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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且将心事付瑶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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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一用是书生,到了军营他才明白其中的道理。战士在前方杀敌,而他只能在后面做一个伙夫。他甚至不敢去看将士们的脸,他们的脸上一定布满了不羁豪放的骄傲。而他却只能提着水桶跌跌撞撞的与他们擦肩而过。他是个懦夫。
有人从他手中接过水桶,他抬头,是唐宇。对方身穿铠甲,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脸上尽是尘土与血迹。也许时光里的某一年某一天他的父亲也曾这样带着满身疲惫与倦怠行走在帐篷之间。
唐宇在他肩头拍了拍道:“去歇着吧。”
他想起先前听见的战事不利的话,只怕对方此时很想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于是顺从的和一干疲惫不堪的将士坐在一起休息。其实他一点也不累,坐到一边休息也不过是望着天发呆。
父亲曾对他说过,军营里是没有天的。的确,在军营里是看不到所谓的蓝天的。战火熏燎之下的天空永远是昏暗的,看着就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了一般。而那天空下奔走征战之人命如蝼蚁,不知什么时候会成为下一具白骨。
有人行走于营帐之间忽然便倒下了疲惫的身躯就此死去,而周围的人却只是漠然的抬走了尸体匆匆掩埋。乱世,人命本就轻贱。一直以来是他多虑了,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就像当初老师傅一样,纵是死了大约也只得黄土一抔罢了,谁还去管这黄土以前是姓岳还是姓别的什么。
唐宇走到他身边坐下,叹息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命中注定。”他一边说着一边擦拭手中的匕首,想要尽力表现出对生死的洒脱,却终究心有不甘变成了怨愤。
岳离忧忽然笑了起来,说:“命里注定,那你便要埋骨沙场?”
唐宇沉默片刻扯出一个笑来,甚是难看。
他对唐宇说:“如今我感到庆幸,幸而我父亲还得以马革裹尸还。”比起尸骨无存不知好了多少。
唐宇将匕首插回刀鞘,站起身来大笑:“若我能活着,定要听你为我奏上一曲。”
他想起那桐木,与对方约定道:“那你可一定要活着,那桐木还等着你的好刀法。”
唐宇伸出手拍到他肩膀上道:“好。”
唐宇答应得斩钉截铁,然而实际情况却不容乐观,战事失利,他们往北退了十几里地,再退,便到猎狐丘了。没有人比岳离忧更明白猎狐丘的环境有多恶劣。他曾在那里呆了整整一个冬天,眼看着冬天又将到来。继续下去,只能是兵败。
我军士气低落,而敌军却将他们包围起来悠悠然好似游玩,不时将他们拿来戏耍一番。
如此僵持了半个月,忽然有一天唐宇找到他将自己的匕首交给了他。他知道,不可一世的唐将军最终选择了低头。他安慰对方:“良禽择木而栖,你的决定并没有错。”是的,他没有错。妥协低头,至少可以让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有个可以真真切切看见的明天。
敌军的来使是个尖嘴猴腮的男子,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乱转,恨不能把好处一个人捞完。并且为人极其好色,目光黏在身姿曼妙的舞姬身上扯都扯不下来。眼看着舞姬靠近了他立刻伸手将人拉入了怀中。他忍不住在心中唾弃对方,却也知道,只有牺牲了这女子才能换来对方的好说话。
他不忍再看下去转身欲走,却偏偏在一脚已经踏出帐篷时看见了女子面纱下的容颜。那一刻他如坠冰窖。
弱冠之年时,他父亲做主为他定了一门亲事。女方正是与他两小无猜的的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正是好姻缘。他还记得小时候她时常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崇拜的看着他,跟在他身后甜甜的叫他:“离忧哥哥。”长大后她便总是红着脸颊同他细细的说话,不胜娇羞的模样。那样如花般美丽娴静的女子他如何能忘。
国破后他失去了对方的去向,没想到再见时她却是在别的男人怀里苦苦挣扎。当初只见到那帕子未曾见到她人他还安慰自己是认错了。
他转身急走几步上前厉声道:“不识大体,尽顾着玩闹,不知道为大人添酒。”帐篷里粉饰的歌舞升平静谧下来,谁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之间如此责怪那女子。帐中一时只有那来使洋洋得意的笑声,更映衬得气氛诡异。
她身躯颤了颤不敢看他,抖着手斟满了酒委屈万分地敬酒,眼泪不停地往下滴。眼看酒就要喂到唇边上坐的唐宇却忽地咳了一声,女子娇躯一颤那酒便撒了来使满身。他立刻便道:“毛手毛脚,丢人现眼,还不快下去。”
这几句话说得极快,竟是让唐宇与那来使皆来不及反应,待回过神来女子已经哭哭啼啼的跑了,就连岳离忧也不知去了哪里。唐宇干咳一声,然而先前的气氛无以为继,只能不了了之。
唐宇找到岳离忧的时候他正和鸣璇说着话。
只听鸣璇道:“离忧哥哥,这些年,你可还好?”话未竟,泪先落。
他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道:“璇儿,你受苦了。”
鸣璇哭着往后退,哽咽道:“离忧哥哥,我,我……”
他抢过话头说:“璇儿,别说了,就这样吧。”
对方愣了愣,突然大哭出声转身跑了。
于是唐宇便从角落里转出来,无声无息的站在他身后,幽怨道:“离忧哥哥,你可真是狠心啊。”
岳离忧被他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抽出匕首刺过去。他灵巧的扣住岳离忧的手腕,咂舌:“我可不是让你用它来杀我的啊。”
唐宇作出伤心的样子:“美人落泪,别有一番风味啊。”
他便微笑起来看着唐宇道:“璇儿如今孤身一人,我勉强算得璇儿的兄长,你若真喜欢她,我便做主将她许配给你。可好?”
