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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六 容我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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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宸看着月色下的那张脸,多年不见,他长得越发惊艳了,一袭黑衣之下,越发显得双眸清明如玉。
他们之间相隔的这些年,时而夜太长、时而风太紧,世事无常、家国危脆。而天地浩大、日升月恒,阴阳轮转、永不停歇。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相遇。
沐宸原以为,曾经和慕容冲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一场梦。浮生若梦,而梦,终有尽时。但此时此刻,方觉得他们不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才是大梦一场。而今,是梦醒了,这个人活脱脱的,又站在自己面前了。
慕容冲看着沐宸,虽然这些日子一直以七弦的身份与她朝夕相处,但摘下面罩之后,又是一番不一样的光景了。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怕一开口就说错话,怕她多年前的气依旧未消,也怕之前隐瞒身份的做法会让她反感。
两人就这么相互看了许久,一个是又喜又怕,一个是又惊又怒。
终于,还是慕容冲先开口,声音低沉又温和,道:“阿宸……好像又长高了。”
沐宸的身量在女子中确实算高,她迎着风站在那里,怎么看都是窈窕多姿、美不胜收。
“慕容冲,你疯了吗!”沐宸的关注点,与他的有所不同,“大战之际,你扔下了你的军队,穿成这个鬼样子,跑去了云中!”
慕容冲笨拙地解释:“我最初只是想去城外接你,不料碰到了那伙人,我怕你路上遇险,只好跟着同去……”
“结果呢!”沐宸想着他的军队,曾几何时,也有过她的心血在里面,气得双目圆瞪,“全军覆没了是不是!”
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不是啊小娘子,还有八千骑兵……”
感觉到慕容冲和沐宸同时冷冷看过来的目光,慕容永吓得一抖,急忙将门缝阖上,心道:看不出来啊,宸小娘子生气起来怪吓人的;更看不出来啊,郎君见她生气竟然会害怕的……
沐宸看着慕容冲,道:“你打算用这八千骑兵去做什么?对抗秦国数十万大军?”
慕容冲深深吸气,沉着声道:“为今之计,只有去泓哥那边,与他的军队汇合。”
“倒还不傻。”沐宸轻轻说了句,“打算什么时候走?”
慕容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道:“随时可以动身的,就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不响,却重重地打在了沐宸的心上,心脏像是瞬间被收紧,那酸痛的感觉,让她不经意就湿了眼眶。
就等你回来。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甚至一路陪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虽然蠢笨极了,但她一时间只觉得周身无力,根本想不出什么词去骂他……
慕容冲见她许久又不说话,想了一会儿,才找着话题,道:“我没有料到这一仗会输,窦冲带过来的人虽然比我们多了一万,但我们很早就想好了计划,阿永和阿随分别带领人马……”
“慕容冲。”沐宸忽然叫他的名字。
慕容冲顿一顿,应了。
“你冷吗?”
慕容冲一愣,他其实并不觉得冷,但看着沐宸衣衫单薄地站在风里,立马就点了点头,道:“冷。”
“那我们进去说。”
慕容冲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一看沐宸,她已经转过身,往那酒窖就去。
慕容冲忙跟上去。
敲了敲门,慕容永便打开把他们往里请。
沐宸一直知道这里有个近乎荒废的酒窖,外面的屋子看上去很小,而走到里面,才知别有洞天。
他们顺着楼梯往下走,地下室里,放满了酒缸。
苻宝、春芽和慎行三人,一人坐着一个酒缸,看到慕容冲和沐宸走下来,忙迎了上去。
“郎主,小娘子,你们可回来了!”
沐宸握了握春芽的手,道:“好些年不见了,春芽。还有慎行,都长这么大了。”
慎行问道:“想娘子,我姐姐可还好?”
沐宸道:“她嫁了个好人,一切都好。”
“那就好,”慎行喃喃道,“那就好。”
苻宝站得略远一些,有些生疏地看着沐宸。沐宸向她点头笑了笑,她便转过了脸去。
慕容冲问慕容永:“阿随带着军队去了哪里?”
慕容永道:“都驻扎在城外,随时听候郎主吩咐。”
慕容冲看着满地的酒缸,道:“好,你叫几个人过来,搬酒。”
慕容永没听明白,愣愣地重复了一遍:“搬酒?”
慕容冲道:“是,他们能喝多少,就搬多少。喝完了,明日下午启程去关东。”
这回慕容永明白了,郎主是要让他们喝个够、然后全力迎战的意思。
他高声回道:“诺!”
军队驻扎得并不远,没过多久,便有一支分队从上面下来,对慕容冲行过军礼后,开始搬运酒缸。
等几车酒搬完,已近深夜。
慕容永累得气喘吁吁,一边用眼神示意春芽和慎行跟他走。两人很快就明白过来,与他一同告退。
苻宝看了看慕容冲,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沐宸,完全没有看到她。她自知没趣,闷声道:“景行这几日便会来接我,我到时候……与他一同回去。”
慕容冲淡淡道:“好。”
苻宝走后,酒窖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人。
沐宸道:“春芽她们住军营里?”
“不,军营多有不便。”慕容冲道,“我拜托了红朱照顾她们。”
“红朱倒真是个义气的人。”
沐宸见角落里有个矮榻子,走过去一看,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刚要擦,慕容冲说:“等等,用我的衣服擦吧,阿永准备了干净的,我正好换上。”
沐宸转过身去。
慕容冲一打开布包,愣了愣,里面不止一套衣服,还有一身女装。
他将自己的衣服拿了出来,又将布包递给沐宸,问道:“你……要不要换?”
