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双天帝》伊梨园

12、迷雾破镜

　　雾散了。

　　一场从炙热到崩塌的爱情，也随之散尽，再无痕迹。

　　叶诚忽然想起林至云说过的话，想起那十一年的漂泊，想起那间心理咨询室里无声的日日夜夜。那些被深埋的、被回避的、被刻意遗忘的岁月，此刻像钝刀一样划过胸腔。

　　“叶先生。”

　　狮子少年认真地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尚未散尽的白雾，明亮得近乎灼人。

　　“您认为，永恒的爱情存在吗？”

　　叶诚微微一顿，随即道：“或许存在吧。能够相守到永恒的沉眠，世间并非没有这样的人。”

　　狮子少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虚无的白，声音轻而坚定：“我相信永恒的爱情是存在的！但不是永恒的沉眠。一生一世的相爱相守，太短暂了。我希望我和我所爱之人，如太阳与月亮一般永恒照耀，永生永世，朝朝暮暮。”

　　他转回头，眼睛亮得惊人，璀璨如世间最纯净的明珠。

　　叶诚微微一笑，正要开口。

　　白雾骤然翻滚，雾气凝聚、塑形、显化——一道人影从虚无中走了出来。正是林至云。

　　不，不是林至云。是被千帆幻镜折射出的情感傀儡，是镜中的倒影，是失去了自我的空壳。他双眼空洞无神，面庞如死水般毫无波澜，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木偶。

　　他抬手一扬。

　　白雾听从了他的意志。

　　无数雾气在空气中凝结，化作密密麻麻的剑刃，寒光凛冽，悬于半空。剑尖齐齐对准叶诚与杨极，转瞬之间，两个人便被森然的剑圈吞没，四面八方的杀意如实质般挤压而来。

　　叶诚神色平静。

　　他唤出空渺剑。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身形微动，银色的剑光便如水银泻地般横扫而出，没有剧烈碰撞，没有轰鸣炸响，只听得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方圆十里内的白雾骤然一空。

　　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一样干净。

　　林至云面无表情地向后滑退，身影如鬼魅般飘忽，忽然闪身朝狮子少年袭去。

　　狮子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一手揪住江止，背后的羽翼猛地展开，身形暴退，堪堪避开林至云的攻击范围。他一边退一边扬声喊道：

　　“叶先生，这位可没犯病，攻击的力量强多了——您小心！”

　　叶诚淡淡道：“无妨。”

　　他没有再给林至云出手的机会。

　　空渺剑银辉大盛，圆月弯月交错纵横，那两道弧光交织成一座精密的囚牢，从四面八方将林至云笼罩其中。剑气如丝，银光如锁，层层叠叠地收束，不留一丝缝隙。

　　叶诚靠近囚牢，抬手一扬。

　　一道银色神光激射而出，正中林至云眉心。

　　林至云整个人僵在原地。

　　良久。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银辉囚笼，声音沙哑而疲惫：“……叶诚，给你添麻烦了。”

　　“无事。”叶诚收剑，“不想看就不看。”

　　林至云沉默。

　　过去的一切，在现在的他看来，真是……太难入眼了。

　　叶诚转身，神力卷出，裹住江止。他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又看了一眼沉默的林至云，林至云显然不愿接触这个孩子。叶诚没有强求，随手将江止扔给了狮子少年。

　　“看好他。”

　　狮子少年接住江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叶先生，我办事您放心。”

　　两个人已经找回，麻烦也已解决。

　　该找方荣华算账了。

　　叶诚忽然冲天而起。

　　身形刚至半空，眼前骤然炸开数万条荆棘长鞭，铺天盖地，如暴雨倾盆，如群蛇狂舞，密密麻麻地朝他抽来。

　　叶诚不管不顾。

　　长剑扬起，冷声如冰：“渺空——斩！”

　　银色剑光凝结成恐怖的剑气，碧蓝的天空像是被擦除的画布，一点一点碎裂、崩塌、消失。

　　但那数万条荆棘鞭抽中他的身体，却如烟雾般溃散。

　　狮子少年身形一晃，险些坠落。他猛地张开羽翼，一手抱紧江止，稳住身形后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们正悬立于安康小区的半空。旁边的林至云被素月仪的银辉锁住，也没有掉下去。

　　就在这时，方荣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得意与癫狂：

　　“哈哈哈哈——叶诚！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秘密吧！”

