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渐落》竺白

12、第12章

　　周虹刚一走近病房，便听见里面传出开心的说笑声。她站在门口愣忡几秒，才推门进去。
　　床上摆着很多五颜六色的绒线，周妈妈正教裴婷用绒线织拖鞋，老人家教得认真，裴婷学得仔细。见她进来，周妈妈从老花镜上抬起眼睛，极有成就感地说：“小虹你看，婷婷学得蛮快的！”
　　“您这住院呢，忙这个干嘛，应该多休息。”周虹语带嗔怪。
　　周妈妈老小孩一样伸出还粘着胶布的手背给女儿看：“我都打完针了，又不是什么起不来床的大病，要我整天躺着你想憋死我啊！”
　　“周总，阿姨的手可巧呢！”裴婷适时拍老太太马屁。
　　周虹看她们俩一唱一和，不好再说什么。这次老人家入院主要治疗高血压和糖尿病，确不是什么起不来床的病，也许做点手工没什么不妥。
　　她坐到床边搂着母亲肩头柔声问：“妈，我给您订的那家营养餐做得怎么样，合不合您胃口？”
　　“还说呢！”周妈妈抱怨地看着女儿，“浪费那个钱干啥，他们送的饭中看不中吃的，还不如我自己去食堂随便买点呢！你退了吧，明天别让他们送了。”
　　“那怎么行！”周虹赶忙反对，“医生都说了，糖尿病人得吃低糖营养餐，医院食堂的大锅饭不适合您。”
　　周妈妈赌气地努起嘴：“反正我不喜欢他们送的饭。”
　　母女俩僵持起来。
　　裴婷见状，主动请缨：“阿姨，您要不嫌弃，明天我给您做饭呗！”
　　周虹瞥了她一眼：“你能行吗？”
　　裴婷笑笑：“我天天自己做饭。”
　　周妈妈一听高兴起来：“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知道裴婷手头拮据，周虹临走前把她叫到病房门外，塞给她一叠钞票，叮嘱她一些基本的高血压和糖尿病人饮食禁忌，便匆匆离开了。
　　接下来的一周，裴婷便开始了厨房病房两头忙的生活。好在她厨艺还算说得过去，周妈妈要求又不高，她和老太太相处得越来越融洽，感情与日俱增。
　　好几次，边在自己的小厨房里给老太太做饭，她边自责地想，都忘了母亲多久没吃过自己做的饭了。周虹忙事业顾不上自己母亲，她忙着照顾别人母亲，同样顾不上自己的母亲。每个人都在社会层阶上辛苦攀爬，向自认正确的方向努力着。

　　周虹母亲出院那天，裴婷意外在医院走廊里看见了蒋一帆的身影。高高瘦瘦的他鹤立鸡群一样站在一群来回穿梭的大白褂中，洒脱而安静。
　　她快步走过去，他看到她，向她展开一个温暖的笑容：“你在这里啊，我说这几天在公司里没见到你呢！”
　　“我最近都在陪周阿姨。”裴婷笑笑，“蒋特助您今天也过来帮忙吗！”
　　蒋一帆笑着点点头。
　　病房里，周虹正帮母亲收拾东西。周妈妈似乎不太高兴，小声嘟囔着：“我看这个小白脸靠不住！当年他不声不响扔下你出了国，如今又跑回来进了你们公司，这算怎么回事——”
　　“妈，他是老板聘请的人才，现在我们就是同事，您就别跟着操心了。”周虹不耐烦地打断母亲。
　　“真是同事还好呢，可是你们——”抬头见裴婷推门进来，周妈妈这才打住话头。
　　东西很快收拾好，周妈妈握着裴婷的手依依不舍。周虹开门叫进蒋一帆，大家一起把东西搬进楼下蒋一帆那辆银白色轿车里。今天周虹没用自己的车。
　　蒋一帆围着周虹娘俩忙前忙后，裴婷默默站在一旁。刚才母女俩只言片语的对话，她已听出个大概。怪不得那晚蒋一帆会弃他而去，原来他和周虹是失散多年的苦命鸳鸯。
　　临走前，周虹终于想起她，走过来向她道了辛苦，告诉她可以先休息两天不用急着上班。裴婷拿出花剩下的伙食费欲还给她，周虹一见，立马撂下脸来。
　　望着蒋一帆的车子驶走，裴婷看看手里没还回去的伙食费，心情酸楚地走出医院。侍候了这么多天别人的妈，她也要回家孝敬孝敬自己的老妈。

