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九 岁月悠然 ...
-
律成归刚见到慕容冲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死人。
他在洛阳开了个铁匠铺子,勤勤恳恳十多年,与周边邻里也都关系融洽。
那夜除夕,来归客栈着了一场大火,百姓们都自发前去扑火,但是火势太大,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大火才逐渐熄灭。
可想而知,无人生还。
律成归和别的壮年男子一起进去,将尸体搬出。
在一处断墙的地方,有一个破裂的大水缸,碎块之下,是一具衣物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尸体。
律成归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人之前一直躲在水缸里,所以没有被烧至面目全非。但由于火势太大,水缸里的水还是被烧干了。
他弯下腰准备把这具尸体搬出去,看到他身下压着一个东西,挪开些一看,顿时面色一变。
那是一个小小的陶埙,烧得有些发黑了,但还是可以看到原来的古朴色泽。底下的绳子,已经被全部烧毁,留下一截黑黑的焦块。
他满是灰烬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缓缓伸过去,拿起陶埙,抓起衣角将它细细擦拭干净。他放下衣角,顿了顿,才将陶埙缓缓地翻过来。
那是一行如蚊足一般的小小字迹:律成归、慕容瑾。
他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一同进来帮忙的邻居看到他愣在那里,扯着嗓子问道:“成归,你愣在那里做什么呢?哎,怎么哭了?”
律成归抬手将眼泪一抹,道:“这里头的烟气太熏人了!”
他掀开衣襟将陶埙放到里面,又蹲下去看那具尸体。
忽然,尸体的手动了动。
律成归没有告诉任何人,偷偷将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男人带回了自己的铁匠铺。
他找来全洛阳最好的大夫,将这些年的积蓄全部给了他,请他救活这个人。
大夫拉开慕容冲的衣服,连连摇头。
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处完整度的皮肤,有些地方已经烧至骨头,有些地方混合着深深的刀伤,全身肋骨断了四根,右脚的骨头也裂了。最严重的是头部有一处伤痕,似是被什么坚硬的物体所撞击的,血染红了大半的头发,还在隐隐往外渗。
大夫都觉得诧异,认为此人一定是有着非同常人的求生意志,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律成归细心收着那故人之物,也更为细心地,照顾起这个没有意识的病人。
慕容冲一直昏昏沉沉的,真正醒过来,是在半个月后。
律成归激动万分地抓着他的手问:“那个陶埙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你是慕容瑾的什么人?她真的是在秦宫病逝了吗?”
慕容冲呆滞地看着他,被问急了,就吓得往后躲。
很快,律成归便发现,这人已经是个傻子了,什么事情也不记得,甚至不太会说话。
大夫说,是头部的那处伤太严重,以至于淤血堆积,五蕴六识尽数堵塞。他这辈子,多半会永远这么傻下去。
律成归不死心,整日好吃好喝地供着,一点点引导他说话。
最初的时候,慕容冲只能说几个简单的字,在律成归的锲而不舍下,渐渐会磕磕巴巴说出完整的句子。
但他的神智依旧不清,永远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终于有一天,在律成归无意间问到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时,他呆呆地看着天空,说了两个字:“平阳。”
律成归思忖片刻,立即便抓着他的胳膊,道:“你是她的弟弟对不对?曾经的平阳太守、慕容冲?”
慕容冲缩起身子,捂着耳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月后,律成归带着慕容冲,来到平阳。
进了城之后,律成归便走在慕容冲的后面,由着他自己往前走。
慕容冲浑然不觉地,走到了一品莳花居。
门口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他在那里站了很久,默默地靠着墙壁,坐到了地上。
律成归道:“怎么,你以前住这里吗?”
慕容冲把头埋下去,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脑海中只有噼里啪啦的竹子爆之声,仿佛是家家户户都在过除夕、孩子们的笑闹也声隐隐传来……可是他想不起来,这是哪一年的除夕,也想不起来,他和谁一起度过的、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说过什么样的话。
他想啊想,一直想到日暮西山。
律成归不耐烦了,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道:“还是进去找找里面的人,看他们认不认识你吧。”
原本什么都顺从的慕容冲,忽然用力推开了他。
律成归气道:“你怎么回事?还怕了这里面的人不成?”