沐宸看了一眼,道:“不用。”
慕容冲也不再多说,自己换了衣服,用脏衣服擦那矮榻。
他个子高,要把腰弯得很低,才能够得上力去擦。从沐宸的角度看过去,他几乎是半跪着的。
沐宸道:“差不多了。”
“……还是擦干净些。”
沐宸想起来,这个人有洁癖的。
她突然就好奇气起来,问道:“你打仗的时候,不嫌脏?那种鲜血溅到脸上的感觉,能接受?”
慕容冲擦干净了榻子,将脏衣服扔在一边,道:“全身小疹子我都忍了。”
他十分苦恼,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太多,就连一直以来坚持着的习惯,都无法继续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少年时候的固执会被打破、棱角会被磨平。
沐宸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却弯了弯嘴角,道:“你离开军队的事情,士兵们知道吗?”
慕容冲道:“当然不知道,不能让他们知道。”
沐宸点点头,道:“去了关东,就一切都听慕容泓的?”
“我原本就……都听他的。”
沐宸深深看着他,道:“慕容冲,你其实……不喜欢这一切的吧?”
慕容冲低着头,沉默许久,道:“不喜欢。”
如果燕国不灭,他不会组建军队想着复燕;如果慕容家没有被逼到绝路,他不会亲手拿起刀去杀人;如果苻坚当初不曾将他……他不会将仇恨和愤怒的种子埋得如此之深……
如果这些都没有发生,如果他是那个燕国的中山王,他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慕容冲无法想象,因为这一切的起点都太早了,从建元六年,到现在的建元二十年,已经十四年了,漫长到他都无力去设想那如果的事情。
他只能看着眼前这乱了他心神的女子,道:“阿宸,我不喜欢杀人的,一点都不喜欢,但是我不能不这么做,我姓慕容……”
“我知道你姓慕容,姓氏对于而言,高于一切!”
慕容冲看着她,完全无力反驳,只喃喃说道:“我曾给自己出过几道题:燕国之兴盛,与我的性命,孰轻孰重?是前者;我的性命,与阿宸的欢喜,孰轻孰重?必是后者;但是燕国之兴盛,与阿宸的欢喜,又是孰轻孰重?这道题我不会解,想破了脑袋,可真的不会解……”
他说得很痛苦,从身,到心,都是痛苦的。
沐宸被他的痛苦所传染,顷刻间,也失了锐气与棱角。她不由得轻声安慰:“慕容冲,你别这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慕容冲不再说下去,眼睛泛红地看着她。
沐宸抱了抱自己的肩膀,道:“好冷。”
慕容冲往她边上靠了靠,伸手想去抱她。
沐宸避开他倏然站起来,道:“喝酒吧。”
她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小陶罐,掀开盖子闻了闻,道:“还挺香。”
慕容冲道:“这里的酒烈。”
沐宸道:“那取暖正好。”
慕容冲也拿起一罐,道:“我陪你喝。”他说着,大口灌了下去。
沐宸道:“你酒量见长。”
可不是,她不在的那么长时间里,他喝过很多回。不是因为想着醉能解愁,而是,那种迷迷糊糊的感觉,让他更容易想起,曾经有个人,陪他在长安城的就叫里烂醉过一场。
“阿宸,记不记得,我们在长安城的时候,一起喝过酒?”
这酒的确烈,半罐子下去,沐宸说话就有些不利索,她缓缓道:“记得,不光是长安,在平阳城也喝过。”
平阳城的那个除夕夜,他忘不了,她也忘不了。
——“以后的每一个除夕夜,我们都一起过。”
沐宸抓着酒瓶子,有些凄然地看过去,道:“慕容冲,你说谎。”
慕容冲看着她,“是……我说谎,是我不好。”
沐宸笑了笑,道:“只有建元十三年,我们是一起过的。十四年的时候,你再做什么?”
那是她离开的第一个除夕,慕容冲记得很清楚,道:“我去了莳花居,和阿珪一起去爆竹子。”
“十五年呢?”
那一年,有了司马曜娶舞姬青鸾的传闻,他没忍住,去了江左找她。她却故意和司马曜演戏气他,演得那么拙劣,当他傻的吗……
“也在莳花居,红朱和阿珪陪我喝酒。”
“十六年呢?”
“在你的浅静园门口种树。”
沐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道:“笨……冬天种不活的。”
“真的很笨,连着种了三年。”
沐宸掰了掰手指,计算道:“十七、十八……那十九年呢?十九年你在做什么?”
她醉得有些糊涂了,整个身体往前倾去,双颊泛红地看着他。
慕容冲顺势抱住了她,这落了满怀了暖,几乎让他浑身一震。
他从背后环住她,小心地捏住她的手,一个个手指点过来,柔声道:“我帮你数,建元十四年、十五年、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一直到十九年。阿宸,每一年的除夕,我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想你。我在想我的阿宸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偶尔也想我一下、哪怕就是一小下……”
沐宸像在听故事一样,恍惚觉得讲故事的人语意苦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这一摸,动了天雷,引了地火。
慕容冲俯下身,一手托住她的脑袋,带着微醺醉意和蓬勃欲出的气息,贴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