唐宇听了面色古怪的直盯着他看,半晌撇撇嘴走了。
第二日天刚擦亮他被人从睡梦中吵醒,跟着众人到了主帅营帐,却见到地上躺着前一日那尖嘴猴腮的男子,胸口处一滩血迹。而唐宇坐在上方,黑着脸说不出话。有女子披着他的披风双手抓住他的衣襟哭的悲切。
众人无话,只听见女子细细的啜泣声。唐宇沙哑着嗓子道:“兄弟们,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而今看来,我们只能背水一战了。”
此言一出,众人的心都凉了却又莫名的兴奋了起来。待人们散去,他走上前唤:“璇儿。”而然她却将唐宇的衣襟拉得更紧。他只能将手紧握成拳。
鸣璇比他想象中坚强,并没有一蹶不振,只是从此后一有空闲就总跟着唐宇。而唐宇,不忍拒绝。
他们终究还是如岳离忧所料退到了猎狐丘。又是一年冬天到了。军中早已没了粮草,于是猎狐丘上的狐狸遭了殃。众人过起了茹毛饮血的日子。
唐宇却找到他说:“听闻这猎狐丘上梓木甚好,走吧,我们去找找。”
岳离忧当然知道这里已经没有了上好的梓木,但是看唐宇兴致勃勃不忍心说出真相。于是一行三人权作游玩往山里去了。
当天夜里他们找了个山洞住下,鸣璇挤在唐宇身边缩成小小一团。半夜里下起雪来,唐宇悄悄起身拖了树枝回来生起篝火。岳离忧隐隐嗅到芳香还以为是在做梦,他忍不住翻了个身却在下一刻脸颊贴上了一片冰凉。他睁开眼发现唐宇弯腰为他整理身上盖着的大氅。
他猛的坐起身来看见眼前火焰煌煌,终于明白那香味从何而来。他惊喜地拉着唐宇去找那树。
那树挺拔俊直,枝上挂着条条冰凌。还有新鲜的斫痕。他抚摸树身对唐宇道:“国破后,我岳离忧心愿有二,如今得了其一。”
唐宇听了,亦是欣喜若狂大笑不止,笑声经由山谷回荡经久不息。远处甚至有轰鸣之声似在应和。
唐宇暮然住了口,问:“那是什么声音?”
岳离忧忍不住笑出声来,解释道:“那是北峰上未曾垒实的雪被你的声音激荡而下发出的声音。幸而我们现在不在北峰,不然只怕就此身死。”
唐宇眼睛一亮又笑起来:“天不绝我,我定要不费一兵一卒让那敌营有去无回。”
回到山洞,唐宇兴奋得辗转反侧。而岳离忧则盯着鸣璇不安的睡颜,他心愿有二,一为斫琴,二为鸣璇。
夜色深沉中他道:“将军,璇儿有幸得遇良人如君。”
唐宇这次是真的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守着火堆过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岳离忧带着唐宇为他斫下的梓木跟在俩人身后往军营去。
唐宇将计划同手下大将进行了进一步的商榷。而岳离忧则全副身心投入到了琴的制作。
唐宇去看他,见他琢磨艰难便主动提起帮他,结果被岳离忧拒绝了。唐宇悻悻然:“说好了我帮你制琴的,如今却……”
岳离忧笑起来:“那时说要用你的刀法不过骗骗你罢了。免得你太过颓丧,乱了心神。制琴是细致活,你五大三粗的,只怕会坏了事。”
唐宇更加不高兴,道:“你们文人真是麻烦。”
岳离忧却笑了:“这世上还有比文人更加麻烦的。”
唐宇皱着眉问:“什么?”
岳离忧示意他看他身后,道:“喏,那不就是了。”
他身后,鸣璇正站在不远处红着脸他们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