　　最后一片碎裂的镜片忽然涌出一阵白雾，雾气汇聚、凝结，化作一幅画卷，缓缓展开。

　　叶诚眸光一凛。

　　他瞬间明白了——刚才那数万条荆棘鞭根本不是对方的神器，而是白雾幻化的武器。方荣华的目的从来不是伤他，而是在接触、消失的那一瞬间，探明他心中最深处的执念。

　　没有伤害，没有束缚。

　　但只要看清了他的情报，他就有了弱点。

　　叶诚立刻飞身而起，神识全力扩展，锁定、追踪方荣华的气息。

　　然而他身形忽然一顿。

　　画面开始播放了。

　　不是叶诚记忆中的任何画面。

　　那是一棵百年桃树。

　　树龄大概有三百年了，五个人都抱不拢那粗壮的树干。桃花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浓郁的桃花香弥漫在空气中，清风吹过，粉色的花瓣如雪般飘然而落。

　　桃花树下，站着两个年龄相仿的孩童。

　　一个清俊可爱，唇红齿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一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雕琢出来的精致机器人。

　　忽然，那个清俊可爱的孩童伸出手，一指点在了面无表情的孩童眉心。

　　狂风骤起，花瓣狂舞。

　　“大道在上，宇宙为证——我愿以我九成九之运，启你智慧之灵……”

　　面无表情的孩童，表情似乎变得灵活了。

　　因为是对面侧站着，叶诚只能看见那孩童熟悉的轮廓，却像隔着一层薄雾，认不出分毫。

　　画面到此结束。

　　最后一片镜片消失了。

　　叶诚收回目光，神识全力扩展，追着千帆幻镜主人的气息而去。

　　这一次，绝不能让方荣华逃掉。

　　他已经被锁定了气息，藏到哪里都没有用！

　　扫描的结果出来了，叶诚面色微凝。

　　对方的气息再次消失了。

　　什么东西能隔绝神识扫描？还能隔绝锁定的气息？

　　方荣华，确实是祸害。

　　叶诚眸光一沉，声音平静却坚定：“可惜，这次你跑不了。”

　　他身后，一个巨无霸般的身影悄然升起。

　　公义市的市民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孩、老人、上班族、小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那是什么？”

　　“啊——妈妈，好大的人啊！”

　　“不是吧……我活在梦里吗？”

　　“天！我们的世界……不科学了！”

　　无数人惊声尖叫，无数人目瞪口呆，无数人信念崩塌。

　　只因他们的面前，浮现出一个与天齐高的伟岸身影。

　　如山岳般撼立在大地之上，从高处往下看，人影渺小如蜉蝣，不见踪影；从低处往上看，却如仰望苍穹，清晰得令人窒息。

　　那伟岸无边的身影，身穿白衣银甲，华发如月，面容清俊绝伦，一双眸子冰冷如电，恍若君临天下。

　　每多看一眼，那来自高纬度生命层次的威压便重一分，让人不由自主地窒息、战栗、臣服。已经有胆小的路人，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这异常的伟岸影像，也引出了张正平、铁冰霜、金罗法三位执官。

　　三人仰头看着那与天齐高的法身，震惊得说不出话。

　　良久，张正平才喃喃道：“看来……尊上是找到幕后之人了。只是这动静，也太大了吧。”

　　这伟岸身影，正是叶诚的亿丈法身。

　　不同于一般的力量之身——这是法则之身，是叶诚对禁空法则完美掌控的终极体现。

　　叶诚已经尽力收敛了法身的威压，但冬凛国人脆弱的灵魂，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足以被震慑到骨子里。

　　林至云仰头望着那道身影，沉默片刻，心想：看来，我还是太过低估叶诚觉醒的力量了。

　　狮子少年不知是不是机械之躯的缘故，反而没有受到法身的丝毫影响。他双眼炽亮地看着叶诚法身那如月华般的长发和冰蓝的眼眸，竟像是看得痴了。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把江止扔给三位执官，羽翼一振，飞身而上。

　　“叶先生，您想做什么？”

　　叶诚的真身站在法身头顶，他声音平静：“我要把方荣华逼出来。前天我已经在冬凛国设下了法则结界，他绝无可能逃出去。”

　　银色的神耀如月光般洒落，照耀在每一个冬凛国人的头顶。

　　张正平试探着伸出手，发现那光芒毫无异常，他的身体没有丝毫变化。

　　金罗法皱眉：“尊上洒这月光……是什么意思？”

　　铁冰霜忽然道：“你们再看一眼尊上的法身，有什么感觉？”

