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五 竟是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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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贺染干的毒酒一事之后，拓跋珪的心情一直很低沉，他知道亲族屠杀的事情在这样的乱世中屡见不鲜，但当原本十分信任的舅舅真的要杀自己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凉。
而救了他的，又是沐宸和七弦。
他觉得云中之大，除了燕凤，便只有这两人最能信任了。
可是他们也要走了。
自得知慕容冲打了败仗、生死不明之后，这对奇怪的主仆二人，就不约而同地决定，他们要离开云中了。
拓跋珪一直送他们到了白渠水边，水流依旧，但数日前是归来，此次却是送行。不过几天时间，好似人事皆变。
沐宸一直很喜欢这孩子，不管是以前的阿桂，还是现在的拓跋珪。一想到他小小年纪，日后还要生存于虎狼之地，十分担忧，细细嘱咐道：“你初来云中城，不知人心复杂，以后万事都要和燕凤多商量，切忌轻易相信别人。贺讷没有对贺染干做什么惩罚，只是禁了足，你日后还是要小心些的。”
拓跋珪道：“我会小心的，明处的敌人，我不怕。宸姐姐也要小心，中原……也不太平的。”
沐宸苦笑，可不是，这世上，哪还有净土？
“那……就此别过了。”
“宸姐姐，来日方长，希望你下次来云中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大漠之北，营造起一片锦绣江南。”
“好，一言为定。”
沐宸和七弦同行回平阳，一路无话，因为七弦依旧在装哑巴。无论沐宸说什么，他就是保持沉默。
难道他只会说鲜卑语？这个想法在沐宸的脑海中也是转瞬即逝，她才不相信！
这一路几乎没有客栈，快到河东的时候，他们宿在一个破庙里。
虽说是夏季，但一到晚上，空旷的地方还是有些显冷的。
七弦在破败的神像后面找到一堆枯草，整理干净后，铺了薄薄的一层在地上。他指了指，示意沐宸可以躺那里，自己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他抱了一堆柴回来，在不远处生了个火堆。
隔着火堆，七弦躺了下来。
沐宸很累，但是睡不着，眼睛闭了又睁开，终于想到了可以做点事情，便坐了起来，冲着火堆另一头道：“七弦，你忘记擦药了。”
七弦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
沐宸也不急，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终于，七弦还是坐了起来，会看着沐宸。脸上还是蒙着，只留一双眼睛，眼神透着些许无奈。
此时火光渐歇，七弦捡了跟细竹竿，在地上写：你太闲了是吗？
沐宸还是那句话：“我怕被传染。”
七弦看了她半晌，移开目光，撩起自己的衣袖。
他手上的疹子已经好了大半，多数地方，露出白皙的皮肤。原来男人的皮肤也可以这么白……哦不，她见过一个这么白的，只有一个。
沐宸道：“还没有痊愈，据说这种恢复期，越是容易传染别人。”
七弦顿了顿，忽然站了起来。
“这才对……”沐宸后面的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见七弦解开了衣带，开始脱衣服，先是外衣，再是中衣。脖子露了出来，然后是胸膛，然后……沐宸赶紧转了过去。
“你……你！”她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要说他什么。
七弦默默地转过身，脱下衣服，从随身的行囊中拿出药汁，一点点往身上抹。
沐宸安静地背对他坐着，过了一会儿，有根树枝在她肩膀上敲了敲。
她慢慢转过身，见七弦半披着衣服，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他涂抹不到，向她求助。
竟还求助得十分自然、十分理所应当。
某人是怎么管教属下的！
沐宸站起身，走过去拿过药瓶，道：“转过去。”
七弦依言，转过了身。
但是……沐宸踮了踮脚，道：“还是坐下吧。”
于是，七弦又坐下。
他的疹子的确好得差不多了，看得出背上的一大片，都是刚刚长好的皮肤，细白嫩滑的，摸上去微微发着烫。
七弦似乎有些紧涨，背她轻轻一碰，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脊背都忍不住一缩。
沐宸道：“你就当我是个男人。”
这下七弦僵得更厉害，几乎是浑身一抖，然后就直挺挺地坐在那里。
沐宸也不去管他，快速将药汁涂好后，把药瓶放在一边，道：“好了，过一会儿再穿衣服。”
她正欲起身，被七弦一把抓住了手腕。
沐宸道：“又怎么了？”
七弦拿过树枝，在地上缓缓写道：如果他死了呢？
“他？”沐宸诧异，“谁死了？”
七弦写道：慕容冲。
沐宸面色一白，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是七弦看到了，快速低下了头，像犯了错似的。
良久，沐宸低低道：“他死不了的。”
她对他的能力很清楚，论胸襟广阔，比不过苻坚；论战术武备，比不过慕容垂；论阴谋诡计，更是不及他哥哥慕容泓。但沐宸就是确信，他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他口口声声喊着要复燕，壮志未酬，他怎么会死？他们都没有把话说清楚呢，他怎么能死？
沐宸绕过火堆，重新在枯草上躺下，火光已经微弱，她缩了缩身体，抱紧自己，闭着眼睛入睡。
此地，离河东已经不远了，睡足了在起来赶路，不出两天，就能到达……慕容冲，你得活着。
