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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年的爱  吻够了的 ...

  •   走了一段路,浓雾忽然又活了过来。

      雾气翻涌如煮沸的水,在叶诚眼前凝聚、舒展,化作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少年时期的林至云,清美斯文得像一幅美好的画。

      他靠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心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旁边是一汪碧水幽清的湖。微风拂过,几片槐花瓣落在书页上,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专注得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血里。

      画面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忽然,一颗小石子破空而来,“啪”地砸在书页上。

      林至云抬头,就见一个阳光俊秀的少年咧着嘴笑,牙齿白得晃眼:“我在这里看到你好多次了。真不巧,你和我一样找到这个僻静的好地方。怎么办?秘密基地只能是一个人地盘。”

      林至云合上书,站起来,平静道:“那我走。”

      “哎——”少年拦住他,笑得眉眼弯弯,“你没有必要走。秘密基地多一个人我也不介意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与你共享。”

      林至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少年站在槐树下,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接下来,这个叫江左淮的少年就像牛皮糖一样,黏上了林至云。

      林至云回学堂,他也回学堂。林至云去食堂,他端着餐盘就坐对面。林至云去图书馆,他拿本书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甚至连上厕所,林至云一推门,就看见江左淮站在门前,转头朝他灿烂一笑:“好巧啊。”

      林至云终于忍不住皱眉:“你想干什么?”

      江左淮眼睛亮亮地道:“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呗。我太好奇你了。”

      “不需要。”林至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的喊声:“我连秘密基地都分享给你了!我不管,我们就是朋友!”

      林至云脚步未停,但耳根微微泛红。

      江左淮就像一团火,不知疲倦地烧过来。

      林至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林至云不说话,他就自言自语。林至云看书,他就趴在旁边看林至云。

      “你看的什么书?”江左淮凑过来。

      “医书。”

      “为什么看医书?”

      “……不关你事。”

      “那我问你别的——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下雨天还是晴天?”

      林至云沉默了。

      他从六岁起就住进学堂,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些问题。

      江左淮见他不答,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喜欢吃甜的,喜欢蓝色,喜欢下雨天。因为我出生那天就在下雨,我妈说我哭得比雷声还大——”

      林至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江左淮立刻捕捉到了,笑得更灿烂了:“你看我了!你终于看我了!”

      林至云迅速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江左淮用最笨拙也最热烈的方式,一点一点挤进林至云的生活。

      他会在林至云看书看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会在下雨天,把自己的伞塞到林至云手里,然后笑嘻嘻地冲进雨里。会故意把笔记“忘”在林至云桌上,上面画满了Q版的小人,旁边写着——“林至云今天看了我三眼,进步巨大!”

      林至云冷淡的壳子,开始出现裂纹。

      他甚至没发现自己嘴角偶尔会不自觉地勾起。

      有一天,林至云在湖边槐树下,一只手“啪”地合上了他的书。

      他猛地抬头,怒火翻涌:“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左淮扬起嘴角,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人天天看医书,从不跟任何人打交道,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

      “这些书有什么好看的。和我认识认识,我带你玩好玩的,吃好吃的。”

      “不需要。”

      江左淮忽然委屈地扁了扁嘴:“可是我需要你。学堂的同窗就你不理我,你理理我呗。我转学来学堂,一眼就注意到了你,可你眼里没我。”

      林至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哑:“……没必要。”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江左淮的声音,不再是嬉笑,而是认真得近乎虔诚——

      “林至云,我不管你如何。我江左淮已经认定,你是我永远一辈子的朋友了!”

      林至云走出十几步,才停下。

      他没回头,但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从那天起,林至云和江左淮形影不离。

      找到江左淮就能找到林至云,找到林至云身边一定有江左淮。

      林至云再也不是那个孤独的、游离在人世间的幽魂。他好像从一个荒芜的维度,被拉入了一个生机勃勃、有人间烟火的维度。

      他看向江左淮的目光里,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叶诚站在雾中,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叹了口气。

      他已经认出江左淮是谁了——江止的爸爸。

      他想起林至云说过的话:“我在秋临国待了十一年。”

      十一年。

      这场感情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悲剧,难怪林至云会一个人远走他乡,一别就是十一年。他为他的好友感到难受。