　　金罗法一愣，重新抬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温柔、亲切、崇敬……等等，我们能正常看了！”

　　张正平喃喃道：“……是全部吗？”

　　冬凛国，七亿多人口。

　　叶诚在脑海中确认——每一个人，都得到了他的神力护体。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么大的工作量，即便是他也有些吃不消。身体忽然发软，不由自主地向后倾倒。

　　还没倒下去，一双微凉的手臂便稳稳地搂住了他。

　　狮子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叶先生，您把力量全部撒出去了，有没有想过您现在是最容易被偷袭的危险状态？”

　　叶诚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见过狮子少年撒娇、活泼、体贴、乖巧的模样，才发现这少年生气的样子也是如此可爱。不过，他舍不得继续拔虎牙。

　　叶诚微微一笑，声音柔和：“我还留了一分神力，现在只是力量撒出去太多，有些虚弱。不过……不是还有你吗？你可以帮我阻挡一阵，够我恢复了。”

　　狮子少年眉头还是皱着的，但似乎好受了些：“您先好好调整恢复，我帮您警戒。”

　　叶诚闭上眼：“好。”

　　他一边恢复，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这么好的机会，方荣华居然没有出现？

　　他的神体是有些虚弱，但对付方荣华的两大神器极为克制，对方根本伤不了他分毫。方荣华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丝毫不上当。

　　叶诚沉思着。

　　整个千帆幻境，破坏得太顺利了。

　　不对劲。

　　他睁开眼：“小狮子，你觉得方荣华布下千帆幻境后，又不出现——是什么目的？”

　　狮子少年手抵在下巴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一凝，声音低沉下来：“叶先生，他已经完成他的目标了。”

　　叶诚也想到了。

　　“……他在试探我的法则力量。”

　　他猛地站起身来。

　　“他以林至云和江止化为永世傀儡，镜破人亡，但被我的力量属性霸道地驱空了，他绝对把这种力量和叶星禁法绝灵联系起来了。这种力量属性，一看就是他们也不得不屈服的本源法则。如果不拿下他，下一次我们面临的，可能就是他和同伙的强力围攻了！”

　　法身掐动，无尽道韵如泄洪之水般涌出，吞没一切。

　　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整个冬凛国都变成了他的法则领域。

　　领域之下，一切清晰可见。

　　亏得冬凛国的人得到了叶诚的神力护体，否则近距离接触法则道韵，迟早会被同化成法则的一部分。

　　“找到了。”

　　叶诚的目光忽然扫向衙门司。

　　方荣华，居然就藏在眼皮底下。

　　在法则领域的感知下，那是一段空洞空间，道韵无法入侵下去——正是方荣华的藏身之所。

　　叶诚将林至云放回地面，召回素月仪。

　　素月仪顺从主人的意志骤然变大，银辉如瀑，笼罩住整个衙门司。

　　叶诚法身左手探出，徒手抓起了地下八百米深处的空洞空间。

　　那是一个金色金属笼罩的方形空间。

　　方荣华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站在金色金属之上，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叶诚……你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复杂，“宿命之子，强得真是没有道理。一步到证道境巅峰，看你这法身圆满无漏的状态，离超脱境也是不远了……”

　　叶诚冷声道：“方荣华，你罪大恶极。入侵叶星，杀害冬凛国两万多条人命。今天，在我的法则领域里，在众人的见证下，我要让你真灵泯灭，偿还我叶星、我冬凛国两万亡魂的血债！”

　　宣判之声响彻整个法则领域。

　　冬凛国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远处那伟岸的身影吸引。失踪者的家属们，眼中迸射出刻骨的仇恨。

　　“杀了他！”

　　“杀了他！”

　　喊声如雷，汇聚成阵。

　　方荣华冷冷一笑：“想杀我？你们也杀不了我。我的命运不在你们手里——我的命运，我自己终结。”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快如鬼魅，从叶诚法身手中挣脱，直朝法则边界冲去。

　　但更快的是叶诚的法身。

　　空渺剑扬起。

　　巨大的银色剑光斩落。

　　天地之间，徒留一阵空洞的寂静。

　　远远的，众人崇敬地望着叶诚的法身。

　　张正平轻声叹道：“通天彻地的力量，洞察格局的帝者气魄，理智果决的手段，珍视生命的仁慈……这就是我们的尊上。”

　　此刻，三人真正心悦诚服。

　　铁冰霜望着那渐渐消散的银色剑光，喃喃道：“……尊上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复活人吗？”

　　风过无痕。

　　没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