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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妹妹的存在   碧蓝色 ...

  •   “小狮子,你看到林至云去哪儿了吗?”叶诚的声音里压着焦灼。

      一个人在迷雾中凭空消失,最坏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来——是不是幕后之人出手了?

      狮子少年金色的眼瞳平静如水:“叶先生,别担心。他是自己离开的。”

      叶诚一愣:“他为什么一个人离开?不知道这里危险吗?”

      “叶先生,您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狮子少年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话落,眼前的画卷骤然消散。那些色彩、那些人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碎,化成缕缕白烟。烟雾翻涌着、滚动着,又在数丈之外重新凝聚,铺展开一幅新的画面。

      叶诚皱眉盯着那片光影变幻的雾幕:“江止到底在哪里?这些画卷……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能继续往前走,一边看,一边找。

      新的画卷缓缓展开,是一间病房。

      雪白的墙壁,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病床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一个婉约秀美的女人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温柔而满足。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白色的包被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脸。

      “来,小止,”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风,“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妹妹。”

      七岁的江止踮着脚尖扒在床边,两只小短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动作笨拙却认真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

      “哈哈哈!我有妹妹了!我有妹妹了!”他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又突然僵住,生怕颠着怀里的小家伙,那模样滑稽又可爱。

      旁边的青年男人阳光俊秀,眉眼温柔,他伸手揽住妻子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江止的脑袋,声音低沉而郑重:“她就叫江幸。希望她以后幸福平安。”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妻子,目光缱绻,“也希望我们一家人,幸福平安。”

      画面如水波般荡漾开去,色彩流转,光影跳跃。

      下一瞬,江止已经十一岁了。

      秋日的街道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四岁的小江幸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像一颗圆滚滚的小番茄,吃力地追在前面大步流星的小少年身后。

      “哥哥——你等等我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却怎么也追不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前面的少年脚步不停,甚至走得更快了,笑声在秋风中飞扬:“哈哈哈,不等!跟得上我就给你买红糖苹果!”

      小女孩终于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把小脸蛋糊得一塌糊涂。

      哭声还没持续几秒,一个矮小的身影忽然俯下来,有人凑到了她面前。

      “谁欺负你了?”那声音带着笑意,“哦——是江止欺负你了。哼,罚他给你买红糖苹果。”

      一颗红彤彤的、裹着糖浆的苹果递到面前,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已经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一把抱住红糖苹果,破涕为笑,声音又软又糯:“哥哥——我最爱你了!”

      叶诚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叶先生对江止很温柔,”狮子少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对他这个小妹妹也这么喜欢。叶先生要是真的很喜欢小孩……”他金色的眼眸弯了弯,“我可以生哦。”

      叶诚眉头一跳,斜了他一眼:“你这钢铁之躯怎么生?而且你性别设定是男性吧。”

      狮子少年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全是得意:“我有一间实验室。只要是有细胞的东西,就能培育胚胎。叶先生想要后代,我可以把培养舱放进肚子里——生。”

      叶诚嘴角抽了抽,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狮子少年挺着大肚子的画面,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诡异的画面甩出去。

      他忽然想起密室里的那一排排克隆人,神色微敛:“还是别了。我现在的细胞不同凡响,不能随便研究。”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我也不想要后代。我一个人,已经够千秋万代了。”

      狮子少年笑得更耀眼了,像一颗被阳光点亮的金子:“真好。我也想和叶先生千秋万代。”

      叶诚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春水化开了冰:“你当然可以。你的芯片我会好好保存,让它永远不生锈。”

      “那就拜托叶先生了。”狮子少年的声音低下去,金色的眼瞳里映着叶诚的影子,认真得不像在说笑,“我真的很想很想……一直一直和叶先生在一起呢。”

      叶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很真实:“好啊。”

      身边一直有这个灼眼明耀的少年,似乎也不错。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画卷中那个追着哥哥跑的小女孩,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只是忽然想起了我妹妹小时候。她也很可爱。”

      七岁的叶诚,三岁的叶真。小小的一个人儿,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每次叶诚要去上学,她就乖乖地坐在门槛上,两条小短腿晃啊晃,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早点回来”,然后一等等到傍晚。招人疼得不行。