      狮子少年似乎感受到了叶诚的情绪,动了动手指,轻声说:“叶先生,我才不会这样。”

      叶诚还未说话,因画面又变了。

      依旧是那棵槐树,那片湖水。

      但少年长开了,变得更加俊雅美好,身上有一股不似人间的清冷气质。江左淮也高了,肩膀宽了,阳光俊秀,站若青松。

      两人并肩站在湖边,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缠绕。

      江左淮转过身,眼神炽热得像要把林至云融化。他缓缓打开手里的礼盒。

      一块方形包装的糖果。

      同心糖。

      在秋临国,这是专门为告白或恋人节日准备的糖果。味道甜而不腻,质地脆软,入口即化,两层交缠。寓意恋人同心,不分离。

      接受同心糖,就是接受告白。

      而今天,是七夕节。

      林至云的目光落在同心糖上,睫毛轻颤。他抬起头,看着江左淮,声音很轻:“……为什么?”

      江左淮深吸一口气,像鼓起了毕生的勇气:“阿云。之前的我,从不知道那叫一见倾心。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只想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少年人的眼神炙热而清亮,像要把灵魂都灼穿。

      林至云呼吸一窒。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手,将同心糖取了出来。修长的手指剥开糖纸,扳成两半——

      一半喂进江左淮嘴里。

      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然后,他扣住江左淮的后颈,不容拒绝地吻了下去。

      唇很软。

      糖很甜。

      丝丝缕缕的味道沁入身体,沁入灵魂,像某种迟到了太久的救赎。

      林至云闭上眼,睫毛微微发颤。

      他想:原来活着,是这样的感觉。

      人间,很快活。

      ……

      叶星的学堂没有分流,是十三年学制。启蒙班四年,基础班一至九年,学堂毕业后,要考入学府深造四年,才能步入社会工作。

      学堂毕业后林至云考入秋临国第一医学院,他选的是心理科

      江左淮跟林至云入了同一所学府,选的是精科。

      他趴在桌上,歪头看林至云:“阿云,你看了这么多年医书,我还以为你是想救死扶伤呢。为什么选心理医生?”

      林至云看向窗外,目光悠远荒凉:“我在想,如果我那时是心理医生,会不会就可以治好我妈妈。”

      江左淮闻言,心像被揪了一下。

      他听同窗议论过林至云的身世,父母的事在当地闹得很大,林至云抗拒进入新的家庭,从六岁起就住在学堂里。那个年纪的孩子,夜里哭得撕心裂肺也没人听见。

      江左淮心疼地抱住林至云,抱得很紧很紧:“阿云,以后有我。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林至云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江左淮肩上。

      学府的课业繁重,但对两人来说不是难事。

      江左淮闲不住,喜欢叫上三两好友去打球。林至云一开始没说什么,但看着江左淮和球友勾肩搭背、笑得开怀的样子,心底就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有一天,江左淮打完球回来,浑身汗湿,正和球友笑着道别。

      一转身,就看见林至云站在球场边,眼神幽暗。

      “阿云?”江左淮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林至云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淮,你可不可以……只有我一个人?”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恋人也是独立的人,不可能只围着他一个人转。他不想这么自私,可是他控制不住。

      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江左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灿烂,但多了些别的东西,是心疼,是妥协,是无条件的迁就。

      “阿云。”江左淮说,“你为我留长发吧。”

      在秋临国,长发有两种说法:一是平安顺遂,二是长情之意。

      那天之后,江左淮再也没去找球友。

      他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陪林至云。看书、散步、玩闹,两个人黏得像是连体婴。林至云眼里的阴翳,一点一点被光亮驱散。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好下去。

      学府毕业那天,江左淮的父母找上门来。

      “江左淮!!我生下你是让你这样不重规矩的吗?!”

