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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且将心事付瑶琴 ...

  •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沧桑古朴的城墙。只见上面淋漓斑驳全是油迹与血迹,有的地方凹下去一块露出一点灰白色的石头的本来颜色,那是箭镞留下的痕迹。
      他还记得曾经有一个他心目中举世无双的男子怀抱着他在和煦的春风中指着那城墙说:“离忧,那便是家,便是国。”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他的家,他的国,亦覆灭了。
      流民四下逃窜,将他挤得步伐凌乱,最终他顺着人潮远离了那个地方。断壁残垣在他身后逐渐远去,家国二字,从此只在他的心里。
      且将心事付瑶琴(一)
      七月流火,七月一到天便渐渐的凉了下来,雨也适时的滴答起来。
      顾轻鸢捧起茶杯嗅了嗅,淡雅的茶香将他心中的不安抚平了些。对面的和尚面上挂着微笑为他将茶杯添满。
      “居士近来心神不宁,颇有不虞。”说话人用一双眼清明幽深只一眼便洞察人心,心魔无所遁形。
      顾轻鸢竖起一掌,恭敬道:“弟子罪孽深重。有违祖训,更以一己之私施加于他人之身。”
      和尚双手合什念了一句佛号,道:“施主,执着是苦。”
      他握住茶杯的手忍不住一僵,却听见对面的人接着道:“错已铸下,又何必执着于这错带来的结果呢?施主聪慧,怎么却不懂了呢?执着过去却忘记了将来。人的枷锁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窗外雨声滴答着打在青瓦上,然后顺着瓦楞滴到檐下,慢慢的积成小小的水洼。
      顾轻鸢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笑了。他将茶满满一口饮下,只觉得身心舒畅。
      “施主想来已经明悟。”和尚依旧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眼中含有赞许。
      顾轻鸢语气轻快:“是,弟子明白了。多谢法师。”
      和尚从蒲团上起身,一旁的沙弥忙将他扶起而后将茶具收拾起。
      “顾施主,实不相瞒,老衲有一事相求。”和尚话音刚落沙弥便将一床古琴捧了出来。
      和尚接过古琴道:“这琴在寺中已多年,长久以来未曾面世。原因有二,一来老衲无能未能修复,二来未遇有缘人。这琴便劳烦施主了。”
      那琴铺满了灰尘,弦也断了好些,破破旧旧普普通通的样子。顾轻鸢轻轻呼出一口气,而飞起的尘土肉眼可见。他卸下琴弦用湿布将灰尘细细擦去,琴身原本的颜色显露出来,深沉古朴,润泽莹亮。轻叩琴身,声音清脆有力,倒是上好的桐木所制。待整个琴身擦洗完全后,只见琴尾处镌刻着“沉戈”二字。字迹飘逸灵秀,寓意也好,以乐止戈。
      苏折原回来的时候顾轻鸢刚给琴换了弦正在试音。一进门就听见泠泠琴音如珠泄,循着琴音钻进收藏间,只见顾轻鸢席地而坐,神色肃静,一手按弦,一手挑拨。晦暗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满室幽暗惟有顾轻鸢的身影清晰可见。
      顾轻鸢沉浸在工作中未曾注意到他,待试音的短短一曲结束掌声响起时才发现苏折原倚在门边不知听了多久。
      他抬头看向苏折原,眼睛里没有了惶然不安,一片澄澈从容。苏折原信步走到他面前也席地坐下。
      “你去找人了?”他问。
      “是。”苏折原颔首。
      茫茫人海,一人之力,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世间最不乏痴人,苏折原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他信手拨动琴弦,琴发出一声铮鸣。他双手微微按在琴弦上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苏折原眯了眯眼睛面色沉静,道:“身为术士,却与鬼交易,真是离经叛道,胆大妄为。”他凑近抬手抚上对方的脸颊细细摩挲,“你有想过退路么?”
      顾轻鸢十分自信的回望着他,从苏折原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到对方精致秀气的眉与狡黠明亮的眸子。顾轻鸢同样抬手却是攀沿着他的手臂缓缓向上,那轻轻柔柔感触像是一只蚂蚁爬在手上,渐渐的渐渐的就爬进了心底。顾轻鸢捉住他的手一点一点分拨开来,他张开颜色淡薄的唇:“瞻前顾后,如何成事?”
      那个人也曾说过,瞻前顾后难成大事。后来他便果然功败垂成。苏折原看着对方紧握住自己手掌的手有些恍惚,那手指纤长白皙像是光洁细腻的瓷器,不仅如此看着像还从骨子里泛着瓷器一样的冰冷。他反手与对方十指交握猛的把人拉近自己身边,他笑了:“说说看,什么交易?”
