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69、十 草木朱颜

　　年前，许多百姓去城外的尧帝庙祭拜，香火鼎盛。
　　沐宸把慕容瑶留在家里，与燕凤二人前来。
　　燕凤看着满室的线香和蜡烛，微微诧异道：“夫人还信这个？”
　　沐宸道：“只是来怀念一下故人。”
　　燕凤一想，明白了，道：“威皇帝生前，也来过这里？”
　　沐宸点了点头。建元十一年，她曾在这里上过三炷香，求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而今，她依旧清香在手，心中想的是，今生积善成福，期束后世之缘。
　　燕凤也跟着上了香。
　　沐宸问道：“云中局势现在如何？”
　　燕凤道：“慕容垂的兵力已经和我军汇合，正联手对付刘显。”
　　沐宸道：“阿珪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大王自小便聪慧过人，这个年纪便重建代国、开疆拓土，实属不易。”燕凤说起拓跋珪的时候，总是不经意露出赞赏的神色。
　　他们身后的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响亮的声音：“你烫坏我的衣服了！”
　　庙里的众人都往那个方向看去，见是一个中年妇人，一脸怒容地看着她面前的黑衣男子。
　　沐宸看这男子，黑巾蒙面，身形有些熟悉，再一想，此人正是前些日子和慕容瑶在巷子里说话的傻子。
　　此时他默默站在那里，面对妇人的斥责，似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沐宸想起他上一次红朱身边的侍女来找他，似乎他是与红朱相熟之人，便走上前道：“这位夫人，他似是不善言辞之人，不如我帮他把钱赔了？”
　　中年妇人原本就已经发现，这黑衣男子似乎有些不正常，这会儿有人愿意出来赔钱，自是十分乐意。
　　付了钱，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
　　沐宸看着那始终没有说话的人，道：“你是红朱的朋友吗？认不认识怎么回去？”
　　那人摇了摇头。
　　沐宸对燕凤吩咐道：“送他回莳花居。”
　　“好。”
　　沐宸正欲转身，忽然被那人一把拉住。
　　他仓促地看了沐宸一眼，在她将视线看向自己的时候，飞快地放开她，朝着外面跑去。
　　沐宸对燕凤道：“他可能不认识路，快去追！”
　　“诺！”燕凤立即追了过去。

　　慕容冲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跑这么快。他飞快地冲出了尧帝庙，穿过集市和人群，两旁的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他心中害怕，这害怕来得不明缘由，就是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恨不得自己可以立即消失在她的面前。
　　那个人是谁呢？他想不起来，一点也想不起来，有关于他是谁、家在何处、家人如何……他只要一想到这个地方，就头痛欲裂。
　　别人都说他是傻子、是丑八怪，他也知道，自己真的就是傻子、是丑八怪。他就应该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下去，只是脑海中总会出现那么一瞬间的画面，电光火石之间，仿佛是错过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尤其是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不过匆匆一眼，却像是用尽了半生的力气。
　　他害怕，只有远远躲开。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停下来的时候，周围没有房屋、也没有人烟。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
　　然而，身后的人很快就追了过来，是刚才那个和她在一起的男人。
　　“喂，你跑什么？”燕凤一路追来，也显得吃力，“我们夫人要我送你回去，你快跟我走。”
　　慕容冲看了他一眼，脑中忽然又空白一片。
　　我是谁？这个人是谁？夫人又是谁？
　　燕凤看他发愣，又往前走了两步，道：“走啊。”
　　慕容冲张了张嘴，吐出几个低哑的字：“去哪里？”
　　燕凤道：“送你回家。”
　　“家……”慕容冲想了想，低着头，又冒出两个字，“不在。”
　　燕凤听不明白，道：“什么？”
　　慕容冲道：“不在那里。”
　　“不在哪里？”燕凤忽又想到这是个傻子，跟他说话肯定说不明白，干脆一把抓过他的手腕，“你跟我走就对了。”
　　燕凤这一抓，心中着实惊了惊，此人看上去极为瘦弱，一碰才知，几乎是瘦得皮包骨头了。
　　慕容冲倒也没有挣扎，被他拉着一路往回走。

　　慕容冲刚才一阵乱跑，跑得离城很远，两人走了好一阵，才走到城门口。
　　沐宸一直在那里等着他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到他们，缓缓站起身。
　　慕容冲看到沐宸，下意识地，往燕凤身后躲。
　　燕凤道：“夫人，他见着你似乎有些害怕。”
　　沐宸有些不解，又反复看了看，道：“我不认识他。”
　　燕凤道：“夫人别费心了，先回家吧，我会将他送回去的。”
　　沐宸道：“我与你走一趟吧，正好也去拜访一下老朋友。”