      一叠照片被甩在桌上,全是江左淮和林至云的亲密照——牵手、拥抱、亲吻。

      每一张都像控诉。

      江左淮家里极其重视传承,十代单传,婚姻大事是头等重事。江左淮一直在规避这个话题,他的父母起了疑心,找人跟踪调查,然后被充分证实。

      江母当场只觉得天塌了,缓了好久才缓过劲来。她拽着江父,直奔两人的住处。

      门被砸开的那一刻,江左淮吓得脸都白了。

      林至云却很平静。他缓缓站起来,握紧江左淮的手,声音沉稳:“伯父、伯母,我知道你们一时很难接受。但是我和阿淮是真心相爱的。请放心,我们两个人会相互照顾,一直如此。”

      江母盯着林至云,这个青年清美俊雅,气质出尘,可再好看,也不是女人,不能生孩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家十代单传,绝无可能断了传承!”

      江母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把剪刀,眼眶通红,恨声道:“江左淮,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分不分?不分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话说完,她狠狠朝手腕上一割。

      鲜血瞬间涌出,触目惊心。

      “妈——!!!”

      江左淮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下来,死死捂住伤口,声音都变了调:“止血!止血!止血啊!”

      江父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他也缓缓掏出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

      鲜血顺着手臂滴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爸!!!”江左淮彻底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不要!不要啊!”

      他慌乱得语无伦次,声音又大又惨:“救命!救命!林至云!你快来救命!”

      林至云僵立在原地。

      他看见了。

      他清楚地看见,那些伤口虽然流血,但根本不致命。这种手腕上的割伤,只要按压及时,连缝针都不需要。

      江左淮是学医的,他不可能看不出。

      但他在看见父母流血的那一刻,就已经跪了。

      不是跪在父母面前。

      是跪在亲情和责任面前。

      林至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碎得无声无息。

      他麻木地打开药箱,俯身帮两人处理伤口。动作很轻很稳,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没有多余的表情。

      江母没说话,但目光如刀,死死剜着江左淮。那眼神在说——你再说一个不字,我就再割一刀。

      江父也没说话,但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空气凝滞得像要窒息。

      良久,江左淮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至云……对不起。我的父母,我不能不管。我们还是分开吧……别联系了。”

      林至云正缠着纱布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缠完,打结,站起来。

      他没有看江左淮。

      也没有看江父江母。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摇摇欲坠。

      三人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画卷之外的叶诚却看得很清楚,江父江母走的时候,嘴角露出的那丝得意。

      很明显,这对夫妻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们知道怎么拿捏他、操控他,让他在亲情和爱情的夹缝里,别无选择。

      狮子少年再次动了动叶诚的手指,声音闷闷的:“叶先生。如果是我,我绝对会坚定地选择自己的爱人。爱就是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就不爱。”

      叶诚道:“这时候的江左淮,的确是爱情和亲情两难全。后面就难说了。不过小狮子,脑子里只有爱情是不行的,你还有友情,有亲情,这也是爱。”

      狮子少年忽然侧过身,正对着叶诚。

      那双炽热又温柔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叶诚眼帘。

      “我的世界的确不只有爱情。”狮子少年说,声音低沉而认真,“但是我的爱情,超越全部的一切。我的爱不会妨碍、干预、影响任何人——只需要对方允许,我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叶诚脸上不自然地发热,移开目光:“……我想,会的。”

      画面没有停。

      林至云独自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上班,下班,两点一线。他每天穿上干净的白大褂,坐在心理咨询室里,听别人讲述他们的痛苦、挣扎、背叛。

      他帮很多人治好了心病,却治不好自己的。

      他的手机里存着江左淮的号码,但从没拨出过。他告诉自己,结束了,该放下了。可是每到深夜,那个号码就会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

      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那天晚上,他打车到了江左淮的家。

      站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穿着睡衣,皱眉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一直在我家门口徘徊?”

      林至云愣住了,他猛地抓住对方的手,指节发白:“这家人……去哪了?”

