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48、十一 凤止阿房

　　沐宸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慕容冲是会吹埙的，只是这曲调略带哀伤，在夜晚听来，分外凄苦。
　　今夜月色出奇得好，他坐在门口，影子一半在屋外、一半在屋内。沐宸坐在屋内给他缝衣服，破口处染着血，一针针缝补完，手上都沾着血腥味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始终没有上去打扰。
　　慕容冲终于停下不吹了，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埙。这是沐宸曾在长安见过的、那个背面刻着律成归和慕容瑾名字的陶埙。
　　因为是慕容瑾唯一的遗物，这些年来他一直都细心保管着。
　　沐宸知道，他一定又在怀念慕容瑾了，那个温柔多情、又多舛早夭的美丽女子。曾几何时，唯一一个真心疼他爱他的人。
　　彼时，为了慕容家的机会，慕容泓暗中逼着慕容瑾自杀了。而今，慕容泓自己又死于属下高盖之手。
　　高盖的说辞是，慕容泓执法苛严、又阴险狡诈，同样是慕容家的人，慕容冲就高瞻远瞩多了。
　　当今乱世，纲纪早已经没了，血肉相残也惯了，没有一个士兵去追究他们之前效命的大将军，现在被人砍下了头。于是乎，一干人等拥立慕容冲为皇太弟，又劝说慕容冲任命高盖为尚书令。
　　这就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但慕容冲回想起来依旧觉得，仿佛做了一场梦。
　　那时候，他站在人群中，几乎要喘不过去，只能紧紧抓着沐宸的手。那纤细的手，仿佛是他唯一所能拥有的慰藉，重逾生命。
　　他那么痛苦，却分不清是为了至亲之人的死去、还是为了南瑶青山绿水的远去……他竟然都没有拿起刀手刃了高盖，反而浑浑噩噩成了皇太弟、成了这十多万人的首领。
　　慕容冲将陶埙给了沐宸，拉过她的手，轻轻靠着。
　　沐宸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都还年少，他在她面前哭过，她也并不觉得他懦弱，反而是心生了怜悯。而今他长成了挺拔刚毅的男人，心头依旧是命运的枷锁和深重的悲痛，但是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慕容冲顺势便枕着她的手，一点点靠近她的肩膀，呢喃道：“阿宸，我好累。”
　　沐宸将他的头安放在自己肩头，道：“睡吧。”
　　“谢谢。”慕容冲搂紧了她，轻轻喟叹，“总是你照顾我多些……不，是多很多。”
　　沐宸道：“日后你要连本带利还给我的。”
　　“好，还一辈子。”

　　关于军中之事，高盖、慕容永和段随适应得十分之快，一天之内，十多万大军就已经知道，他们更换主帅了。
　　自此，燕国分为两支军队。
　　慕容垂依旧在攻打邺城，而慕容冲，直指长安！
　　大军一路进发，到七月的时候，距离长安，只剩下二百余里。
　　苻坚下令撤兵而回，戍守骊山，以苻晖为大将军，配给五万兵力抵御慕容冲。
　　“苻晖……”军帐之中，慕容冲念着这个久违的名字。
　　当年上林狩猎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嗤笑他为白虏小儿，而他也险些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十多年过去，终于，战场相见了。
　　沐宸看着沙盘，指了指长安的位置，道：“你以前曾有机会杀了他的。”
　　她说的也是上林狩猎那一回，慕容冲为了救她，放弃了杀苻晖的机会。
　　“好在，我选对了。”慕容冲说着，将她的手抓到自己手里，“我打算直攻苻晖的军营，命妇人乘牛马充数，举竿为旗，扬土为灰。苻晖不是个聪明人，一看我们人数众多，吓也吓坏了。”
　　沐宸道：“你既然已经知己知彼，这一仗，看来十分有把握了。”
　　慕容冲指着沙盘上，长安城外的阿房之地，道：“长安不是一战便能攻下的，我打算，先驻军阿房城。”
　　沐宸道：“在平阳的时候，你便这么说过。”
　　慕容冲道：“那我有没有说过，要将那万株梧桐夷为平地？”他一想到当初苻坚的折辱，便恨意难平。
　　“凤皇，那些过去的事情，不必过于介怀。我倒觉得，凤栖梧桐，是好兆头。”沐宸第一次和他说起这个话题，心中也有些不安，她淡笑着，故作轻松道，“‘凤凰凤凰，止阿房’，看到当初王景略所散播的谣言，要变成真的了。”
　　慕容冲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沐宸，道：“阿宸，好在你没因此嫌弃我。”
　　沐宸红了红脸，转过身去。

