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70、十一 拓跋魏国

　　沐宸将慕容冲带回了家中。
　　慕容冲原本有些不适应，但是在看到慕容瑶之后，就开心了许多，相对于其他人而言，他们父子二人的交流顺畅多了。
　　慕容瑶：“啊。”
　　慕容冲：“啊……”
　　慕容瑶：“咦。”
　　慕容冲：“嘻。”
　　慕容瑶：“娘。”
　　慕容冲知道这是慕容瑶对沐宸的称呼，于是回过头，看到沐宸正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沐宸道：“瑶瑶，这是阿爹。”
　　慕容瑶激动不已，这个称呼终于找到了对应的人，并且还得到了沐宸的认可。他一把抱住慕容冲的脚，大叫一声：“爹。”
　　慕容冲：“……”
　　满屋子的仆人哭笑不得，喜的是夫人终于找回了郎君，忧的是她日后不光要照顾一个孩子，还多了一个傻子。
　　但是沐宸一点都不担心，她看着慕容冲和慕容瑶这么友好地相处着，已然十分感激。乱世纷争依然在继续，而她守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对外面的世界全然不在意。昨日种种，死生无关。

　　六月，拓跋珪大破刘显，又于弱落水大败库莫奚部。刘显南奔，投靠了慕容永。
　　同时，拓跋珪来信，邀请沐宸一家三口前往盛乐。
　　沐宸看罢书信，问慕容冲：“凤皇，你想去看看草原吗？”
　　又经过半年的悉心诊治和陪伴，慕容冲身上的伤疤渐渐淡去，已经不用带着面罩，他不再那么消瘦，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话依旧不多，但已经可以和人正常交流，听沐宸这么问，他想了想，轻轻点头。
　　沐宸道：“那我们就去，你如果喜欢，一直住在那里也可以。”
　　慕容冲道：“喜欢，阿宸，瑶瑶。”
　　习惯于他的说话方式之后，沐宸不用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要是与沐宸和瑶瑶在一起，住哪里都喜欢。
　　沐宸笑。
　　慕容瑶也笑，欢欢喜喜抱着慕容冲给他做的小木马。
　　沐宸收拾东西，慕容冲便在一旁帮她打下手，这个时候，红朱来了，带着一份她和律成归的婚礼请帖。
　　“恭喜你和律大哥。”沐宸收下请帖，一脸喜色，“你来得及时，我们正要收拾行李去盛乐，既然如此，就先去喝你们的喜酒。”
　　红住将那刻着律成归和慕容瑾名字的陶埙交给沐宸，道：“好不容易给骗来了，这东西我看着闹心，留着也不是、扔了也不是。既然你们保存了那么多年，倒不如还是交给你们。”
　　沐宸接过，笑道：“律大哥可以从那段感情中走出来，已经不容易。”
　　“你才是最固步自封的那个。”红朱看了看慕容冲，又看向沐宸，“如果他一辈子都这样，你也认了？”
　　沐宸道：“没有什么认不认的，这样就很好。他很聪明的，跟他说过一遍的事情，都不会忘，还能照顾好瑶瑶。”
　　红朱不信，怀疑道：“他能照顾瑶瑶？”
　　“你看瑶瑶手里的木马，还是他做的。”沐宸说到这里，不经意露出些自豪，“瑶瑶和我说了半天，我听不明白，但他一听就懂。”
　　红朱发现，果不其然，慕容冲对她们的对话不太关心，几乎是把全部的关注都放在了慕容瑶身上。
　　她叹了口气，道：“你说好，那就是好了。”

　　七夕那日，红朱和律成归大婚。
　　沐宸带着慕容冲父子二人，欣然前往。
　　城中百姓得知一品莳花居的红朱姑姑大婚，纷纷前来看热闹。有好事者甚至打探到了消息，说律成归曾经是个燕军小将领，在秦燕之战中成了逃兵，躲在洛阳城做了十多年的铁匠。
　　众人纷纷嗟叹，红朱选来选去，竟然选了这么个人啊。
　　但是不管来看热闹的人脸色如何，红朱和律成归皆表现得十分坦然。
　　沐宸不知道关于律成归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在以往的很多年里，红朱经历过什么，她看着二人现在的样子，心是暖的。
　　慕容冲抱着慕容瑶，用筷子蘸了一滴酒，喂给他喝。原本是偷偷地喂，不料沐宸突然看了过来，可把他吓了一跳，抓着筷子的手，就那么停在那里。
　　沐宸没有说过，可以把这个给瑶瑶喝。
　　所以，他做错事了。
　　慕容瑶舔了舔嘴巴，觉得味道十分称心，伸舌头看向慕容瑶，见他没有什么表示，提醒道：“阿爹，还要。”
　　慕容冲故作镇定，看着沐宸，眼睛分明在说：你看，儿子喜欢的。
　　沐宸原本想板着脸，但见他们两个这样，禁不住被逗笑了。
　　慕容冲见她笑了，忽然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慕容瑶不耐烦了，催促：“阿爹阿爹。”
　　沐宸对慕容冲道：“可以喝，但是少喝点。”
　　慕容冲得到首肯，继续拿筷子喂慕容瑶。
　　慕容瑶几口下去，小脸微微发红，高兴地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不知餍足的养足。
　　沐宸心道：完了，日后定是个酒鬼。
　　礼成，红朱回房，律成归过来一一敬酒。
　　一圈下来，律成归喝得已经微醺，但是轮到沐宸和慕容冲的时候，依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沐宸觉得这酒，微微带上了苦涩。
　　她忽然想起了在未央宫中见到过的慕容瑾，如果她在天之灵看到今日的一切，应当会含笑的吧。
　　人生苦短，为欢几何，对很多人来说，两情岂能久长？可是情到深处，只争朝暮。
　　再次入座后，沐宸问慕容冲：“我们也像这样成过婚，在慕容泓的军中，你还记不记得？”
　　慕容冲诚实地摇了摇头。
　　沐宸笑道：“没关系。”
　　哪怕只有她一人记得，也没有关系。