      狮子少年金色的眼眸里流光微转,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像融化的糖:“原来是这样啊。”

      画卷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一点碎裂、消融。

      白雾渐渐变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从浓稠的牛奶变成了淡淡的轻纱。叶诚抬头望去,雾气深处隐约显出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叶先生,是江止。”狮子少年已经认了出来。

      那孩子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小猫。叶诚快步上前,半跪在地上将他扶起,手掌贴上他的后背,掌心立刻传来一阵烫人的温度——比之前更烫了,像是体内有一把火在烧。

      这跨季节的病症,被这片诡异的薄雾一刺激,明显加重了。

      叶诚眉头紧锁,掌心亮起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芒。神力如温热的泉水一般缓缓渡入江止体内,沿着经络蔓延开去。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稍微褪去,紧皱的眉心也松开了一点。

      就在此时——

      一双眼睛猛然睁开。

      那不是清醒的眼睛。瞳孔涣散,目光空洞,像是两口干涸的井。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意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下一瞬,那双手猛地掐向叶诚的脖子。

      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孩子,五指成爪,破空有声,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狠戾。指尖几乎要触到叶诚咽喉的瞬间,一道金色的身影闪电般插入两人之间。

      狮子少年单手扣住江止的手腕,力道精准得像一把扳手卡住了齿轮。江止的身体被钳制住,挣扎了几下,嘴里发出“咯咯”的骨骼摩擦声,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叶先生,他不对劲。”狮子少年皱眉盯着江止的脸,“您仔细看他双眼无神,明显被人操纵了。”

      叶诚面色凝重,脑海中飞速闪过刚才经历的一切,那些画卷,那些情绪,那些被他触碰后化为白烟的影像。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是浓雾和画卷的原因。这片空间会折射人的感情,然后操纵感情,把人变成……”

      他顿住了,瞳孔微微一缩,“……傀儡。”

      如果浓雾可以操纵江止,那林至云呢?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冒了出来。

      “小狮子,看好他。”叶诚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冲天而起。

      银白色的神力在他脚下炸开,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他就这样踏着虚空,一步登天,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之箭。渺空剑在他右手中嗡鸣着浮现,剑身亮得刺眼,银色的剑芒吞吐不定,划破长空时留下一道灼目的光痕。

      天空太安静了。

      叶诚在飞升的过程中扫视四周,没有鸟,没有虫,没有风的声音,连云层都像是画上去的,凝固不动,像一面流动的镜面。这不是真正的天空,这是一个封闭的穹顶,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牢笼。

      剑光直刺苍穹之迹——

      “恭喜你,叶诚。”

      一道声音从虚空中响起,温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又恶意得像是毒蛇的信子。

      “你发现了我的小秘密。”

      叶诚在半空中骤然悬停,渺空剑剑尖直指天穹,银白色的剑芒照亮了半边天幕。他冷声开口,声音被神力裹挟着,震荡四野:“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笑了,笑声轻柔悦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却让人后脊发凉:“方荣华。叶诚,好好认识我吧。”笑声顿了一顿,忽然染上了一层癫狂的愉悦,“以后你绝望之时想起我,我一定会……很快乐的。”

      叶诚冷冷地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没有一丝温度:“方荣华,这就是你的新游戏?永远这么藏着掖着,以别人的痛苦为乐?”

      “哈哈哈——”方荣华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雾气翻涌,画卷碎裂,“是的,原来你都这么了解我了。”

      笑声戛然而止,声音忽然变得彬彬有礼,像一个优雅的主人在向客人介绍自己的藏品:“那么叶诚,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现在你们在我的千帆幻镜中。这面镜子是一件神器。只要照映出感情、执念、欲望,那个人就会成为镜中世界的傀儡,永世不得解脱。”

      他又笑了,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打破了也不行哦,镜中人也会死。”

      “那么,叶诚,你该怎么做呢?”方荣华的声音像一条滑腻的蛇,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是破镜而出?还是永远困死在里面?”

