尸体,人们的脚踩踏在尸体上匆忙而过。这时候没有人有闲暇将目光分给别人。他跟着挤挤挨挨的人们往城外涌去,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笑。他记得小的时候他也曾跟着人群挤过一次城门,只是,那时候正是元宵佳节,皇帝让人在郊外的寺庙里安排了为民祈福,他们是争着去沾光的。
出了城,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沧桑古朴的城墙。只见上面淋漓斑驳全是油迹与血迹,有的地方凹下去一块露出一点灰白色的石头的本来颜色,那是箭镞留下的痕迹。这城墙见证了繁华,也见证了衰败。
他还记得曾经有一个他心目中举世无双的男子怀抱着他在和煦的春风中指着那城墙说:“离忧,那便是家,便是国。”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他的家,他的国,亦覆灭了。
流民四下逃窜,将他挤得步伐凌乱,最终他顺着人潮远离了那个地方。断壁残垣在他身后逐渐远去,家国二字,从此只在他的心里。
逃出生天后他只是跟着流民们四处跑。岳家四代单传,自从他父亲死后,岳家的一切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起初他还信誓旦旦,后来随着年岁增长,他却越发没有了目标。在家时,老仆人指点他生活;如今流亡,他便只能随波逐流。
那日出城时,他遇见了琴馆的老师傅。老人倔了一辈子,正派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连个安稳晚年都没有。老师傅拉着他的手哀哀的哭泣:“这国,亡了。若是岳将军在,岂会有今时今日。”
那一刻,他的眼一阵灼痛。岳将军,老人口中的岳将军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正是那个抱着他告诉他什么是家,什么是国的人。他只恨自己未能继承衣钵,不能上阵杀敌。然而老人的话却让他忽然清醒。老人指着南边那恢宏气派的建筑悲痛道:“昏君啊!昏君!”
是啊,有此昏君,国必亡。
他和老人一起流亡,奔波劳累让本就体弱的老人江河日下。有当初老仆塞给他的银子,他总能想到办法为他们俩找些好的吃食,然而却无法挽回老人的一颗已成灰烬的心,更无法挽回老人的生命。
老人临终前托付给他一件事,老人自己收藏了一块百年桐木,而猎狐丘下有一株已阴干了百年的梓木,用来制琴最好不过。
“我本是要留着自己亲自取了木,制成琴以贺自己的八十寿辰的。想来,我是做不成了。离忧,你自幼便有留音公子之称。这琴你一定要制成。”老人的眼本已失去了光华,只剩下行将就木的浑浊与木然。而说那一番话时却明亮了许多,一如当年他拜入他门下时的锐利。
他的心忽然便被触动了,留音公子。自从父亲死后他便再没有碰过琴了,因为他知道,琴不能救国。然而老人却对他说:“这天下再没有另一个留音公子了。”
自城破的那一天起,他的泪便蓄积在心里。那一刻他终于找到发泄的途径却是在老人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前。他抱着那桐木哭得像个孩子,不,比孩子还不如。
老人死于瘟疫,于是连块墓地都不能有,无法入土为安。这乱世,谁会在意一具尸体生前是做什么的呢?他将老人的尸身火化了,然后拜别一起流亡的众人给他们留下些银两。不论怎样,毕竟是他们教会了他成长与坚强。
看到这里顾轻鸢忍不住感叹:“这琴怕是这个国家唯一遗留下来的东西了。”
没有人理会他,只有苏折原看着他笑了笑。他一囧,继续聚精会神的往下看去。
幻境中,岳离忧已经到了猎狐丘。这时苏折原开口道:“猎狐丘有个典故。相传,开国高祖就是在猎狐丘猎到了一只能口吐人言的狐狸才洞察天机建了国的。”
是了,猎狐丘一直以来都是人们心中的圣地,他们都以为国之根本在此。幼年时的他也这样以为,他还天真的认为,国家的兴盛是天命所归。而国破后他来到这个曾经的圣地却只想问问那狐狸,预见了国家的兴起,那么可曾预见到国家的衰落。
到猎狐丘时正是冬天,他背着桐木艰难行走,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打着旋儿的往下落。落在地上顷刻间便成了泥泞,落在树上经风一吹便结结实实的冻成了冰凌,而落到他的眼里便就此干涸。
