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67、八 似故人来

　　七月，沐宸和慕容瑶，在十几个魏军的乔装护送下，平安抵达平阳城。
　　当初的太守府现在已经不方便住，燕凤为他们在附近买了一座宅院，雇了几个仆人。
　　沐宸本以为那些魏军要回盛乐，但燕凤却表示，要留下护卫这座宅子，直到再将他们送回盛乐。
　　于是乎，在街坊邻居看来，这就是一个女主人和一个小主人，带着一群家仆，组成的家。
　　在平阳的日子过得平淡清闲，燕凤时时传达云中的消息。
　　拓跋珪的叔父拓跋窟咄为了争位权位，与一直有反心的刘显、于桓、莫题等人勾结，企图取拓跋珪而代之。
　　七月，代题率领部众背叛北魏，投靠刘显。
　　八月，刘显进逼魏国南境，各部骚动，人心惶惶。
　　九月，拓跋珪杀死于桓等五人，赦免莫题等七姓，但拓跋窟咄逼近，内乱依旧。拓跋珪依照沐宸的话，借阴山作屏障防守，同时派遣使者，前往燕国向慕容垂求援。
　　十月，拓跋珪亲自领兵会合燕国援军，在高柳大败拓跋窟咄。拓跋窟咄带领残兵败将西逃，企图依附铁弗部，却被铁弗部首领杀死，其部众尽数归降了拓跋珪。
　　十二月，慕容垂任命拓跋珪为西单于，封上谷王，但拓跋珪坚决不受。

　　在拓跋珪与刘显相争最猛烈之际，远在平阳的慕容瑶，渐渐学会了说话和走路。
　　他依旧喜欢“啊、啊、啊”，但也常常会冲着沐宸叫阿娘，偶尔看着燕凤，眼睛睁地大大的，发出一句轻轻的“阿爹。”
　　每每此时，大小战争无数的燕凤将军，就会一脸失措地落荒而逃。
　　再之后，只要慕容瑶见到男子，就会一脸憧憬地看着他，叫阿爹，吓得家中的男仆莫敢靠近。
　　慕容瑶终于意识了到自己没有阿爹的这个事实，冲着他阿娘嚎啕大哭了几回后，被天空忽然飘起的大雪转移了注意。
　　今年的雪落得晚，慕容瑶头一回见到，激动地挥舞双手，沐宸便带着他出去看。
　　“瑶瑶，你和你阿爹一样，喜欢雪。”
　　慕容瑶听到“阿爹”，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要再对着别人叫阿爹了，等你长大，娘再带你去看他。”
　　慕容瑶听不懂沐宸在说什么，但脑海中已经有了浅浅的意识，知道提到阿爹，阿娘就会不开心。他抬手，摸摸沐宸的脸，说：“啊。”
　　沐宸亲亲他，道：“等雪停了，娘带你出去玩。”
　　“啊。”

