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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 锦袍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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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楼名望月,站在这个角度望过去,可以看见远处大片的梧桐树。现在是深秋时节,桐花开败,树叶也已经泛黄凋零,又恰逢一场冷雨,秋意更浓,风也寂寂。
此时暮烟四起,天色昏茫。慕容冲扶着雕花的栏杆,略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意,他望着远处成片的树林,眸如点漆,玓瓅清透。
这楼建得如此之高又有何用?望月?世间只此一个月亮,无论站于何处,看到的也只有这一个,从何处看又有什么区别?站此高度,不过是让自己感到更冷罢了。
思及此,他微微拢了拢衣襟,忽觉得背上一热,有人给他披了件外袍。
“冷了吗?”沐宸站在他身后,衣服也穿得不多,略显轻薄。
慕容冲道:“还是你披着吧。”
刚要解下来,被沐宸阻止,道:“我是在极高的山上长大的,不太畏寒。”
慕容冲忽然来了兴致,道:“关于碧落山上的事情,你从未与我说起过。”
沐宸道:“其实我会去碧落山,完全是偶然。我们的师父一生只收两个徒儿,当时已经有了我的两个师姐,她们偷偷下山玩的时候遇到了我,央求师父将我带走的。”
慕容冲道:“那为何要做得那般声势浩大?”
沐宸想了想,道:“其实师父对我们并无厚望,三人之力,能做什么呢?之所以造出声势,是为了给人以希望吧,乱世中的百姓们,只要想着天下总会太平,心中就好过些了。”
慕容冲轻轻说了句:“有点……自欺欺人。”
沐宸道:“那也是善举。听师姐们说,数百年前,我们这一门是有个名字的,叫卿云会,行走于世的同门,都被称为玄天者,他们指璇玑为誓,终此一生,效命于天下大同。”
慕容冲愣了愣,确认道:“卿云会?”
“嗯,正是取自舜帝时期的卿云古曲。”沐宸看着慕容冲,微微笑道,“所以在秦宫中听见你奏这曲子,还以为可以当做半个知音……”
慕容冲道:“不料我竟是为了自保而取悦苻坚?”
沐宸无奈地笑了笑,道:“我的确不会识人。”
慕容冲道:“阿宸,当时,我的确没有什么卿云之志,活着也只是为了燕国和亲人。但是这些年过去,目睹了那么多百姓离苦,又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我别无选择。”
他们说着说着,外面的雨停了,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湿润的清新。月亮升起,光泽万里。
沐宸看着月色笼罩下的梧桐树林,道:“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去碧落山,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没有如果。”慕容冲道,“如果我不是燕国皇族,便会找个相对安稳的小地方度过一生。但是没有如果,我们都漂泊至此了。以前总是觉得命运不公,但是阿宸,老天终究还是让我遇到了你。”
沐宸心中感念,主动去握他的手,道:“明日又要出兵了,我知道苻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凤皇,依旧小心为上。”
慕容冲将她抱进自己的外袍中,道:“我会小心的,你安心等我回来便是。”
沐宸忽然说道:“凤皇,我今日在桐树林里,见着一块上好的木材。”
慕容冲不明所谓地问道:“要木材何用?”
“斫琴。”沐宸笑盈盈看着他,道,“城中正好也有斫琴名家,我让他即刻便开始做,待大胜归来,你弹琴,我伴舞。”
慕容冲道:“你果然会跳舞?”
沐宸道:“在晋宫的时候允枝教我的,舞名钧天,正好配你的卿云曲。”
说起晋宫和沐允枝,慕容冲便想到那不在一起的几年,心中一涩,但他并未显露,只是说道:“如此一来,真是还未出发,就已归心似箭。”
沐宸低眉浅笑,宛如一朵月下清莲。
慕容冲将她紧紧抱着,心想,世人皆知望月怀月,却无人想着收藏起这一份冷清,怕冷着了自己。而他独独要留住这份光华,因为也只有这样的光,配得起怀中的人、和她的舞。
第二日,慕容冲再度发兵,进逼长安。
十几万人的队伍,从制高点往下看去,密密麻麻的,仿佛一大群蚂蚁,而近观整个军队,士兵们个个腰佩长刀长枪,脊背□□,步伐从容。
慕容冲坐在一头高俊大马上,战袍风飞。而他的头顶,是一排玄鹰旗在风中飘扬,远远看去,放佛带领着一群敖翔的苍鹰。
慕容永带着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前面赶来,高声道:“回禀皇太弟,长安城楼上,由苻坚亲自坐镇!”
慕容冲踌躇满志地望着不远处的城楼,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不由地对士兵们感概道:“苻坚亲自上阵了,儿郎们,打败秦军,我们就能进驻长安!”
十几万人的军队一同高呼:“打败秦军,进驻长安!打败秦军,进驻长安!”
一时间,声势极为浩大,仿佛地动山摇一般,山谷间传来一波接一波的回声。
慕容冲下令道:“原地休整片刻后,出发攻城!”
“诺!”
长安城楼上,苻坚穿着甲胄,登高而望,慕容冲的军队仿佛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在往这边移动过来,速度之快,让他不由得瞠目。
“这些虏贼……竟然如此强盛!”他说着,一掌拍在了城墙上。
城墙溅出来几颗泥粒子,打在他的战袍上。
苻坚已经很多年没有穿上这件战袍了,明显感觉这紧身小袖显得越发小了,好在没有阻碍行动。
他一手撑着城楼上的栏杆,低低道:“宋牙。”
宋牙立即小跑过来,道:“奴家在。”
苻坚问道:“孤这些年,是不是长胖了?”