　　沐宸和燕凤带着慕容冲回到莳花居，前来迎接的侍女看到慕容冲，大喜过望，道：“凤郎君可算回来了，姑姑和律先生看不到你可着急，刚出门找去了。”
　　慕容冲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径自往里走去。
　　侍女道：“这位夫人，先进去坐坐吧，我们这就去找姑姑，她回来可要向你道谢了。”
　　沐宸的目光看向慕容冲的背影，问道：“这个人，和红朱是什么关系？”
　　“几个月前，律先生带着他来找姑姑，姑姑说是故友，就留他下来看病。我跟了姑姑没多久，不知道前因，只知这病是很难好了。”
　　沐宸点了点头，缓缓往里走去。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不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到了厅堂里，便看见两个侍女在收拾地上的陶质碎片，一块一块，捡得十分仔细。
　　“夫人，您小心脚下。”
　　沐宸正欲绕开，不经意地低头一看，顿时就愣在那里。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片，急道：“先别拿走！”
　　那两个侍女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都立在那里不动。
　　沐宸道：“碎片全在这儿了吗？”
　　一个侍女答道：“回夫人，都在这里，一片都没扔呢。”
　　沐宸道：“都拿过来给我看看。”
　　侍女们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做了，将所有的碎片都摆到了地上。
　　沐宸一片一片地看，仔仔细细，一个不落。
　　不是那个。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虽然长得很像，但终究不是。
　　沐宸站起身，对上燕凤探究的神情。
　　“夫人，你怎么了？”
　　沐宸轻轻道：“没事，认错了。”
　　侍女见她退到了一旁，重新将陶片都收拾干净。
　　不多久，红朱和律成归一前一后回来了。
　　红朱进门便问：“他人呢？”
　　侍女回道：“一回来就进屋了，已经重新热了汤药送过去。”
　　红朱看了看律成归，道：“那一会儿我们去看看他。”
　　她话刚说完，看到站在堂中的沐宸和燕凤，顿时就愣住了，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侍女答道：“姑姑，刚才没来得及说，就是这位夫人将凤郎君送回来的。”
　　红朱看向沐宸，笑道：“多谢了。”
　　沐宸道：“不必客气，我正也想来你这里坐坐，这么多年了，都没有什么变化。”
　　“谁叫我是念旧的人呢。”红朱一脸玩味的样子。
　　沐宸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律成归，顿时，就变了脸色。她快走几步上前，一时间都顾不上合不合礼节，一把便抓起了他携于腰间的陶埙。
　　律成归快速抓住了她的手腕，道：“你做什么！”
　　不过短短的瞬间，那一行字在沐宸眼前飞快地闪过，她的心跳几乎到了嗓子眼，都顾不上手腕被抓得生疼，语声颤抖着问：“你从哪里找到的？”
　　律成归皱皱眉，道：“夫人，男女有别，请后退两步。”
　　燕凤上前道：“我家夫人并无恶意，请手下留情。”
　　律成归放开沐宸，自己往后退了两步。
　　沐宸看着他，放大了声音道：“我问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律成归道：“这与你有何关系？”
　　沐宸道：“这是我的。”
　　律成归道：“这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律……律成归。”沐宸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难怪，之前听别人这么叫他的时候，觉得这么熟悉。
　　原来，他就是慕容瑾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他那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这个陶埙，又是如何回到了他的手里？
　　沐宸带着重重怀疑，看向红朱，对方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眼中隐隐有着深意。
　　沐宸缓缓问道：“他在哪里？”
　　红朱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下一刻，沐宸霍然转身，飞快地往里跑去。

　　房门没有关紧，沐宸都没有想到要敲门，直接冲了进去。
　　屋内，慕容冲坐在窗台边上喝药，看到沐宸，吓得丢下药碗，飞快地钻到被子里，把自己蒙了起来。
　　沐宸缓缓走过去，坐在床沿，一手轻轻拉他的被子，开口的时候，语声已经哽咽：“你这是做什么？出来啊，让我看看你。”
　　慕容冲躲在里面，微微发抖。
　　“别怕。”沐宸放轻了声音，“是我啊，你怎么会不认得我了呢……”
　　她从被子的缝隙中探进去，坚定地扯开了一个口子。
　　她对上他的眼睛。
　　虽然是半掩在被子里，但她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就是他。
　　沐宸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要经历多大的痛楚，才会容貌尽毁，连身形都不一样。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慕容冲，心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慕容冲看她满脸是泪的样子，也不躲了，隔着些距离看她，有些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
　　沐宸缓缓伸出手，抚上他布满伤疤的脸。
　　“凤皇，是我啊。”
　　慕容冲看着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但看她这么一哭，自己竟也不觉得害怕了，反而有些想要安慰。
　　沐宸将他抱住，泪滴一颗颗砸在他的头颈里，哽咽道：“没有关系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她心中又是痛苦又是感激，不敢再想、不敢再求，只紧紧抱着这个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人。他们怎么会以为，她对他会有半分的嫌弃呢，她怎么会呢……
　　尽管草木凋敝，朱颜不再，命运从来都不可抗拒，但又充满奇迹。
　　她终于，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