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渐落》竺白

9、第9章

　　去见任重前，裴婷未雨绸缪买了防狼喷剂，带上了一把折叠的小水果刀，还准备了一包辣椒粉放到包包最外层。她制定了周密的脱身预案，如果这些措施都不奏效，还给手机设置了一键报警。自感万无一失后，她才起身前往任重指定的那家会所。
　　这几天报纸和电视都报道了那天的跳楼事件，不过事件性质与她那天听到的截然不同。媒体异口同声那个女孩跳楼起因源于劳资纠纷，她被辞退后欲用极端方式逼迫东家就范，最后任重公司本着尊重生命的原则予以妥协。
　　这种说法，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她是不信。一想起那个女孩站在窗口瑟缩痛哭的样子，她就无比恐惧。这种恐惧足以强大到暂时逼退她对金钱的渴望。
　　有钱赚也得有命花不是！虽然一度痛恨自己投胎时不长眼，跟白富美没沾上边，可她真的十分珍惜生命。

　　这处会所外观颇低调，看起来更像一处古朴的私宅。可一走进去，里面别有洞天。保安客气而警惕地请她出示会员卡。她说明是来找任总的，保安电话确认后才放行。
　　任重正坐在一间套房的外间沙发上吸烟，里间偶尔传出一两句说笑声。见裴婷进来，他把小半截香烟按灭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招手示意她坐。
　　裴婷哪里有闲心坐下跟他扯闲篇儿。她左手掐着手机，右手摸着辣椒粉，步步惊心走上前，迅速把那张救她于水火也令她寝食难安的银行卡递过去：“任总，我今天是来还您卡的。钱我已经打卡里了，谢谢您！”
　　任重没想到一样“哦”了一声，并没有伸手接那张银行卡，而是玩味般看着她：“裴小姐，上次电话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扬了扬手中又一张银行卡，“钱不是问题，你有什么要求直说。”
　　裴婷暗自腹诽：钱不是问题，可命是问题。她可没做好英年早逝的心理准备！
　　“任总，谢谢您看得起我，可我有恐高症，像爬上楼顶讨薪那么高难度的工作，我做不了。”看来不把话说明白他是不死心，裴婷索性来个小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
　　说完，她把银行卡放到茶几上，转身就走。
　　见她躲瘟神一样逃向门口，任重好笑地摇摇头，自言自语：“有点意思。”
　　“任总可是阅人无数，谁这么大魅力，让你这么欲罢不能啊！”这时，钟渐落打着哈欠从里间走出来，刚好看到裴婷紧张兮兮的背影窜出房门，他一怔，回想一下刚才那个女声，轻皱了一下眉头。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任重感叹一句，晃晃手里的银行卡。
　　钟渐落看了眼任重手里的银行卡：“她不接受？！”
　　任重点点头，收起裴婷放到茶几上那张卡，站起身：“老弟不多玩会了？”
　　钟渐落再次打了个哈欠：“不了，明天老板召见，我得回去提前做做功课。”
　　“那就不留你了。”任重拍拍钟渐落肩膀，与他握手道别。

　　走出会所，裴婷长出一口气，情况没她预想的糟，她准备的那些“手段”都没派上用场。原本她要求去任重办公室找他的，不知是不是因为顾忌跳楼女孩的负面影响，任重坚持要她来这里。不管怎样，这件事总算了结了，搬掉心里一块石头，她自然感觉轻松许多。
　　一辆黑色轿车悄没声息地驶过来，经过她身旁时，车子略放缓了一点车速，旋即提速拐上正街。裴婷下意识扫了一眼车屁股，有些失落地想，那些锦裘富贵宝马香车的繁华梦想，貌似离自己越来越遥远了。
　　独自驾车的钟渐落瞥了眼后视镜中的裴婷，抽了抽嘴角。这个女孩什么来路？那晚周虹一再强调她是“刚发现的人才”，似乎有意向他昭示什么，今天她又独自跑到会所里找任重，联想到她是周虹助理的身份，他更加疑窦丛生。
　　难不成周虹跟任重有勾结？这不可能。他坚定地摇摇头。其实比起周虹，他更担心另一个人。想到这里，他伸手打开车载电话，拔下一串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里面才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质问他让不让人活了，一大早就夺命连环催般打电话。钟渐落看看还没下山的太阳，哑然失笑，他回国一周早已倒过来时差，忽略了纽约这个时间还是凌晨。
　　“像你这种高智商生物时间就是金钱，应该晚睡早起。”他先打趣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让你帮我查的那个人，进展怎样了？”
　　“你可真是个急性子！”对方语气亲昵而无奈，“蒋一帆这个人虽然年纪不大，在华尔街的华人投行里还算蛮有名气，不仅业务够出色，为人也很低调讨喜……”
　　挂断电话，钟渐落眼里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锋芒。很好，跟高手过招，才够惊险刺激，他倒要看看周虹使出浑身解数从大洋彼岸搬回的这个救兵，能不能帮她挽回败局。