“啊!”宋牙没想到苻坚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着实愣了愣,才道,“微微有些,不过……显得更壮实了!”
苻坚轻轻一笑,道:“你就会说好话!去……去把孤床底下那件旧袍拿来!”
宋牙又是一愣,道:“陛下床底下有旧袍?”
苻坚不与他多话,言语间已经有些烦躁,道:“叫你去你就去!”
“诺诺诺!奴家这就去!”
宋牙跑着来回,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地将衣袍送到苻坚手上。
这旧袍子,触手依旧柔软,虽说月白色褪成了惨白色,但不用细看,也知道这本是一件锦衣华服。交领之处,是一丛血红的梅花,这红倒是没有褪色,与记忆中的相比,反而显得更为鲜艳了。
苻坚低喃道:“这梅花,还是阿瑾绣上去的。”
宋牙站在不远处,听到苻坚的话,低头垂首,大气也不敢出。他不知道苻坚今日是怎么了,左看右看,都有些反常,竟然还提起了过世多年的慕容瑾。
果不其然,更反常的事情来了。
“宋牙,开战前,派人把这袍子送去给慕容冲。”
这回宋牙丝毫不敢发愣,立即接过了袍子,道:“诺!”
倏忽之间,兵临城下。
苻坚看着同样身披甲胄的慕容冲,心中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愤怒和酸涩之中,竟然带着隐隐的欣慰。他想着,凤皇啊凤皇,当初若非我手下留情,留你姓名,又怎会有今日这个意气风发的你呢……
苻坚说不清这是怎么了,脑海中一时间充斥了当年的回忆。他怒目而视、他奋起反抗、他惊慌失措、他无助哭泣、他一心求死、他不卑不亢……他,屡战而屡胜、终兵临于城下。记忆中的每一个画面,都是那同一张脸——十余年来,他的面目,确实是没有什么变化的,依旧绝美得让人惊叹、恨不能……占为己有啊!
自建元十一年之后,已近十年的时间里,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而此刻,这记忆中的人间绝色战甲加身,在城楼下,冷眼看着他。他英俊挺拔的身,那仇恨怨毒的眼……
他在等他开口。
而苻坚一时间竟然忘了要说了话,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你们这群奴隶,就该去放牧牛羊,为何要来这里送死!”
慕容冲不怒反笑,尖锐回道:“奴则奴矣,既然为奴劳苦,比不得你在长安逍遥快活,不如……取而代之!”
他的声音,比之苻坚记忆中的,多了几分豪壮之气。
楼下传来一个声音:“吾乃秦国使者,奉命前来宣旨!”
慕容冲冷笑道:“我非秦人,不接秦旨!”
那使者生怕又有什么变故,已经急急将一个锦盒低了上去,交到慕容永手中。
就听苻坚在城楼上语重心长道:“古人兵交,使在其间。凤皇远来草创,一路辛劳,今以旧日锦袍相赠,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心知肚明,却不料朝夕之间,便生此变!”
慕容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慕容永便后退几步,打开了锦盒。
一束红梅,耀然眼前。
慕容冲猛地就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初遭蹂躏,求死不得,慕容瑾含泪抚着他的额头,一声声说:“凤皇儿,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啊……”
他垂死一般看着头顶那隐隐的天光,觉得这光,永生永世,也照不进他的生命中来了。
而慕容瑾,被苻坚下了令,将那被他撕扯坏的锦袍缝补完好。
于是,她就在他的床榻边一边哭一边缝衣服,缝了一整夜,那破裂的衣襟上,便多了这一束梅花,宛如凤凰泣血。
苻坚喜欢极了这件衣服,但慕容冲,再也没有穿过。
慕容永见慕容冲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发着愣,不由得轻唤:“郎主!”
慕容冲回过神来,低低道:“拿纸笔!”
“诺!”
很快,詹事拿了纸笔来,恭敬地在慕容冲面前展开。
慕容冲挥笔写下几行字,随即将笔扔在一边,拿起了手中的刀。
詹事念诵道:“皇太弟有令:孤心在天下,岂能顾念一袍小惠?若能早知天命,尔等便可君臣束手、停止交战、送出吾皇,我大燕自会宽赦苻氏,以酬报旧好。苻氏的既往之施,自当不会独美于前!”
就在詹事的念诵声中,慕容冲的刀劈向锦盒中的旧袍,一刀刀,如泄心头之恨一般。
衣袍被斩断成丝丝缕缕,散落满地。
苻坚听着詹事的话,面色逐渐变寒,他的目光终于如鹰隼般犀利,盯着慕容冲和他手中的刀,低沉说道:“慕容冲,你就不担心你的哥哥和叔叔、还有长安城中的鲜卑人吗?”
慕容冲看着他,厉声道:“苻坚,你敢动我鲜卑慕容一根头发,我必要你氐人十倍偿还!你杀我一族,我便屠你满城!”
慕容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几乎泣血,他心知苻坚原本不是一个赶尽杀绝的人,但被逼到此时此刻,他说不定……真的要杀了长安城中的若有鲜卑人。暐哥、评叔、邺城父老……苻坚若真的那么做了,他怎能不血债血偿!
他握着刀的手,已然沾满了鲜血,但是这些鲜血,尚且不够,远远不够……
山河岁月,十方世界,依旧横亘着打不开的死结,就此画地为牢,难分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