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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二 绝杀之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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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纷飞,狼烟四起。
慕容冲的燕军,如虎狼一般,即便苻坚站着城楼的有利地势,与他们打起来依旧十分吃力,难分胜负。
他们的战术也十分诡异,若说三鼓而竭,偏偏燕军士兵的气势和耐力都极好,若说攻其不备,他们时而攻击秦军弱处,时而又挑最难攻之处。
又有传言甚嚣尘上,说是慕容冲的新婚之妇,便是十余年前的碧落神使,他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这一打,便打到了年末,长安城外黄沙埋骨,血染荒野。
秋去,冬来,寒风吹彻,依旧吹不散弥漫在空中的血腥气味。
很快,长安城内外都下起了雪,一下便是好几个日夜,遍地黄沙、血肉、白骨,尽数被积雪覆盖。
苻坚在未央宫内唉声长叹:“当初我没有听从王猛和阳平公的话,眼下竟让这些白虏猖狂到这个地步!”
宋牙在旁劝道:“天王陛下,您励精图治这么多年,眼下这些不过是小贼,都会过去的……”
“小贼?”苻坚笑起来,一脸凄惶,“你知道现在的天下是个什么局势?淝水之战后,晋室便趁机北伐、已接连打下数座城池,关中有慕容垂,陇西有姚苌,就连邺城,也怕是要保不住了……”
宋牙双腿打颤,“扑通”一下就跪坐在地上。
原来,已经是这般群雄并起、千疮百孔了吗……再加上慕容冲接连不断的攻城,长安,怕真是回天无力了!
苻坚看着案上的一叠奏章,脑海中恍惚是山崩海啸的声音。天下竟然真的不在他掌握中了,这几乎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他由一个站在天下之巅霸主,沦为了仓皇守城的帝王。
汉人、鲜卑人、羌人,他们反攻的反攻,背叛的背叛,复仇的复仇……这是苻坚从未想过的场面啊。
他此刻又怀念起王猛来,想着,景略一定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所以当初,他那么急迫地告诫他,勿要听信鲜卑人、勿要南下攻打晋国,他没有听他的,一次都没有听他的!
苻坚回想起当初他们君臣二人一点点打天下的场景,只觉得记忆褪色成了一片惨白,时光放佛都停滞在那里。说好的要一统天下、马踏江南啊……他不由得泪流满面,失声痛哭起来。
宋牙俯首跪在地上,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未央宫中,寂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唯有一处地方,烛光所照之处,映着几张沧桑的脸庞,他们个个面带期许、带着孤注一掷决一死战的勇气。
这里是景平苑,而在此密谋的人,都是旧燕故属。
慕容暐仕秦十余年,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刚毅的神情,他看着宗族们,低低说道:“而今天下再度大乱,群雄并起,慕容垂和慕容冲,皆是我大燕后人,我们在这长安城中,所能做的,就是与他们里应外合。听闻冲儿正在攻长安城,若我们能想法子杀了苻坚,这城,不攻自破!”
慕容评道:“陛下所言甚是!臣以为,我们可以让几个年轻人带着兵器埋伏在屏风后面,陛下可佯装为冲儿谢罪,把苻坚请过来,到时候,便将他杀死在这景平苑中。”
一个年轻人说道:“好!我们终于有为大燕国做事的机会了!”
众人纷纷附和,没有注意到,屋外一个纤小的身影猛地一颤,随即,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捂住嘴巴带走了。
苻坚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他一定是太累了,故而一整夜,都睡得很沉,直到卯时宋牙来唤,才醒过来。
宋牙一边让宫人给苻坚更衣,一边说道:“陛下,新兴侯派人来说,慕容家子侄在外做的那些忤逆之事,他万分痛心。为了谢罪,今日特意在景平苑设了宴,望陛下赏光前去。”
苻坚想了想,道:“慕容暐也算有心,那孤便去一趟吧!”
“诺,奴家这就去准备。”
话刚说完,殿外忽然一片嘈杂之声。
宋牙出去看了看,回禀道:“是熙庆公主在外求见。”
苻坚皱了皱眉,道:“一次两次都这样,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不见!”
“诺。”
宋牙出去劝说,不料才说了两句,便听苻宝在外面大喊:“父王,您不能去景平苑,新兴侯他们密谋要杀你呢!”
苻坚听罢,顿时变色,怒道:“让她进来!”
