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渐落》竺白

14、第14章

　　钟渐落端着一杯咖啡，轻颦眉头坐在办公桌后。午后阳光不经意地，浅悠悠摇荡在灰白色咖啡杯里，仿佛在他面前升起一缕淡淡的迟缓光阴。
　　这个人安静时，看起来也没那么讨厌。裴婷随着王经理小心翼翼坐到他面前的沙发上，边悄悄端详他，边暗自想。可是这个想法最多持续两秒，钟渐落一开口，她便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裴小姐，你挺把自己当个人物啊，竟敢大言不惭代表公司面对媒体表态！”钟渐落目光箭一样射过来，“既然你这么愿意出风头，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从现在开始，有关公司产品质量风波的所有公关活动，你都要参加。”
　　裴婷浑身发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钟渐落似乎也不需要她说话，继而转向王经理：“老王，你马上去查画面里那个女消费者的情况，要具体到姓名，电话，家庭住址。”
　　王经理爽快地应承。钟渐落向他俩摆摆手，示意两人可以走了。
　　看着裴婷脚步僵硬地走出办公室，他嘴角抽了抽。这个女孩可真是他的克星，不知道她今天冒冒失失面对镜头，是不是周虹授意，故意给他出难题。
　　不过刚才在方梦迟面前，周虹却想与她切割，极力主张先开除她平息事态，然后公司再从长计议。想弃卒保车，门儿都没有！他偏偏要把她调到自己麾下，放在眼皮子底下。反正周虹已在他身边安插了个蒋一帆，他不在意再多一个。

　　王经理回到公关部便开始四处打电话，满世界询问那位中年妇女的情况。听得出来他在媒体界有一些朋友，转了好大弯，他终于联系上一位上午参与围堵裴婷的记者。记者告诉他那位大姐叫吴春花，是她主动打电话联系的各家媒体，具体家住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眼见王经理黔驴技穷，裴婷悄悄拔通了孙朋公司售后老赵的电话。上次吴春花去孙朋那里闹，最后是老赵接待的，也许他记录了客户信息。
　　果不其然，老赵告诉她当时他确实做了记录，后来还去她家里□□过一次。裴婷从老赵那里记下吴春花的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然后拿给一筹莫展的王经理。
　　王经理先是一喜，继而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转身去了总经理室。几分钟后，他回来告诉裴婷，钟总叫她过去。
　　这次钟渐落没跟她废话，直接把那张纸条递给她，告诉她马上去找吴春花，务必做通工作要她在媒体面前改口。
　　见裴婷接过纸条站着不动，他冷着脸问：“还有什么事？”
　　“钟总，我这么去恐怕很难说服她。”裴婷试探着道。
　　钟渐落不耐烦地摆摆手：“那是你的事。”
　　离开钟渐落办公室，裴婷心里这个气，这不明摆着公报私仇难为她吗！吴春花之所以不依不饶，无非想向卓远公司讨个说法。自己这么两手空空跑去做思想工作，加上上次扮路人甲的前科，不被骂出来是好的，被人家挠个满脸开花都有可能。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她只得硬着头皮离开公司去找吴春花。

　　吴春花家在城南一片多层小区。她在楼下好说歹说，吴春花才打开楼门让她上楼。进到屋里，自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吴春花指着放在客厅一角的书桌向她喋喋不休地抱怨，说是用煮沸牛奶试了几次，书桌异味倒是小了，可儿子学习仍然头痛。
　　她是几天前从电视上看到卓远产品涉嫌使用劣质胶水的，之后再不敢让儿子用这张书桌，现在孩子只能在饭桌上学习。说完，她还带裴婷看了正在书房里趴在饭桌上写作业的孩子。
　　男孩胖胖的，十二三岁的样子，见妈妈跟人说话，便想偷会儿懒，可他刚拿起一个玩具，便被妈妈厉声喝止，只得极不情愿地又拿起笔。
　　裴婷看着颇觉可怜，便问：“大姐，现在是暑假，你干嘛要求这么严，为什么不让孩子玩一会儿呢？”
　　吴春花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为让他上重点中学，我特意把家搬到这里。可今年学校增加了入学考试，分数不够的，住在学校附近的也不要。再有十多天就考试了，我都快急死了，买你们一个破书桌还竟给我添堵！”
　　跟她套了会儿近乎，裴婷已得知吴大姐离异，单身一人带着儿子挺不容易，望子成龙心切。正不知应怎样开口求她，王经理电话打过来，说他已到楼下，又带来一张新书桌。
　　裴婷赶忙跟吴大姐解释，说公司很重视她反映的问题，专门给她调换了新书桌，现在货已送到楼下。吴春花一听连连摆手，说已不相信卓远产品。裴婷商量好半天，她才勉强同意拿上来看看再说。
　　王经理指挥人把书桌搬到楼上。新换的货是一张漂亮的钢化玻璃书桌，吴春花俯过去闻了闻，没有一点异味。又用手按了按，蛮结实，她儿子也跑过来，吵着说这个书桌好看，他就要这个。
　　裴婷探询地看向王经理，王经理小声告诉她，这是钟总安排的，并问她跟吴春花谈怎么样了。裴婷心想这个钟渐落好歹没坏透气，还算有点大局观，她小声告诉王经理先稳住吴，自己下楼打个电话。
　　她下楼拔通父亲电话，问他在某某中学有没有熟人。裴父想了想说那所中学的一个副校长曾是他的学生。裴婷催促父亲赶紧给那副校长打电话，问问能不能安排个初一新生入学。
　　裴父在教育系统工作了三十多年，为人低调很少求人，那副校长学生大约碍不过情面，答应帮忙。
　　裴婷大喜过望地返回楼上。王经理这边正跟吴春花谈到紧要处。吴春花已同意换货，也答应不再找媒体控诉，只是对配合卓远公司消除影响之事一再推脱。
　　裴婷只得使出杀手锏，把吴春花拉到一边，悄悄告诉她如果她肯在媒体面前配合，她儿子即使分数不够，她也能帮他升入重点中学。
　　吴春花一听，立马两眼放光：“真的？”
　　裴婷点点头：“真的。”
　　“那成。你们说怎么配合吧！”吴春花爽快地一拍胸脯。