　　八月，沐宸和慕容冲父子来到云中。
　　一眼望去，草木繁盛，遍地都是牛马和帐篷。
　　慕容瑶对上一次来这里，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但是看到眼前的景物，还是挥舞着双手表示兴奋。
　　慕容冲看着被淡黄色的阳光笼罩的草原，眼中有亦有惊喜，但没有像慕容瑶那样表现得十分激动，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沐宸道：“凤皇，你们慕容家祖辈的故土，在更北的龙城，我们以前说过，会一起去看的。”
　　慕容冲转过看着她，点了点头道：“去。”
　　远处，一队轻骑快马加鞭而来，卷起滚滚烟尘。
　　燕凤眼见，快速跪了下去，高声道：“拜见吾王！”
　　“子章快起来！”拓跋珪的声音传来，片刻之间，便已经到了众人面前，身后的队伍没有一起跟来。
　　他问好了沐宸，给了慕容冲一个重重的拥抱，道：“慕容大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虽然来的路上，沐宸已经对慕容冲说过他们和拓跋珪的过去，但慕容冲对他还是没有太大的亲切感，见他一把抱起了慕容瑶，还对着那小脸亲了又亲，这亲切感就几乎为零了。
　　拓跋珪笑道：“瑶瑶，我是你义父，快叫义父。”
　　慕容瑶看了看沐宸默许的表情，乖乖道：“义父。”
　　“好！义父把你的小鹰养大了，小马也养壮了，一会儿就带你去看！”
　　慕容瑶指了指后面的马车，道：“瑶瑶有小马。”
　　他说的是慕容冲给他做的小木马，他可喜欢，睡觉都要抱着。
　　拓跋珪不以为意，道：“义父给你的马一定最好。”
　　“好哦！”慕容瑶原本就是对谁都亲热的性子，这会儿抓着拓跋珪满头的辫子，玩得十分起劲，完全不关心他吃着闷醋的阿爹。
　　等拓跋珪和慕容瑶亲热完了，慕容冲二话不说把慕容瑶抱在自己怀里，把沐宸隔在了他和拓跋珪中间，还故意落后几步。
　　慕容瑶：“阿爹，阿爹，你也梳义父的头发……”
　　慕容冲：“不。”
　　几人一路往回走，拓跋珪轻声问道：“慕容大哥是无法恢复了吗？”
　　“大夫说，不太可能完全恢复，但现在已经比年初好了许多。”沐宸看了看身后，“这都是命吧，他在长安城杀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我当时就在想，会不会有报应……现在这样，对他而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拓跋珪道：“回盛乐宫，我再找宫中御医为他看看。”
　　“好。”

　　几个月后，沐宸一家三口，决定在盛乐城定居。
　　拓跋珪送了他们一座大宅，仆从百人，牛羊千头。
　　慕容瑶耀武扬威地做起了小财主，整日嘻嘻哈哈，分外愉快。
　　慕容冲总觉得哪里不对，想来想去又想不明白，默默抑郁。抑郁了一阵后，燕凤来看他，认为这不对大致可归为：男人的自尊。
　　那是什么东西？慕容冲继续抑郁……
　　沐宸终于看不下去了，问道：“凤皇，阿珪的牛羊都是打仗得来的，你觉得打仗好吗？”
　　慕容冲想了想，认真答道：“不好。”
　　沐宸道：“所以，凤皇，你不打仗，是对的。”
　　慕容冲点点头，道：“我不打仗，陪瑶瑶玩。”
　　沐宸十分赞赏：“对！就该这样！”

　　在云中的日子，除了数数牛羊，看看日落，最多的，就是听拓跋珪又打败了什么人、扩张了多少魏国的土地。
　　登国四年，魏国大破高车诸部。
　　登国五年，魏国西征袁纥部，大胜，在鹿浑海俘获人口及牲畜共计二十多万。
　　同年，拓跋珪联合燕军，进攻贺兰部、纥突邻部及纥奚部。贺兰部遭铁弗部攻击，贺讷向拓跋珪投降求援。拓跋珪领兵前去救援，击退铁弗，并将贺讷等人迁至东界。
　　登国七年，拓跋珪进攻柔然，在南床山俘获其一半部众，逼其首领投降。
　　同年，拓跋珪诛铁弗部宗族五千余人，弃尸于黄河。
　　至此，黄河以南，尽归拓跋魏国。

　　四岁的慕容瑶趴在拓跋珪的背上，玩着他的头发，小声问道：“义父，你是不是杀了很多人？”
　　“是。”拓跋珪摸摸他的小脑袋，“那是为了很多年以后，不再杀人。”
　　慕容瑶闷闷道：“不懂，杀人不好，我还是喜欢阿爹……”
　　拓跋珪道：“你阿爹以前也杀过人。”
　　慕容瑶坚定道：“他不会。”
　　拓跋珪笑笑，道：“好，就算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