      “我不知道啊,卖家没说。”

      林至云松开手,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一步步退后,转身,走进雨里。

      雨下得很大。

      雨水灌进衣领,冷得刺骨。林至云浑身发抖,上下牙磕得咯咯作响,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雨从指缝间流过,什么也抓不住。

      他边走边发抖,嘴唇哆嗦着,反复重复着三个字:“找到他……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秋临国有十三个省,每个省都有数十个市、数百个县。

      林至云一个省一个省地找,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问。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去当地的执政大厅,查询人口流动信息。

      有的工作人员看他可怜,会摇摇头说“没有这个人的记录”。有的则冷冰冰地说“居民隐私,不方便透露”。

      林至云就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去找。

      他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走过了数不清的省市。脚上的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身上的衣服从整洁变得褴褛。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曾经清美俊雅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被流浪和饥饿啃噬过的躯壳。

      但他还在走。

      有一天,他腹中饥饿难忍,眼睛不自觉飘向路边的一家餐厅——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江左淮。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婉约秀美的女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但那五官、那轮廓,即使化成灰他也认得。

      林至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窒息和狂喜同时涌上来。

      他踉跄着扑向餐厅门口,却被服务员一把拦住:“哪来的流浪疯子?别打扰客人!去去去!”

      这时他才惊觉——他衣裳褴褛,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酸臭,哪还有半点昔日的样子?

      他想去梳洗,可他不敢。

      他怕他转身的工夫,江左淮就消失不见了。

      “门口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很吵闹的样子。”坐在江左淮对面的女人问。

      江左淮放下筷子:“婉婉,我去看看。”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见了那个瑟缩在门边僵持的身影,那双直拗幽深的双眼,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江左淮的脚步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哑:“……这是我朋友。”

      被认出来了。林至云一下僵在原地,手臂动了动,像想伸手,又像不敢。

      服务员迟疑道:“……是、是这样吗?这是个疯子流浪汉吧?确定?”

      江左淮皱眉,声音沉下去:“我的朋友,我还认不出来吗?”

      这时林婉婉也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林至云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阿淮,你朋友怎么落魄成这样?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江左淮道:“稍后再说。我先带他去酒店。你先回去。”

      林婉婉看了林至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酒店房间里,林至云洗完澡出来,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消瘦得可怕,颧骨高耸,锁骨和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但至少——干净了。

      他走出浴室,江左淮坐在沙发上,目光避开了他。

      沉默像一把钝刀,来回锯着空气。

      良久,林至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找了你三年。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江左淮低着头:“……已经分了。不能留联系方式。藕断丝连,我父母会发疯的。我也怕……我治不了他们。”

      林至云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欣喜若狂,情难自禁,抱头痛哭。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这样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阿淮,你变了。”

      江左淮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至云,少年时可以任性张扬,青年时可以肆意自由。可我现在二十七岁了。我的父母老了,他们需要我。我不是你,我得负起责任。”

      顿了顿,他声音低下去:“……以后别来找我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

      林至云猛地伸手,掐住江左淮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掐得江左淮皱眉。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在发抖:“我的生活不就是只有你吗?所以你就这样决绝地抛弃我走了?!”

      江左淮也怒了,猛地甩开他的手:“那我还能怎么办?!跟你走,不顾我父母死活吗?!林至云,你母亲死了你有多痛苦,你也想要我这样吗?!”

      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至云最深的伤口。

      他脸色骤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走吧。”

      江左淮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他还是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像某种宣判。

      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

      林至云呆呆地站了很久。

      然后,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他猛地冲了出去。

      大街上,雨又下起来了。

      林至云在雨中狂奔,声嘶力竭地喊:“江左淮你回来!江左淮你回来!江左淮你回来啊——!!”

      雨太大了,声音被撕碎、吞没,散在风里。

      他边跑边喊,喉咙喊破了,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像野兽的哀嚎。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街,摔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

      最后,他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倒在垃圾堆旁,像一条被遗弃的流浪狗,蜷缩着,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他不敢睡。

      他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远去。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旁边站着一个小护士,正低头查看他的病历。

      “先生,你醒了!你是谁?有家人吗?怎么无故晕倒在垃圾堆上?失温过多,这样会没命的!”

      林至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江左淮。

      他猛地拔掉输液针,翻身下床。

      “先生!你不能走!你的身体还没——”

      林至云不管不顾,踉跄着冲出了病房。

      他跑得太急了,刚跑出医院门口,脚下就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马路上。

      一辆悬浮车尖叫着急刹,车头离他的脑袋不到三厘米。

      “哎呀!你好像撞到人了!”副驾驶上的女人惊叫。

      “怎么办怎么办,我第一次开车就遇上车祸,怕赶不上江左淮的订婚宴了!”驾驶座上的女人急得满头大汗。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猛地扒上了车窗。

      “鬼啊——!!”