他找到那株梓木小心的伐倒,然而取木时却发现,这株梓木不过外强中干,看起来鲜亮,里面却被虫子蛀了一半。这样的木如何能做琴。老人看了几十年的木,制了几十年的琴,却终究看走了眼。他呵呵笑着扔了斧子躺在雪地上,任由雪钻进他的衣襟,化成雪水。
没有取到梓木,他如游魂般往别处去。然而天不遂人愿,大雪封山,他出不去了。这一年的冬天比以往的任何一年的冬天都难熬,他不仅没有了父亲,没有了锦衣玉食,没有老仆人的体贴关怀,没有了老师傅的期盼,他还没有了活下去的信心。
他不知几次命悬一线,每每当他就要放弃时,老仆人干枯细瘦的手、老师□□利明亮的眼睛就会出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像是梦魇。
他就这样在生与死之间游移徘徊。春天到来时,他已不成人形了,他跌跌撞撞往山下去。而山下的情景却更令人失望,战火连天,民不聊生,饿殍满地。他长跪在未曾清理过战场上失声痛苦。战场四周的将士们驻足看他,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光芒。
他没有银钱可以让自己活下去了,事实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然而梦中有人用枯瘦的手推他并说:“走。”有人说:“你一定要制成琴。”
他醒来时正有小孩蹲在他身边用手翻他的包袱衣物,见他醒来经一点也不怕,反而翻了个白眼说:“得,又多了个浪费粮食的。”
他从地上坐起来,那孩子已经坐到一边手里捧着个硬邦邦的馒头在啃。
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解下来扔给那孩子。小孩子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戒备的看着他。他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要走。
“你要去死么?”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一丝情感。他愣了愣,却是点了头。
他听见小孩子不屑的声音:“死了好,死了免得麻烦。”
他不知怎的竟然转过身来问小孩:“既然活着麻烦,你怎么还活着呢?”
小孩被他问傻了,连手中的馒头也忘了啃。他忍不住勾了勾唇。
“先生好手段,竟是要糊弄人跟着你一起死。”有人这样指责他。
他黯然道:“不,我只是,想找个人告诉我为什么活着。”
那人冷笑一声:“哼,那你可就问错了。这军营中每个人都忙着出生入死,没有人能告诉你为什么。”
小孩子撇撇嘴道:“唐将军,你跟他废什么话啊。早点让他死了免得我还受累看着他。”
那人用宽厚的手掌往小孩头上一按,小孩便“哎哟”一声。他大马金刀的随便往地上一坐,看着他道:“活着,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活着。”
说完他将地上摊着的那些东西捡起,一件件的扔回给他。
“幸好你醒了,不然这桐木就被这小子当柴火烧了。”他忽然停下来,“唔,你是留音公子岳离忧?”他拈着手中的玉佩惊讶道。
呆呆傻傻站着出神的他听了忽然便红了耳朵,矢口否认:“不,那玉是我捡来的。”
男人将玉翻来覆去的看,又将他从头打量到脚。男人的眼如鹰隼般锋锐,看得他冷汗淋淋。
却听得男子叹息一声:“可惜了。”
他忍不住问:“可惜谁?”
男子看着他似笑非笑:“可惜了岳将军,可惜了岳离忧。”
可惜这个词逃亡以来他听过无数次,可惜了帝都,可惜了国家,甚至可惜了那些美人。可惜留音公子的话他也听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可惜了岳离忧。
他忽然便不想死了,不管怎样,他想活着。他想看看,他爹爹念念不忘的军营战事,他想知道,将士是如何为了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他还想,完成老师傅的遗愿。
小孩子惊异的瞪着眼看他然后又用佩服的眼神看向将军,最后道:“唐将军你厉害,我甘拜下风。”
那唐将军从地上一跃而起,大步往帐篷外边走去,却在经过他身边时递出一块帕子说:“擦擦吧。”
他抬起衣袖胡乱擦了两下,然后看着那帕子上的绣花在他们的笑声中将脸上窘迫的表情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