红朱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从轿子上下来,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回首看了看。
律成归闻着那香味,连连打了两个喷嚏,上前拦住了红朱,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红朱的目光在他身上快速过了一圈,没有答话,径自往里走去。
律成归不解何意,追上去问道:“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哑巴?”
红朱皱了皱眉,说道:“总之不是接待叫花子的地方。”
“你说我们是叫花子!”律成归看了慕容冲一眼,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忍着怒气道,“我且问你,认不认识复姓慕容之人?”
红朱刚踏出一步,闻言立即顿了顿,回过头看了看律成归,又转向了地上的慕容冲。
她忽然收敛起了玩味的面色,朝着慕容冲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扯开了他的面罩。
看到那张脸,红朱倒吸了口冷气,再仔仔细细观察那眉眼,方才认出,此人是慕容冲。
红朱惊道:“你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慕容冲低下头去,全然不认识她一般。
红朱有将目光看向律成归,一脸的戒备。
律成归道:“我是在洛阳遇到他的,客栈里一场大火,他是唯一一个活着的,被大火烧成了这样。他现在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意识,不太会说话、也不认识人。”
红朱道:“你怎么知道,他姓慕容?”
律成归从怀中那个陶埙,给她看了看。
红朱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惊叹,随即吩咐道:“将他带进去,我会想法子治好他。”
红朱这一治,就治了大半年。
在大夫的精心的治疗下,慕容冲浑身的伤口慢慢愈合,起初还能见到大片大片的伤疤,时间长了,也渐渐淡下去。他在一点点痊愈,但脸上余留的疤痕依旧丑陋,所以平时都会将脸藏起来。
红朱不是没有想过带他去见沐宸,其实在沐宸来平阳城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了。但是只要在慕容冲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他原本呆滞的脸,就会露出害怕的神情,甚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让进。
红朱知道,他残存的一丝意识在强烈抵触,不让这样的自己,出现在沐宸面前。
律成归一直等着慕容冲开口说话,但时间越长,他却越发沉默。
而红朱,对律成归也从来没有好脸色。
他终于认清,或许,这个人的出现,就是为了将那个陶埙带给他。至于慕容瑾,她已经离开了那么多年,他不该再抱有什么期望了。
于是这一日,和红朱一番争论之后,律成归决定回房收拾东西,回洛阳。
他很快就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只差一样,就是那个陶埙。
律成归急得一路寻找,最终还是找到了红朱头上,口气硬邦邦地说道:“把东西还给我。”
红朱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道:“你自己丢了东西,反倒要来找我。”
律成归道:“这整个莳花居,就你与我过不去。”
红朱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律成归沉默。
红朱看了他半晌,从身后拿出那个陶埙,道:“慕容瑾死了十几年了,你一直藏着这东西,又有什么用?”
律成归依旧沉默。
红朱道:“要是我现在就把它摔了,你会怎么样?”
律成归道:“你敢!”
“我有何不敢。”红朱忽然扬起手,将那陶埙摔了下去。
一声脆响,律成归亲眼看着,陶埙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律成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又是悲伤、又是气愤。他冲上前将红朱的脖子一把扼住,怒斥:“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女人!”
红朱没有畏惧,只是笑得讽刺。
律成归的手一点点收紧,但最后时刻,还是放了手。他勃然大怒,赤红着眼睛看着红朱,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红朱扶着自己的喉咙,急迫地咳嗽起来,她喘了几口粗气,看着律成归,蓦地笑容温和下来。
“你倒是有心有肝的,没舍得杀我。”她说着,转过身,从榻子底下拿出又一只陶埙,“我数到三,你没抢到手,我就再摔。”
律成归眼底闪过惊愕,下个瞬间,冲上前将陶埙抢回了手中。他仔细一看,才知刚才被摔的那个,是红朱另外找来的,长得很像,但终究不是。
红朱背转孤身,道:“律成归,你好好想想,是要带着这个破东西回洛阳,还是留下来,陪我过下半生。”
律成归惊在原地,一字字回想她的话,以为自己听错了。
此时,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姑姑,凤皇郎君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