      两个女人同时尖叫。

      好半天,她们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鬼,是人,还活着。

      林至云抬起头,眼珠里布满血丝,一字一句道:“带我去——江左淮的订婚宴。”

      结婚宴上,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红色的喜字贴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花香。

      司仪站在台上,笑容满面:“今天在这欢庆佳节,让我们恭喜江左淮先生和林婉婉女士,订婚成功!愿你们早日结成佳侣,百年好合!”

      台下掌声如雷。

      林至云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上台。

      他的衣服还是医院那套,头发没来得及梳,脸色苍白得像鬼。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他走到江左淮面前,声音破碎又决绝:“你真的愿意吗?你不是……爱我的吗?”

      全场安静了。

      宾客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消瘦青年。

      江父江母的脸瞬间铁青,眼神里是赤裸裸的震惊和厌恶。

      江左淮的脸色变了变,但他很快控制住了。他转向宾客,扯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各位来宾,我的朋友比较喜欢恶作剧。我先跟他谈谈,再来和你们喝酒。”

      他伸手拉住林至云的手臂,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拖着他走出会场。

      一出门,江左淮的脚步猛地停住。

      然后——

      “啪!”

      一巴掌,甩在林至云脸上,响得刺耳。

      林至云的头被打偏了,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捂脸。

      江左淮的声音冷得像冰:“林至云,你真的还是个男人吗?为爱要死要活的,真是太难看了。还闹到我的订婚宴上——我现在第三次郑重告诉你:我,江左淮,已经是个要结婚的男人了。请别再来找我了。”

      那眼神冷漠而厌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像一个污点,像某种需要被清理掉的垃圾。

      林至云的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但他死死忍住了。

      他没有哭。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爱了十多年的人,怎么会突然不爱了呢?

      少年的爱,都是假的吗?

      十多年的朝夕相处,都是假的吗?

      不过三年而已,心就变了吗?

      他不信。

      他死也不信。

      一定是那个女人——一定是林婉婉用了什么手段,控制住了江左淮。

      一定是。

      林至云不再找江左淮了。

      他开始找林婉婉。

      他约林婉婉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他坐在她对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林婉婉婉约秀美,举止优雅,论长相完全不输他。

      她端着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笑了:“你订婚宴上发生的事情,有什么看法吗?”

      林至云咬着牙:“你什么意思?”

      林婉婉放下杯子,语气平淡:“你和阿淮的事情,我一开始就知道了。还是阿淮告诉我的。”

      林至云的瞳孔微缩。

      “阿淮一家从章图市搬到玉合市后,刚开始他很想你,也很想去找你。但他父母发觉他心不在焉,就一直自虐、发疯,搞得他自己也精神衰弱、痛苦不堪。三个月后,他终于同意了他父母的要求——去相亲。”

      “大概是缘分吧。我是相亲路上遇见他的。他帮我捡起了我掉落的手链,替我系好。”

      林婉婉勾起嘴角,目光温柔得像在回忆某个美好的午后:“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热心的人。他的目光清明,长相更是我的理想型。我改变了主意,不配合家里的相亲,直接跟上了他,没想到,他就是我要相亲的人。”

      “我一来就跟他说我喜欢他。他说起了你的事,说他有爱人了。”

      “我一般不夺人所爱的。但是谁叫你们已经分了呢?而且他家的情况也允许。所以——”她笑了笑,展示手上的结婚戒指,“我只能撬墙角了。看,爱情的墙角已经到我这里来了。再有三个月,我们就结婚了。”

      林至云冷冷地问:“你就不怕他变心吗?”

      林婉婉笑了:“所以我在赌。赌我撬得动。他的父母很满意我,而他也觉得我很好,可以帮他安抚父母。我花了两年时间,从大事小事入侵他的生活,让他习惯了我的存在。”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林至云,爱情从来不只是江左淮一头热地迁就体贴。你这偏执、无聊又霸道的性格,就没有好好想想——对方是不是也想要温柔小意的对待吗?”

