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渐落》竺白

19、第19章

　　作为诗人的张局长并没有李白斗酒诗百篇的豪爽，居然滴酒不沾。钟渐落亦倒了杯白水相陪，裴婷也很自觉地要了杯白水。她偷偷瞄了下钟渐落，发现他看了眼她面前那杯白开水，表情舒展了许多。他自己不太喝酒，似乎也不太喜欢别人拼酒。
　　王经理当仁不让成了陪酒主力，以一敌三频频举杯。这三人虽只是质监局副局长却主抓业务，某种程度上更有实权。
　　钟渐落陪张局长没聊几句，张局长很自然把话题转向他欣赏的现代诗。他转向裴婷问她最喜欢哪位外国诗人。这次裴婷有了经验，努力从脑海里搜罗出雪莱、济慈、庞德这些生疏的外国人名，陪张局长兴致盎然地聊起来。父亲对她灌输多年的中外文学知识这下派上了用场，她与张局长从泰戈尔聊到哈代，总算没有冷场。
　　钟渐落一直端坐一旁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话活跃一下气氛。看张局长聊到畅快处，他便主动与他碰碰水杯，恰到好处地满足一下张局长的成就感。这种氛围张局长似乎蛮受用，虽没喝酒，倒也有了三分醉意。
　　酒过三巡，王经理他们已喝得差不多，其中一人的舌头已有些不听使唤，情绪却异常亢奋。他转向裴婷，嚷嚷着要与美女拼酒。裴婷求助一样望向王经理，王经理则望向钟渐落。
　　眼见这位爷已经到量，钟渐落不想场面难堪，笑着圆场说不如他陪某局喝一杯。那位副局长却不依不饶，说钟总替美女挡酒可以，不过先前一直喝水，要先自罚三杯才行。
　　张局长不满地咳嗽一声，钟渐落亦皱了下眉头。不过他没有让这种尴尬持续太久，客气地按照那位副局长的意思喝了酒。王经理又插科打诨地与那位爷调侃几句，总算糊弄过去。

　　会所为客人备有代驾司机，送走张局长一行，王经理欲安排司机送钟渐落，钟渐落果断摆手拒绝。
　　“钟总，最近市里酒驾查得很严，您喝了酒，恐怕真不行。”王经理担心地道。
　　钟渐落沉吟一下，转头问裴婷：“你会开车吗？”
　　裴婷点点头，又赶忙摇摇头。她确实在驾校学过开车，只是平日里并没有实践机会。
　　钟渐落皱起眉来：“你到底会不会呀！”
　　“有驾照——”她嗫嚅。
　　“那磨蹭什么，上车。”说完，钟渐落走向副驾那边。
　　坐进钟渐落车里，裴婷好不手忙脚乱。刚把车子开出会所，迎面一辆车突然变道，吓得她一脚急刹车，车子一下骤停，生生被她憋灭了火。
　　钟渐落身体疾速惯性前倾，幸好系了安全带，脑袋才没撞到挡风玻璃上。他懊恼地冷声命令她：“下车，咱俩换位置。”
　　“您喝酒了，能行吗？”
　　“再喝半斤也比你强！”
　　“……”
　　车子启动好半天，她才平复了紧张情绪。钟渐落开得又快又稳，的确比她强得多。借着交错而过的车灯光，她仔细端详车子内饰。除了前面一部车载电话，车里很简洁，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甚至连最常用的车载香水都没有。
　　“你住哪儿？”他说这话时并没看她，只是嘴唇动了动。
　　裴婷说出自己住的公寓地址后有些后悔，他这么明显的酒驾，真应该尽快回酒店。想了想，她试图改正：“钟总，您直接回酒店就行，不用管我。”
　　钟渐落并没有说话，而是将车子驶向她所住公寓方向。车里一时间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道。他全神贯注地开着车，仿佛身旁的她只是空气。

　　夜幕下的街道车流如梭，一盏盏车灯展开一幅幅变幻的扇形画面，仿佛电影里快速切换的特技镜头，给人一种游动不居的强烈即视感。
　　裴婷安静地坐在一旁，心里却小心思四处乱窜。向他道歉与他和解，现在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他一如既往无视她，今晚却总归替她挡了酒，还主动送她回家，说明他今天心情至少不坏。
　　一路上打了若干遍腹稿，终于在车子快到小区门口时，她惴惴开口：“钟总，那天很对不起——”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语带揶揄：“原来裴小姐也会道歉。不过你对不起我的次数有点多，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哪一天！”
　　多次过招，她抗击打能力已大大提高，想着周虹告诉过她要示弱，便低下头避重就轻地嗫嚅：“那天我是去您房间找钥匙的，不是有意乱翻您东西——”
　　“仅仅是乱翻东西吗！”听她这样说，他语气里徒增怒意。
　　“对不起——”裴婷继续示弱。
　　“糟糕！”钟渐落突然急打方向盘，迅速把车子拐进小区里。
　　裴婷惊异地抬头，瞥见不远处两名警察正在路上执勤，手里的酒精检测仪明晃晃甚是抢眼。
　　她赶紧指挥他七拐八拐把车子开到所住公寓楼下。看看坐在驾驶位上惊魂甫定的钟渐落，裴婷试探着说：“警察就在路上，要不先上楼坐会儿吧！”
　　钟渐落抬眼望了望公寓，淡声问：“这是你家？”
　　裴婷小声说：“是我自己租的公寓。”
　　他不再说什么，随她下车走向楼门。

　　进屋打开灯，率先撞入眼帘的是沙发上那只毛绒绒的大抱熊，裴婷赶紧把它抱进卧室，给钟渐落倒出坐的地方。
　　钟渐落环视一圈客厅，面无表情地坐到沙发上。裴婷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视，又问他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钟渐落有点意外地抬眸：“你会煮咖啡！”
　　裴婷赶忙问：“速溶咖啡行吗？”
　　钟渐落眼里划过一抹嘲讽：“那种咖啡你还真多！算了吧，给我一杯白开水就好。”
　　裴婷脸一红，知他还对误喝催、情、药的事耿耿于怀。她又无法解释，只得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电视里在播一档财经节目，一个证券分析师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他推荐的几支股票里，竟有卓远实业。钟渐落似被节目内容吸引，全神贯注看起来。
　　裴婷陪他看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枯燥，起身去卫生间里卸妆洗脸拾掇自己。
　　待她拾掇完出来，电视里已换了一档娱乐节目，钟渐落斜倚在沙发上，鼻翼微微翕动，竟然睡着了。灯光下，他脸庞静谧，微皱的眉头拧着几许俊逸。
　　裴婷一时看呆，站了几秒钟，才想起应该关掉电视和客厅的灯。回到卧室，她心脏突突跳个不停，紧张兮兮锁上卧室的门。坐在床上想了想，她又觉得不妥，打开门锁，取了条毛巾被轻手轻脚走到客厅盖到钟渐落身上。
　　毛巾被触到钟渐落的手，睡梦中的他下意识动了动，被子倏然滑落。裴婷以为他醒了，赶紧于黑暗中跳开。可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他均匀的呼息，并不见他再动。她这才屏息上前，重新帮他盖上。
　　再次回到卧室，她手在门把手上停了许久，最后终没锁房门，而是怀着某种莫名其妙的期待关灯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