　　大雪连着下了三天，之后，雪停了，阳光出来了。
　　沐宸带着慕容瑶出门，燕凤远远在后面跟着。
　　慕容瑶很少上街，看到什么都稀奇，连陌生人也不放过，经常盯着人家看，然后“啊”一句，也不知道在啊什么。
　　慕容瑶正在学走路，看到满地都是走来走去的人，晃动着小腿也要下去，沐宸便将他放下。
　　不想慕容瑶一落地就走得飞快，胖胖的小身体一晃，撞上了前面的一个女子。
　　女子惊呼一声，低下头，就看见一个肉团团扯着自己的下裙。
　　带她抬起头来，看到肉团团身后跟着的人，顿时就愣在那里，惊道：“你是沐宸？”
　　沐宸正要道歉，听对方叫出了自己名字，再一看，此人竟是一品莳花居的红朱。
　　“红朱姑姑，真巧，好多年不见了。”
　　“可不是……好多年了。”红朱低头看看慕容瑶，见他已经自顾自在旁边玩起了泥巴，目光不由得柔了下来，“这是你的孩子？”
　　“嗯，叫慕容瑶。”
　　红朱略略点了点头，一脸同情道：“慕容冲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有空常来莳花居坐坐。”
　　“好。”
　　“你现在住哪里？”
　　“城南。”
　　“打算再嫁吗？”
　　沐宸愣了愣，随即坚决地摇头。
　　红朱笑了笑，道：“也是傻。”
　　沐宸没再说话。
　　红朱道：“那先告辞了，有空过来。”
　　“好。”
　　红朱转过身，沐宸低头欲牵慕容瑶，发现这孩子不见了。
　　这一吓可非同小可，沐宸几乎被捏住了心脏，匆忙地问旁边做生意的人：“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孩子？刚才还在这里的。”
　　旁边是一个买草鞋的大婶，往边上一指道：“往这小巷子里走了，你也真是的，怎么做人家娘的！好在那是个死巷子……”
　　敢情这大婶刚才就看到了，故意没提醒沐宸，想吓一吓她，作为不好好照顾孩子的惩罚。
　　沐宸没再听她说下去，飞快地跑进那条巷子。
　　细细的小巷，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先他一步跑进来的燕凤，一个是小小的慕容瑶，还有一个黑衣男子，衣着有些邋遢，背对着他们。
　　沐宸和燕凤跑近，就听到二人的对话。
　　慕容瑶：“啊。”
　　黑衣男子：“啊。”
　　慕容瑶：“啊……”
　　黑衣男子：“啊……”
　　慕容瑶：“啊！”
　　黑衣男子：“啊！”
　　慕容瑶：“阿……爹。”
　　黑衣男子：“阿……爹。”
　　慕容瑶第一次得到回应，开心极了，伸手去摸他的脸，被男子一把拍开他的手。慕容瑶顿了顿，蓦地发现自己的手被拍疼了，哇哇哭起来。
　　沐宸快速奔上去，一把抱起了慕容瑶，对那黑衣男子怒道：“你打小孩子做什么！”
　　那男子被她吓了一跳，都没站起身，就是往后退了退，身体蜷缩在一起。他脸上带着面罩，看不清楚脸，只有眼睛下面的一块地方，刚才被慕容瑶拉下来了一点，能看到一个丑陋的伤疤。
　　燕凤劝道：“夫人，别生气了，这应该是个傻子。”
　　沐宸不再看那傻子一眼，抱着慕容瑶，转身出了小巷。
　　一个中年男子与他们擦肩而过，急匆匆跑进了巷子。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是让你跟在红朱身后不要乱走的吗？下回再也不带你出来了，真是的，人傻就应该待在家里。”
　　“律成归，你说谁是傻子！你再敢说一遍！”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沐宸抬头，发现是刚才跟在红朱身边的侍女。
　　她见到沐宸，面色微微一惊，随即躬了躬身，快速往里而去。
　　慕容瑶抽抽搭搭哭完了，吸吸鼻子，啃着自己的手指，还时不时地回过头去看看那个傻子——他很少遇到这么能说得上话的人，虽然被打了手，但仔细想想，也不是很疼。
　　沐宸完全不知道慕容瑶的小心思，只默默想着，律成归这个名字，怎么就那么熟悉呢。但回想一下刚才那个男子，他的脸，的的确确是陌生的。
　　沐宸告诫慕容瑶：“瑶瑶，以后不准乱跑，不准和陌生人说话，知道了没有？”
　　“啊。”
　　“叫阿娘。”
　　“阿娘。”
　　“乖。”
　　“阿爹。”
　　“……”
　　街上有人在扫雪，一下，又一下。
　　冰雪覆盖之下，整个世界，都是晶莹透亮的。

　　律成归回到一品莳花居的时候，一手提着一只老母鸡，一手抓着那黑衣男子的衣袖。他年约三十，身形健壮，看得出是做体力活的，从面容来看，若非太过黝黑，也算得上是个美男子。
　　老母鸡在他的手中一阵叫唤，黑衣男子跟在后面，低着头默默不语。
　　红朱气冲冲地走出来，对着律成归就是一通脾气，道：“你知道他心智不成熟，还硬要把他往外面带！大夫都说了，他不能受刺激，知道今天遇到的那个人是谁吗？”
　　“跟着你走的人，丢了反而怪我？”律成归将老母鸡扔在她面前，冷声说道，“拿去给他炖汤喝，最后一次了，我明天一早就收拾东西回洛阳。”
　　红朱似笑非笑，道：“回去继续开你的铁匠铺？”
　　律成归也不客气，狠狠回过去：“怎么？你舍不得？”
　　“呵，”红朱冷笑，“你半年前把人送回来，说是对他有救命之恩，要等他醒过来。这会儿人都没醒呢，你就说要走，那再我这里半年的住宿费和伙食费让我跟谁要去？”
　　律成归指着那黑衣男子，道：“这个人的命，还不值那些钱？”
　　红朱道：“在他毁容之前，值。但是现在，你拉出去看看，这整个平阳城，除了我还有谁愿意白吃白喝养着他？”
　　“当初是你要他留在这里的。”律成归看着红朱，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我以前指望着他能清醒，但看现在这个样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他一天比一天沉默，迟早要变成哑巴！”
　　红朱蓦地安静了下来，盯着律成归看了许久，道：“那你走吧。”
　　“我去收拾东西。”律成归说着，从她身边走过。
　　红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听律成归的脚步声走远了，慢慢往那黑衣男子走过去。
　　“你倒好，真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轻声一叹，抬手揭下男子脸上的黑布。
　　那是一张被大火烧过的脸，上半张，还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剑眉星目，但是下半张，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呆呆地望着红朱，有些羞怯地垂下了头。
　　红朱重复道：“你真的，连她都不认识了吗？慕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