      又一停顿,“期待你的表现。”

      声音消失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四周重归死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叶诚悬浮在半空中,银白色的神力在他周身流转,像一层薄薄的火苗。他握着渺空剑,剑身上的玄奥纹路明灭不定,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愤怒。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蓝眸里已经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收起剑,落回地面。双脚触地的瞬间,银白色的光芒照耀外界,四周的雾气被气流搅动,翻涌着向外退开,露出一个方圆一丈的空地。

      “叶先生,您想怎么做?”狮子少年迎上来,怀里还抱着被电线捆成粽子的江止——好几条颜色各异的电线从狮子少年身上爆出来,红的、蓝的、黄的,把孩子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结实到几乎看不出人形。

      叶诚盯着那团电线看了两秒:“……”

      “小狮子,你没事吧?”

      狮子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垂下来的线头,抬起头认真的表情有些呆得可爱:“叶先生别担心,不是重要的电路线,不影响行动。”

      叶诚沉默片刻,决定不去深究一台机器人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么多“不重要的电路线”。他转头看向迷雾深处,声音沉稳:“先带上江止,我们去找林至云。”

      两人刚迈出几步,前方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这一次不需要画卷凝聚,画面直接浮现在了雾中,像是一块被投了影的幕布,只是这幕布是活着的,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让人心悸的声响。

      尖叫声。

      打斗声。

      碎裂声。

      玻璃炸开的声音、家具倒地的声音、拳头砸在□□上的沉闷声响——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刺耳、混乱,像一锅沸腾的炼狱。

      画面里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屋子,约莫七八十平,装修老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灯光昏黄,像随时都会灭掉。

      客厅里有三个人。

      一个女人躺在地上。白色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满是灰痕和血迹,青紫色的瘀伤从脸上蔓延到露出的手臂上,一块叠一块,像一幅触目惊心的地图。

      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另一只眼睛睁得很大,大得吓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破碎的、灰烬般的绝望,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一个男人站着。他长得很英俊,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穿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但他脸上的戾气像一把生锈的刀,把所有的英俊都割成了狰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嘴角挂着一丝得意和不屑,像是看一堆垃圾。

      还有一个孩子。

      五岁左右,蜷缩在墙角。他的膝盖贴着脸颊,双臂死死地环住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了最小的一团,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他的眼睛睁着,很大,很黑,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不看男人,不看女人,也不看任何人。他的嘴唇抿得发白,小小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却一声不吭。

      “叫你犟!叫你犟!”男人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像一把铁锤砸在玻璃上,“这就是犟种、贱货的下场!快说,钱在哪儿?还不拿过来给我!”

      女人像是终于从那片混沌中清醒过来,颤抖着撑起身体。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要散架,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她扶着墙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不能拿给你……”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是给小云的学费……小云喜欢画画,他会是个大画家的……他也是你的孩子,他以后会赚更多的钱给你的……他会赚很多很多钱的……”

      神经质的重复,颠来倒去,像是说给男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男人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探入墙角,抓住孩子的一条腿,倒着提了起来。孩子在半空中晃荡,头朝下,脚朝上,小脸因为充血涨得通红。

      他不哭,不叫,不去看任何人。他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咬得嘴唇破了皮,渗出血丝,把目光转向一边,没有焦距的、空洞的方向,不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脸,不让她分心。

      “大画家?”男人嗤笑一声,声音里全是恶意的嘲弄,“真是笑话。小孩子胡乱涂鸦,画得像又怎么样?有多少名流会买一个籍籍无名之辈的画?不过是穷途潦倒的穷小子罢了。”

      他把孩子在半空中甩了甩,像甩一件破衣服:“你给我好好搞钱,天天玩牌,总有一天会暴富!到时候要什么没有!你小孩想画什么画什么!你想穿什么穿什么!懂不懂?”

      他的脸忽然凑近孩子,五官扭曲得像恶鬼:“现在告诉我——钱在哪儿?不然我把你小孩的手打断。”

      女人的手猛地一抖。

      “不要!”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我马上拿!”