七弦看着火堆一点点熄灭，觉得背上的药汁已经干了，便穿上了中衣。
沐宸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很轻、很柔，她翻了个身，脸正对着他。外头的月光照进来，将她的脸衬得分外温柔。
七弦笑了笑，她原本，就是个温柔的人。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衣盖在沐宸身上。
沐宸微微放开了缩紧的身体，睡得分外香甜。
两天后，沐宸和七弦到达河东。
此时战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天，但附近还遗留着好些迹象，路边没有被动物吃干净的残骸、泥土中没有被雨水冲刷掉的血迹、还有残破的衣物和旗帜……
沐宸看得怔在那里，原本战败在她的脑海中，就是战败这两个字，而现在亲眼所见这样的场景，竟是这般的触目惊心……
而七弦，慢慢地俯下身，捡起地上一块只留了一小半的旗帜。
那原本是一只玄鹰，可现在，只剩下鹰身，不见了鹰头。
“你有没有办法和他们联系上……”沐宸的视线落在那鹰身上，也愣住了。
这是她画的鹰。
当初在平阳，慕容冲苦恼应该把军旗做成什么样子，慕容永和春芽几乎吵破了嘴巴，而沐宸在一旁认认真真画着，最后就出来了这只玄鹰。
——“凤皇，你看这个行不行？苍鹰性情凶猛、万难不屈，又能振翅高飞，行军打仗就应该像鹰一样。”
——“鹰是好……但你画得，飞羽笔力不均，背部又不够挺拔。”
——“那就找人重画。”
沐宸伸手摸了摸残破的军旗上，这羽毛蓬乱、又略显瘦弱的鹰，不正是出自自己的手？她的眼泪顿时就滑了下来。
她一点都不想哭的，明明是恨到骨子里了，可这眼泪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慕容冲对她的过往种种，明明都是假的，他是个虚伪君子、奸佞小人，不值得信任、不值得同情……但心中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响：他对你，总还是有些许珍重的。
“嘀嗒”一声，七弦感觉到手上的水滴，这温温的热度，几乎能将他烫伤。
他抬头，看见沐宸微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手指动了动，但还是强行按了回去。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让自己碰她。
沐宸却冲上前一把抓住他，道：“你知道怎么找到他们的对不对？你们暗卫，不是有一套自己的联系方式吗？你快去找人啊！”
她手上的温度比眼泪还烫，七弦原本按捺住的心思，顿时又被这热度所唤醒，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猛然反抓住沐宸的肩膀，往自己的胸膛按下去！
沐宸吓了一跳，去推他，却没有推动。他反而一手箍住了她的腰部，一手托着她的头部，对着她的脸俯下身去。
沐宸奋力一推，将他推开了半臂之距，一个巴掌往他的脸上甩了过去。
她冲他大吼：“你疯了是不是！你以为他出事了，就可以……你滚！滚！”
七弦扶了扶面罩，粗粗地吐出口气，站在原地，不再妄动、却也没有离开。
他站得远了些，又在地上写字，写完了，也不急着让沐宸看，就那么站在那里，眼睛甚至也没有去看她。
沐宸擦干了眼泪，遥遥望去，见是五个字。
你心里有他。
沐宸冷冷道：“那也与你无关。”
七弦又写下一行字：我带你去找。
七弦带着沐宸找树，从最近的开始，一点点扩大范围。
在找到第六百七十八根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树根底下的字：平阳城外，酒窖。
沐宸原本已经找得力竭，看到这行字，顿时又有了力气，急切道：“意思是，他们在这里，是不是？”
七弦点了点头。
翻身上马，挥动马鞭，以最快的速度往平阳城跑去。
到达那家酒窖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沐宸下马的时候脚下无力，险些摔在地上。七弦在后面紧张地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有上前扶她。
她上前去拍门，守门的老大爷十分不满地走出来，怒道：“都什么时辰了，早关门了！要买酒明天赶早！”
沐宸喘着大气道：“我是来找人的！”
老大爷道：“找什么人？我只卖酒，不卖人！”
“我找……”
“小娘子！”屋子里头的人听到动静，飞快地跑了出来，“小娘子，你可来了！郎主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吧！”
沐宸完全愣在那里，晕得耳中都传出了轰鸣声。
“阿永，你说什么？”
慕容永看到沐宸身后那一身黑衣的人，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那个……我什么也没说！”他将看门的老大爷推进屋子里，自己也一步步往后退，“你听错了！”
沐宸转过身，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咬牙道：“慕容冲！”
身后，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溶溶月色下，那人终于将黑色的面罩缓缓摘下，露出一张精美绝伦的脸。
“是我。”
他挺直胸膛看着她，在这月明星稀、苍茫辽阔夜色下，在这山雨欲来、疾劲怒号的胡风里，笑得意气风发、又辛酸苦楚。
“阿宸，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五 竟是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