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渐落》竺白

13、第13章

　　见裴婷来公司上班，周虹多少有点意外，倒也没说什么。办公室里，同事们仍然忙碌，她仍然轻闲。
　　下午终于等来周虹电话，她乐颠颠去见驾。结果却大失所望，周虹只是要她去陪周妈妈逛街。她不敢怠慢，跑出去陪着老太太逛了两个多小时。可老太太坚持了只逛街不花钱的形式主义作风，边逛边跟她聊天，居然一样东西没买。
　　接下来的几天，裴婷时不时被派去陪周妈妈做这做那，周妈妈对她越来越依赖，而她在公司里却变得更加可有可无。
　　这种状况她始料未及。原以为打入上司家中，与周母套上近乎，周虹会在工作中对她另眼相待，委以重任。不想适得其反，某种程度上，她迅速堕落成周家招之即来的编外保姆。
　　这天上午，陪周母给新买的宠物狗打完疫苗，她心情晦暗地返回公司。站在卓远总部气派的办公楼下，她心中已不复两个月前的豪情壮志。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走进这座大楼就走上了事业的新高度，就走入了精彩纷呈的新生活，可现实却是如此面目全非。
　　光顾着悲天悯人，她并没注意到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几个拿着“长抢短炮”的人快步奔向她。
　　“小姐，请问你是卓远公司的吗？”待她回过神来，一个记者已把麦克风伸到她面前。
　　眼前突然出现这么多照相机摄像机镜头，着着实实吓了她一跳。裴婷下意识点点头，后退一步。
　　“那你怎么看待卓远虚假广告宣传，用劣质胶水坑害消费者这件事？”记者步步紧逼。
　　裴婷有点蒙圈，只得含糊其词：“这件事我不太清楚——”
　　“你说谎！”那位中年妇女走过来，指着她冲着镜头控诉，“记者同志，上次我反映情况就碰到过她。当时她骗我说她也是消费者，刚才你们都听到了，她明明是卓远内部的人……”
　　又有几支麦克风伸过来，照相机闪光灯咔咔闪个不停。裴婷尴尬地看着那位义愤填膺的大姐，恨不得找个地逢钻进去。
　　“小姐，请问这位消费者说的是真的吗？”记者们不依不饶。
　　她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只傻傻地站着。
　　“小姐，这位消费者早在两个月前就向你们反映过产品问题，卓远为什么没重视，是想掩盖问题吗？”
　　“小姐，劣质书桌已对孩子神经系统造成伤害，你就一点也不内疚吗？”
　　“……”
　　记者的提问越来越尖锐，裴婷毫无招架之力，情急之下，她只得冲着那位大姐深鞠一躬，慌忙说了句“对不起”，便不顾一切分开众人，仓惶无措地跑进办公楼。
　　记者们岂肯罢休，在后面紧追不舍，直到被公司保安拦住，还冲着她大喊：“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多小时后，裴婷被周虹叫到办公室。周虹脸色很难看，见到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批，责问她为什么擅自接受媒体采访，别的涉事企业全不吭声，她这一亮相，一下把卓远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她试图否认，周虹直接把她拉到电脑前，那些手疾眼快的记者，已把视频传到了网上。她仅有的几个动作被渲染成：卓远早知产品有问题向公众隐瞒真相，卓远员工向消费者鞠躬道歉……
　　“这次你篓子捅大了！”周虹发过火后，无奈地看着她，“刚才公关部电话过来告状，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说已将此事上报给钟总。钟总如果把这件事汇报给总裁，恐怕我也保不住你。”
　　望着周虹透着几分诚恳的目光，裴婷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悲哀。也许钟渐落说得对，对于周虹来说，自己到底只是颗微不足道的小卒子，随时会被抛弃。哪怕她忠心耿耿，哪怕她孝敬她母亲胜过自己母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桌上电话响起，周虹接起来，恭敬地喊了声“总裁”。
　　裴婷的心紧跟着往下一沉。
　　放下电话，周虹更加无奈地看着她：“总裁已知道这件事了，我马上去他办公室开会，你先回去吧。”