　　今天心情好，裴婷特意给哥哥买了几样他平时爱吃的水果。病房里，一家四口团团围坐。
　　父母告诉她，昨天整个小区所有住户签完了置换协议，按照开发商提供的方案，住户可自行选择等待原址回迁新楼，或迁到一处已建成的位置偏远小区。当然，原址回迁的等待期间自行租房，同意立即置换的，现在即可拿钥匙装修。
　　父母意见很一致，就是宁可换个位置远点小区，也不多花那笔租房钱，因为新楼一年内能不能建成入住谁也说不准。其他地方曾多次发生过开发商施工过程中资金链断裂，住户N年无法回迁的情况。
　　“把我的住房公积金取出来，装修怎么也够了。他们说旧楼不马上扒，给大伙儿容两个月时间的空儿。”裴父和儿女商量，“我看过几天裴锋出院，咱们就去选房子拿钥匙。”
　　裴母警觉地补充：“早点去选房子是不是能挑挑楼层位置？过几天会不会好楼层都被别人家挑走了。”
　　裴父扶了扶近视镜，为难地说：“现在咱家也不太方便啊！”
　　“有什么不方便的，明天你们和婷婷去选吧，我自己在这儿就行。”裴锋咬了口苹果，满不在乎地嘟囔，“都说那破地方原来是一片乱葬岗，所以盖好的楼才卖不出去，你们还当好地方谁都去抢呢！”
　　裴母生气地捶了一下儿子的腿：“你竟乱说，别吓唬你妹妹。”
　　裴锋翻了翻眼皮：“反正她也不在家住，怕什么！”
　　看他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裴婷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手里苹果抢下来喂狗，忍不住学他语气揶揄：“要不是替某人还债，咱家也不至于非搬去乱葬岗。”
　　“别瞧不起人！”裴锋把手里吃剩一半的苹果往床头柜上一墩，瞪着眼睛看着妹妹，“裴婷我告诉你，我早晚自己赚钱给咱爸咱妈买套位置好的大房子。知不知道，指望你哥我，比你指望什么嫁土豪傍大款靠谱多了！”
　　“得，得，得，我哥最靠谱！”裴婷哭笑不得地向他举起双手，“我向病号妥协成不成！”
　　裴锋白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妈，爸，你们要是着急，就自己先去看房子吧，我明天得去公司上班。”裴婷转向父母。
　　裴母失望地唠叨一句：“明天是星期天也不休息啊！”
　　“总裁度假回来了，公司明天召开高层会议。周总吩咐总经办的人都去上班。”
　　“我说婷婷，你可小心那个方梦迟！”裴锋一惊一乍地接话，“据说那人心狠手辣，逼得亲妹妹活活跳楼，他老婆也死得不明不白，为了当卓远老大，他还耍手腕坑了两个叔叔不少股份。现在倒是拼命做慈善，开始洗白了。”
　　裴父沉吟了一下，难得地附和儿子：“婷婷你哥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以后工作里你多长个心眼没坏处。”
　　见父亲也这么说，裴婷点头应承，心里却不以为然。那谁谁不是早就说过吗，资本的每个毛孔里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想必大资本家方梦迟也不例外。

　　董事和高管们在会议室里开会，总经办的电话异常安静。除了一个秘书去会议室倒了两次咖啡，其余人都没什么事，大家难得可以闲下来聊天。
　　云静一向细心，桌上备着一摞材料，随时防备周虹讨要。见去倒咖啡的秘书回来，她便笑着问：“墨墨，听说公司又新来个帅哥，你近水楼台，说说，帅到什么程度。”
　　墨墨抿着嘴一笑，故意卖关子：“会议室里有两位帅哥，但帅得风格不太一样，你问的是哪一个啊？”
　　云静上前做势要膈肌她，笑着威胁：“当然是蒋特助了，钟总那么威严，谁敢对他有非分之想啊！”
　　“嗨，嗨，注意点影响，想看帅哥眼前就有！”
　　“就是啊，貌似这里帅哥比会议室里多多了哈！”
　　“……”
　　见她俩如此放肆地漠视身旁的风景，一旁的几位男同事不满起来。
　　“帅哥们稍安勿躁，我们整天面对你们，已经审美疲劳了……”云静与他们打趣。
　　“就是啊，老几位的脸，我们天天看，都看腻了！”墨墨笑着补充。
　　男同事们七嘴八舌抱怨现今女生更好色。裴婷也被欢快的气氛感染，跟大家一起笑着。
　　这时云静手机突然响起，她走到一旁接听几句，脸色骤变，说话声音都有些变调，裴婷听得断断续续，似乎她家里什么人出了车祸。
　　接完电话，云静急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