　　裴婷跟王经理立即返回公司向钟渐落复命。对她这么快就搞定吴春花，钟渐落略感意外。他想了想，要王经理马上联系各家媒体，准备明天召开有关公司产品质量的新闻发布会。
　　王经理试探着问：“钟总，别的涉事企业都在观望，咱们这么声势浩大地发声，会不会把公众怨气都引过来？”
　　钟渐落看了他一眼：“已经引过来了，没听说过物极必反吗？咱们就是要声势浩大。”
　　王经理懂了一样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见裴婷也欲跟着一起出去，钟渐落叫住她：“裴小姐，你留下。”
　　王经理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关上门出去了。裴婷站到钟渐落办公桌前，心里打着鼓，祈祷他可别再起什么幺蛾子。
　　“你起草一份新闻发布会的声明。”他转了转手里的笔，“明天由你代表公司在媒体面前说出来。记住，要真诚感人。”

　　这个任务如此艰巨，裴婷心里毫无把握。回到办公室，她绞尽脑汁反反复复措词。已经下班了，为明天发布会的事，公关部的同事一个个忙得昏天黑地。钟渐落等在办公室，要过目她的声明。
　　一直憋到天黑，她才洋洋洒洒写出个千字长篇，战战兢兢敲响总经理室的门，里面很快传出一声请进。
　　她推开房门，眼前一片漆黑，屋里竟然没开灯。她站在门口适应几秒，才发现钟渐落并没在座位上，而是背对房门站在窗前，似乎正在眺望夜幕下的街景。
　　月光下这个背影，一下令她想起那天早晨大逆光里的那个高挺的背影。当时她躺在床上搭起手望着他，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裴婷再次抑制不住地想，这个人安静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攫人心魄的魔力。
　　可这种魔力并没持续太久，因为钟渐落已转过身。
　　裴婷赶忙开口：“钟总，声明我写好了，请您过目！”
　　“我不是火眼金睛，开关在你左手边。”他声音倦倦的。
　　裴婷按他说的抬起左手在墙边划拉几下，屋里瞬间亮如白昼。她走过去，把那份声明递给他。他飞快扫了一眼字数，眉头立即皱起来，看都没看内容就生气地把那两页纸掷到地上。
　　“要你声明，谁要你卖弄文采了！拿回去重写。”
　　裴婷蹲下身，从他脚边默默捡起那两页纸，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刚才不是你说要真诚感人的吗？就两三句话怎么感人！
　　她赌气般起身便走，背后却传来他冷冷的声音：“我还有二十分钟时间。”
　　二十分钟，见鬼去吧！回到办公室，她生了十分钟气，然后用十分钟时间胡乱写了几百字，再次走进总经理室。
　　这次他坐在办公桌后等她，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只黑色手包放在手旁，看样子就要离开。
　　这次只有一页纸，他接过看了看，眉头再次皱起来，抬头盯着她：“你是不是把那些记者都当成傻子了！干巴巴这么几句话，还全是空话套话。你这哪里是消除不良影响，我看分明是给公司拉仇恨！”
　　裴婷差点气炸肺，冲口而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样？”
　　钟渐落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我要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动媒体打动公众。”他站起来，拿起手包，“我没那么多时间给你批改作文，你回去自己想吧，别耽误明早9点的发布会就行。”
　　说完，他率先走向门口。

作者有话说

　　感谢文下两位小天使小西和苍耳，你们真诚的鼓励和支持，令老白倍感温暖，让我知道还有人喜欢看这个文。老白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