　　半月之后，长安城中，已是一片人心惶惶。
　　苻晖跪在金殿之中，看着苻坚一脸阴郁的样子，始终不敢说话。秦国铁骑，竟然就这样一点点在他眼前衰败下去……而苻坚，那个曾经名动天下的乱世枭雄，此刻两鬓也已经生出白发。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让我进去！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拦着我！”
　　听到苻宝的声音，苻晖不由得微微一颤，抬头看去，苻坚的眉色微微松了松。
　　未等苻坚发话，苻宝已经冲了进来，急急地给苻坚行了礼，问道：“晖哥哥是打了败仗吗？”
　　苻宝刚回长安没多久，苻坚对她的归来尚处于欢喜之中，故而没有追究她的冒失。他沉声道：“不光是苻晖，慕容冲接连打了几场胜仗，眼下，已经进驻阿房，直逼长安了。”
　　“啊！”苻宝万分错愕，在她眼中，慕容冲一直就是个没有了家国的可怜之人，他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能耐？
　　但一念及此，她心中又有了别的想法，道：“父王不如让我去劝劝他吧，我与他相识一场，兴许……他能听我的劝呢！”
　　“荒谬！”苻坚气得怒目而视，“你作为我秦国公主，不明不白在平阳待了那么多年，这笔账我还没有跟那白虏小儿算呢！”
　　苻晖也急道：“阿宝不可！前线有多危险，你都无法想象！”
　　苻宝避过苻晖了目光，对苻坚道：“就因为我们有过这几年的相处，才更应该……”
　　“住口！”苻坚打断了她的话，道，“不要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你年纪也不小了，早该为你考虑终生大事，就下个月吧，父王让你风风光光，嫁给景行！”
　　“不！我不要……”
　　“容不得你说不！”苻坚看着她，目光森然。
　　苻宝骤然无声，呆呆望着苻坚，在懵了片刻之后，忽然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景行……好在是景行，他永远是护着她的，能把她送出去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但是苻坚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一般，厉声话语又再度传来：“这一次，若你还想跑，就再也不要活着回长安！”
　　苻宝瞪大眼睛看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因为对长安这个地方有着切肤之痛，慕容冲亲自率兵，几场仗打下来，酣畅淋漓，大获全胜。
　　他一路从灞上打到阿房，最终占据了阿房城。
　　城内，梧桐正盛。
　　慕容冲想着沐宸的话，没有下令砍树，让将士们在城内休整，准备真正与苻坚的攻城之战。
　　既往之施、亡国之恨、枕席之辱……
　　“我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要侍秦、要复燕、要杀伐、要民心……我早就已经没有家了，他们都以为我志在天下，却不知我的心已经留在了平阳城。”慕容冲遥望长安，听到身后那熟悉的脚步声，缓缓地向她诉说着。
　　“我知道，我都知道。”沐宸心中感怀，但也知他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断然没有往后退的道理了，“凤皇，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与你在一起。若你胜了，便是天下人的英雄，前尘尽去，未来坦荡，若……万一不得胜，与你一起走过的这些年，我也不会后悔。”
　　慕容冲看着沐宸，她站于他身侧，一手不经意地拢了拢被风吹起的头发。
　　也就是到这一刻为止，他真正从心底里生出了几分杀伐的决心。
　　长安，长安，他终于有机会，亲手将那最污秽的一页翻过去。
　　慕容冲肺腑间充斥着巨热，蓄势待发，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