      顾轻鸢不经意的将头偏过一点却把自己嫩白的脖颈露了出来,淡青色的血管埋在下边微微鼓动着,里面的血液缓缓流淌。苏折原心猿意马的想到,若是现在有一把刀划破他的肌肤那么流出来的血一定鲜艳非常。就像那时他在战场上见到飞扬的血珠一样。
      顾轻鸢装作没有察觉像是没事人一样语气平淡:“我帮你找到那个人,而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我。”
      苏折原沉默着松了手,顾轻鸢立刻便将手抽了回去。他看着面前的人一边蹙紧眉头一边揉捏着自己的手腕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说:“我早就说过会帮你。”
      顾轻鸢用眼盯着他看,然而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嘲讽,他说:“诚如你所言,与鬼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我还是留点后路的好。”
      苏折原笑起来,他竟然不知道这人如此矛盾。他回味似的紧了紧先前与对方十指交握的手果断道:“好。不过你不仅要帮我找到他,还要让他忆起前尘。能做到吗?”
      顾轻鸢毫不犹豫:“好。”
      苏折原重新坐好对顾轻鸢说:“再弹一曲吧。”
      顾轻鸢默许地坐好身子,深呼吸片刻平心静气的抚上琴弦。一曲《云水禅心》自他手底泄出,然而未到一半琴声骤停,弦断。
      苏折原迅速伸手过去这才使得顾轻鸢有时间躲让而未被琴弦伤到。顾轻鸢刚舒缓不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丝弦是他按照古方自己煮制的,不可能这么容易断。
      苏折原也皱眉啧了下舌道:“这琴只怕有些脾气。”
      顾轻鸢忽然想起和尚说过的有缘人于是叹口气:“罢了,等修整完了再说吧。”
      顾轻鸢说到做到当天夜里就搬了个火盆烧了足足有一米高的纸钱,点了许多香蜡,又奉上瓜果等等以供凡间游魂欣享。人们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而他烧的纸钱哪怕是推磨,就是搬山也绰绰有余了。
      顾轻鸢烧纸时苏折原就在一边看着。火舌卷起又落下,将顾轻鸢的脸庞照的明明暗暗,不过却多了些红晕。大半夜的烟熏火燎把墙角新买的那株文竹熏得焉头耷脑的。
      纸钱烧完,天色微熹。顾轻鸢蜷在沙发上暂作休息,等天亮了他还要出门给顾成予送东西去。而苏折原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约是继续去寻找那个人了吧。只是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他如何确认谁是那个人呢?这样想着顾轻鸢竟然沉沉睡去。明明只是小半个时辰的短暂睡眠他却做了一个内容丰富的梦。
      梦里战火连天,将士厮杀,血洒大地。短兵相接,只消片刻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便就此消散。顾轻鸢心中抑郁,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出入生死之地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双手满鲜血?哪一个不是杀孽等身齐?在凡间或许称得上忠烈一词,到了阴间却只落得满身的杀孽。如他们这样死去的人要几经波折方得转世为人。然而他们活着的时候并不知道,所有的人不论地位之尊卑,才华之高低都以血肉之躯捍卫自己的家国。
      有战士在他眼前死去,血珠飞溅;有幼孩强忍饥饿时就此一睡不醒,新魂懵懂;有妇人狼狈漂泊以身躯为筹码换得一时安稳……
      他心中悲痛,却无法言说;他悲悯世人,却无能为力;他倾其所有,救得一人救不了苍生。
      有人对他刀剑相向,有人与他同生共死;有人因他而死,有人为他所害;他感到疲惫,所以当剑没入他的身体的时候他只感到了解脱,甚至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笑容。风中有琴声传来,飘渺无依,有人轻声唤他,两个声音,两个称呼,他却听不清,待听清了却又不知该应哪个。他们唤他,一时是离忧,一时是屹君。
      顾轻鸢只觉头痛欲裂,就像是有东西要从脑袋里破壳而出。忽然有人叫他:“轻鸢,顾轻鸢。”
      他猛的张开眼,发现是苏折原正蹲在沙发旁边叫着他的名字。他看见对方眼里毫不掩饰的担心。
      他按按隐隐作痛的头挣扎着坐起来,苏折原及时伸手扶了下,一股寒凉之意立刻遍布他全身。他顿了顿道:“放心,还不至于做不了事。”
      苏折原于是收回手道:“那就好。”
      他接了杯温水抱在手中,却在琢磨那个梦。屹君?
      他喝了一口水后问苏折原:“苏折原,那个人上过战场?”
      苏折原正在翻查自己收集到的东西,听到他的话有些讶异道:“屹君他,的确上过战场。”
      猜测得到证实顾轻鸢得出一个结论,那个梦是苏折原的。正要向他抱怨时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是顾成予。说是要来找他哥哥交流下感情。
      顾轻鸢捧着杯子惬意答道:“好啊,正好有东西要给你。”
      苏折原却心思一转,他竟然还有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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