　　一走进家门，她便感觉到一股喜气洋洋的氛围。裴锋上前抢着接过她手里拎的大袋小袋，母亲笑着嗔怪她咋买这么多东西，父亲手里拿着一本书喜滋滋站在卧室门口。
　　迎接她也不用这么隆重吧，裴婷忍不住问：“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
　　“咱家现在有两件事，一件是好事，另一件也是好事，你想先听哪一件！”裴锋眉飞色舞地向她卖关子。
　　“这么多好事啊！”裴婷情绪也受到感染，“那我先听最好的那件。”
　　“最好的好事就是咱家不用搬去乱葬岗那片小区了！”裴锋使劲拍了妹妹肩膀一下。
　　裴婷不相信一样把目光转向站在卧室门口的父亲。裴父推了推近视镜，笑吟吟开口：“你哥说得没错，开发公司经理主动找上门，给咱家置换了一套佳苑小区的房子。”
　　“佳苑小区！”裴婷有点迷糊。这个小区离市中心不远，位置比这里还要便利，照理说那里的房子根本不愁卖，开发商这是闹得哪一出。
　　“没想到吧！”裴锋得意洋洋指指楼上，又指指楼下，“告诉你，就咱家可以搬到佳苑，他们还得去乱葬岗！”
　　裴婷更加迷糊，问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裴母从厨房走出来，有些庆幸地说：“婷婷，这个开发商还算有点人性，他们自己查出打你哥的人是他们公司的，主动过来要求和解。”
　　“那还不快报警！”裴婷喊起来。
　　“报什么警？”裴锋无所谓地摊摊手，“警察都不管的事，人家主动上门承认，咱还不仍不饶，有这么办事的吗！再说了，除了给咱家一套佳苑的房子，他们还答应聘我去公司当部门经理，好歹我这罪也算没白遭。”
　　“这就是你说的第二件好事？！”裴婷盯着他问。
　　裴锋得意地扬了下头：“恭喜你，答对了！”
　　“哥，我觉得这事很蹊跷。”裴婷想了想说，“怎么觉得像天下掉馅饼一样，可别是什么陷阱。”
　　裴父皱了皱眉：“其实这事他们完全可以压下不吱声的。”
　　裴锋把父亲这句话当成对自己的声援，急头白脸地对妹妹说：“就是啊，哪来那么多陷阱！我看你是狗血电视剧多了。”

　　这顿饭很丰盛，裴婷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菜，硬把母亲按到饭桌前要她和父亲哥哥先吃，自己关上厨房门做最后一道汤。她边往汤锅里放调料边想，以前每次吃饭，最后一个上桌的总是母亲。她竟然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想来，这是多么令人汗颜的心安理得。
　　整顿饭，裴锋话最多，掩饰不住塞翁失马因祸得福的兴奋。话里话外对即将就职的公司大加赞赏，完全忘了曾大骂他们是黑心开发商。
　　裴母亦十分开心，儿子马上要有出息当上经理，女儿又越来越懂事，她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老太太。
　　裴父今天很难得地自斟自饮了一小杯白酒，还诗兴大发激情饱满地朗诵了一首古诗。老爷子原本是中学的语文老师，曾经当过多年班主任，十几年前因为没处理好一起学生违纪事件，被贬到学校图书馆当管理员。不过多年来他身在江湖，心悬魏阙，遇有学生向他请教问题，总是极尽谆谆教导之能事。
　　席间最平静的要数裴婷，她总觉得家里这两件好事来得突然，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看一家人兴致这么高，她也不忍总是泼冷水扫大家的兴。
　　虽然周虹说了她可以休息两天，她还是决定明天就回公司上班。临走前她不放心地叮嘱父母多留个心眼，别让坏人钻了空子。对于她的杞人忧天，裴锋自是不以为然。

　　回到公寓，裴婷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她好久没看电视了，以前追的那部韩剧也不知演完没有。拿着摇控器按了半天也没找到喜欢看的节目，正想关了电视去床上看电子书，播音员播报的一条新闻消息吸引了她的注意。
　　消息很短，只有几句话，大意是质检部门新检测出一种牌子的胶水甲醛含量超标，然后屏幕上曝光了若干涉嫌使用这种胶水的企业。卓远家居公司赫然在列。
　　字幕只持续了几秒，可裴婷盯着电视的目光却久久没收回来。一个月前，那个情绪激动大声质问孙朋的中年妇女形象生动地浮现在她眼前，她说家里新买的书桌有异味，儿子一学习就头疼。
　　当时为帮孙朋解围，她还自作聪明地告诉人家把煮沸的牛奶放进书桌抽屉。原来那个中年妇女说的是真的，广告里号称天然实木，环保工艺的卓远牌桌椅竟然使用了甲醛超标的胶水！
　　这个事实多少令她有些良心不安，原以为那位大姐矫情，现在看来她儿子头疼可能真与那张新书桌有关。如果真是如此，某种程度上，自己不知不觉扮演了一个虚伪可憎的和稀泥角色！
　　虽然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良人善类，可她也没放纵自己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她有些悻悻地想，但愿那位大姐早已用牛奶去除了书桌的异味，那个男孩也不再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