      她踉跄着跑进房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长的长方形机器,塑料外壳已经磨得发白,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屏幕小得可怜。那是秋临历297年左右的通讯机,笨重、老旧,在如今这个时代早该被扔进博物馆的东西。

      女人用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翻出卡上所剩无几的存款,全部转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低着头站在那里,长发垂落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男人的口袋里响起一声震动。他扔下孩子,完全不理会那个小小的身体被砸在地上时发出的闷响和那一声终于没能忍住的痛呼,掏出通讯机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咧开,满意地坐到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还没吐完,他忽然感到脖子上一阵剧痛。

      他茫然地低头,什么也看不见,脖子上的血像打开的水龙头,喷涌而出,溅在沙发上、墙上、天花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他想伸手去捂,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然后他倒下了,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女人的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全是血。她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但握刀的姿势很稳。

      她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呆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一开始是低低的笑,然后是咯咯的笑,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笑声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刺耳得像玻璃碎裂。眼泪从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红色液体,沿着脸颊淌下来。

      “死了……”她笑着,哭着,声音在笑和哭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平静,“……终于死了。哈哈哈哈哈……终于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角落里的小孩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移到母亲身上,又从母亲身上移回到男人身上,来回了好几次,像是还没有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扯住了母亲的衣角。

      那只小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直到女人的大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喘息,他才用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怯怯的、带着一丝希望的声音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画面一转。

      天台上,大风呼啸。

      这栋楼有八十层高,站在边缘往下看,街道变成了细线,车辆变成了蚂蚁,整座城市在脚下缩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棋盘。俯瞰下去,地面像一张深渊巨口,空荡荡的黑,吞噬一切光线。

      风把女人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把她的衣角吹得像旗帜一样猎猎作响。

      她站在天台边缘,风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她站得很稳,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她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放下了一切重担的笑,灿烂得让人心碎。

      她俯下身,轻轻地把孩子放在地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她蹲下来,和那双黑色的、懵懂的眼睛平视。

      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像一首破碎的歌:

      “小云……爱情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东西。”

      “什么永永远远,什么炽热的心只有你……都是骗人的。”

      “人类的感情……就是最大的骗局。不过是利用和排遣情绪罢了。”

      风灌进孩子的耳朵里,他不知道听没听懂,但他认真地点头。

      “妈妈,我记住了。”

      然后他又问,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执拗的希望:“妈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那个男人……没有动静了,以后不会有人为难妈妈和我了。”

      女人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只是笑了,那种难看的、强撑的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然后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止也止不住。

      “对不起,小云。”她的声音在风中被撕碎,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音节,“我只是……生病了。原谅妈妈吧……”

      她艰难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孩子攥着她衣角的手指。那只小手攥得太紧了,指甲嵌进了衣料里,掰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孩子的眼睛终于出现了波动,那层空洞的、麻木的壳裂开了,露出了底下真正的恐惧。

      “妈妈——”

      女人站起身,一只脚踏上了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风把她的裙子吹得翻飞,她回头看了一眼孩子,那双破碎的眼睛里,最后浮现出的是一个母亲的笑容,温柔的、不舍的、决绝的。

      然后她像一片落叶一样,从八十层的高空落了下去。

      风吞没了她的身影,吞没了那一声“妈妈”,吞没了一切。

      孩子呆呆地伸着手,小手掌心朝上,像是要去接住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久好久,风从指缝间穿过,什么也没留下。

      叶诚站在雾气中,久久没有出声。

      他见过很多惨烈的场面,杀戮、背叛、阴谋——但在这一刻,这片沉默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战斗都要沉重。他终于明白林至云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为什么永远是冰冷的。一个目睹母亲杀死父亲后又跳楼自杀的孩子,要怎么学会相信任何人?

      “叶先生。”

      狮子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叶诚回过神来,发现狮子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身体零件做了一个简易的悬浮框,几根金属条拼成的一个框架,上面铺了一层软质的缓冲材料,简陋但实用,把孩子安安稳稳地放在里面,悬浮在半空中。江止还在昏睡,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

      再看那幅画卷,已经散了,重新成了一团浓稠的白雾。

      “我牵着你走,”狮子少年伸出手,“这雾又要变了。”

      叶诚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金属的手指,覆着仿生皮肤,掌心温热,骨节分明。

      他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热得有些过分。他心想,这机器人的恒温系统是不是该检修了。

      可他握得很紧。

      心道:真是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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