　　回到总经办，裴婷先呆坐了一会儿，紧接着就动手收拾东西。她来公司时间不长，除了忙乎周虹家的私事又没怎么正式上班，所以办公室里也没几样个人物品。
　　见她情绪异样地收拾东西，云静过来关心地问她：“要出差吗？”
　　她苦笑着摇摇头。云静也没多问只提醒她下班了该去食堂吃午饭了。她定定心神摸出餐卡，心想没准儿这是自己在卓远的“最后午餐”，不吃白不吃。
　　食堂里气氛很轻松，要好的同事三五一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她与云静和墨墨坐在一桌，她俩并没注意到她餐盘里的菜品比往日多出许多，抓紧一切时机悄悄八卦。
　　墨墨问云静：“听说蒋特助是周总的大学同学，毕业就出国留学了，在纽约发展得很好，那他为什么回国啊？”
　　云静说：“听说蒋特助来卓远，是周总力荐的。”
　　“哦！”墨墨望望四周，悄悄说：“你说他俩是不是一对啊，我看蒋特助总爱去周总办公室。”
　　云静打趣她：“公司可不止蒋特助一个高富帅，你是钟总秘书，近水楼台的，多便利的条件啊！”
　　墨墨努了下嘴：“得了吧，他好像对女生没感觉，看人的目光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的意思，他是GAY——”云静压低声音道。
　　“小心你被炒鱿鱼！”墨墨掐了她一把，忍着笑小声分析，“不过要真是GAY，他也肯定是攻……”
　　裴婷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心想这哪儿跟哪儿啊。见她在一旁听得不亦乐乎，云静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墨墨一脚，两人埋头吃饭，不再作声。

　　她们吃完饭回到办公室，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还紧闭着。上午钟渐落、周虹和公关部经理被方梦迟叫去开会，一直到中午还没出来。总经办的同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打趣领导们好敬业，研究工作废寝忘食。
　　一顿饭功夫，裴婷已心下释然，平静地等待暴风雨的到来。又过了一会儿，总裁办公室那边才传出动静，有同事看见几位高层走进电梯，据说面部表情严肃。
　　半个多小时后，周虹电话打过来，已做好心理准备的裴婷走进周虹办公室。
　　周虹正在喝茶，墨绿色的茶叶在她手里的紫砂杯中飘动，一片片的，游动不居。她这个年龄的女人居然喜欢喝茶，这一点裴婷一直无法理解。
　　“裴婷。”她从茶杯上抬起头，眼眸里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你以后不用给我当助理了。”
　　裴婷无言地点点头，心想我早知道会是这结果。
　　周虹从座位上站起来，缓缓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说：“钟总提议把你调到公关部，总裁同意了。”
　　“什么？！”裴婷十分不淡定地叫了一声。
　　“他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你代表公司最早面对媒体，这次的危机公关你就应一直参与。”周虹淡淡道。
　　“我，我——”裴婷惊讶得手足无措，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想在您身边工作。”
　　周虹轻笑一声：“这不是我说了算的，公关部直接对钟总负责。再说现在你是戴罪之身，哪有资格挑三拣四！只有尽快平息舆论挽回影响，你才能在公司站稳脚跟。”
　　见裴婷站在那里不作声，周虹拍了她手臂一下，语气古怪地说：“你以后是钟总的人了，别跟着他一起与我作对，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怎么可能——”裴婷委屈地叫起来，“周总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好了，好了！”见她表忠心，周虹往回收了收，“快收拾东西去公关部报道吧！”

　　于是，在总经办同事诧异的目光中，她拎着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东西去了公关部。
　　公关部与总经理室离得很近，中间只隔着总经理特别助理蒋一帆的办公室。公关部经理姓王，是一个长得精瘦，看起来十分精明的人。他客客气气把裴婷介绍给大家，仿佛上午给周虹打电话告状的人不是他一样。
　　部里的同事对她的到来心照不宣，嘴上说着欢迎，脸上却带着明显的不屑。她上午镜头前的囧样，他们已在网上看过N遍。刚才他们已悄悄议论了半天，除了觉得这个女孩上镜挺漂亮外，没发现她有一丁点面对媒体的经验和处理危机事件的能力。
　　大家都在猜测，钟总把她调到公关部，如果不是脑袋搭错了弦，大约就是想为这次突发事件找只替罪羊。像很多公司做过的那样，过几天发个声明开除表态不当的员工，先平息公众愤怒，然后再慢慢消除影响。
　　如此险象环生的环境，裴婷一迈进公关部房门便感觉到了。可她现在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以前还觉得有周虹撑腰，现在她两眼一抹黑，又落入有着深仇大恨的钟渐落之手，她不抱希望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只期待早死早超生。
　　果然，她屁股还没在座位上坐热，王经理就走过来告诉她钟总叫他俩马上过去开会。
　　跟在王经理后面，她视死如归般走进钟渐落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