      林至云嘲讽道:“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管。你会赌输的。江左淮会回到我身边。”

      林婉婉笑得更灿烂了:“赌输了,我就离开,这没什么大不了,生活还有很多趣事。赌赢了,我就可以和我喜欢的人幸福过一生。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她忽然站起来,手轻轻抚上小腹:“这是我们的孩子。他的责任感,会让他一辈子爱我和孩子。”

      林至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孩子。

      他们有了孩子。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地碰她?!

      他的身体,只有他能拥有!

      那些缠绵入骨的夜晚,他的心忘了,身体也忘了吗?

      “婉婉!你有没有事?!”

      江左淮忽然冲了进来,挡在林婉婉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林至云。

      林婉婉摇头:“我没事。我只是和林至云聊聊。”

      林至云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癫狂:“我只是和你的女人正常聊聊天,你就这么担心她?我跟她聊完了。现在该你了——江左淮。”

      他不管不顾,扯着江左淮的手冲出咖啡馆,直奔对面的酒店。

      “放开我!林至云,你疯狗症又犯了是不是?!”

      “既然知道我疯狗,又为什么来招惹我?!不是说只想永永远远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失约了?!江左淮,你骗我!你骗我!”

      林至云的神情疯狂得可怕,江左淮脸色铁青,怒吼:“林至云!人至少要学会尊重、理解、包容!为了爱你,学堂的朋友我不和他们玩了,学府的朋友你不让我交,这些我都依了,因为我知道你严重缺乏安全感。但是——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如今已经不爱你!别像一个女人一样死缠烂打!你这样让我觉得很恶心!”

      “哈哈哈哈——我恶心?我恶心?因为你觉得我恶心,所以才碰林婉婉,对吗?!”

      林至云猛地将江左淮推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了上去。

      他太熟悉江左淮的身体了,熟悉到每一个敏感点、每一个弱点都了如指掌。江左淮的反抗根本使不到点上,像被无形的手死死压制着。

      “你就看看——你的身体还记不记得,这一切是属于我的!”

      第二天。

      房间一片狼藉,被子揉成一团,衣服散落一地。

      江左淮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看见了父母的脸。

      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肩颈上,那里布满了青紫的吻痕和咬痕。

      震惊。厌恶。恶心。

      “江左淮!你为什么要和这个人又纠缠在一起?!”江母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你已经是要做父亲的人了!”

      “江左淮,你太令我们失望了!你这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无颜见列祖列宗啊!!”

      江左淮脸色煞白,下意识用被子裹住自己,像一只被围猎的困兽。

      旁边的林至云半坐在床上,神情是平静的、木然的。

      他终于想明白了。

      撞上悬浮车——太巧了。悬浮车速度那么快,居然撞不死人,开车的技术好得过分。赶到订婚宴时,仪式刚好完成。

      每一步,都被算计得严丝合缝。

      林婉婉刺激他发疯,让他失控,然后带着江父江母来“捉奸”。

      她太聪明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江左淮愧疚的了。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江左淮厌恶他的了。

      枉他还是心理医生,每一步都踩进了陷阱。

      但现在,他的情绪是稳定的,昨晚的亲密,暂时安抚了他身体里那头疯狂的野兽。

      门被推开,林婉婉走了进来。

      她看着满室狼藉,神情惆怅,轻轻叹了口气:“两位……还是先穿衣服吧。”

      江左淮穿好衣服,扑通一声跪在父母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妈,爸,这次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婉婉。”

      江父江母对视一眼,将剪刀扔在一旁,冷冷道:“说吧,你想怎么处理?”

      江左淮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一家……搬吧。搬到新地方,重新开始。”

      “不用搬。”

      林至云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赤着脚站在地上,长发散落在肩头,锁骨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痕迹。但他的眼神——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爱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说:“我走,我不会再来了。”

      他弯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剪刀。

      然后——

      一刀,长发断了。

      乌黑的发丝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脚尖上。

      他转身,平静地走向门口。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一滴接一滴。

      他想:“或许妈妈说得对。什么爱情?爱情不过是利用和排遣情绪罢了。感情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骗局。”

      “少年一时喜爱。可是青年呢?老年呢?”

      他越走越快,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濒死的悲鸣。

      边笑,边哭。

      “果然……什么永永远远的爱情……都是骗人的……”

      “不存在了……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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