苻宝听到声音,一把推开宫人,往里面跑去。
是夜,苻坚来到景平苑。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整个护卫队。
慕容暐站在宫门口跪拜迎接,一看这阵仗,便知自己命不久矣。
但他还是规规矩矩行礼,叩首道:“罪臣慕容暐,拜见天王陛下。”
苻坚面上浮着几分冷笑,道:“罪臣?慕容暐,你何罪之有?”
慕容暐道:“罪臣的叔叔和弟弟在外谋反……”
“又是叔叔和弟弟?”苻坚走进一步,那双金丝履,就在慕容暐的眼前,慕容暐听到苻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回,有没有点新鲜的?比如说,长安城的鲜卑人,也想密谋造反了!”
慕容暐浑身一颤,几乎打着哆嗦道:“罪臣不明白……陛下何意。”
“何意?”苻坚一脚踩在了慕容暐的手上,一边做了个动作,“搜!”
顷刻间,护卫队尽数冲入屋中。
屋内很快传来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
“放下刀枪!”
“杀!”
“杀!”
“你们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苻坚重重一脚踢在慕容暐的脸上,慕容暐顿时喷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苻坚的双眼几乎通红,愤怒道:“你们如此不义,就休要怪我不仁。我苻坚一生,总喜欢给人留活路,却不料养出来一群喂不熟的狼,无端给自己惹了这么些麻烦!好,你们好,宋牙,传我令!”
长安城已经一片混乱,而苻坚刚下达的一个命令,又让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都城,乱上加乱。
“天王有令,诛暐父子及其宗族,城内鲜卑无少长及妇女,皆杀之。”
他要屠杀鲜卑全族!
雪已经下了好几天,又加上战争封锁了城门,长安城内已经开始闹起饥荒。苻坚的这道命令,无疑是雪上加霜。
燕国四万余户人口,迁移至此,已然十余年,多数人早已习惯了长安的生活,与汉人融为一体。天王的号令,却下得如此猝不及防。多数人一开始甚至以为是听错了,一向以仁慈著称的天王,怎么可能下屠杀之令?
很快,便有消息传来,说是以慕容暐为首的燕国皇族在宫中密谋反秦,已经全部被诛杀,而身有军籍的鲜卑人,也在第一时间被自己的战友所杀,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老百姓。
当士兵们的刀枪真正扬起的时候,长安城中一片哭喊、哀嚎之声。他们痛骂慕容暐和慕容冲等燕室宗族、他们发誓已然忘记故土致死效忠天王、他们跪在地上磕破了头喊哑了喉咙……但是没有用,从襁褓中的婴儿到七十岁的老者,天王说了,杀尽!一个不留!
短短一日之内,长安城沦为了一片人间地狱。
“郎主,郎主!长安出事了!”慕容永气喘吁吁地冲进慕容冲房里,声音发颤,“苻坚下令,诛杀长安城的所有燕国宗族和鲜卑人,陛下……陛下他已经殡天了!”
慕容冲闻言,豁然站起身来,案上的杯壶翻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沐宸手上,他全然没有看见。
“你说……什么!”
慕容永眼中全是血丝,怔怔然望着慕容冲,再也说不出第二遍,只是汇报了另外一个消息:“长安城内严重饥荒,已经出现……人吃人了。”
沐宸忽然觉得腹部一阵恶心,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慕容冲这才察觉到她的不适,跑过去扶起她,道:“阿宸,别怕。你的手怎么了?刚才被我烫到了?”
沐宸道:“我没事。”
慕容冲道:“阿永,去拿烫伤药来。”
“诺!”
沐宸一把抓住慕容冲的手,发现他真的在发抖,道:“凤皇,你别这样,苻坚是被逼急了,这也……也在情理之中。”
“阿宸,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啊?”他抑制不住浑身颤抖,“如果暐哥都不在了,燕国要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沐宸紧紧抓着他的手,道:“陛下生前疼你护你,临死前若有遗诏,一定就是要传位于你。而今长安大乱,但阿房不能乱,苻坚越是疯狂,你就越是要冷静。”
慕容冲渐渐平静下来,面部一脸刚毅,看着拿了烫伤药回来的慕容永,一边拉过沐宸的手上药,一边吩咐道:“阿永,传令下去,明日,僣称尊号,改年更始。”
慕容永一抖,呆呆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下跪俯首跪拜,朗声道:“臣慕容永,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