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渐落》竺白

11、第11章

　　当年方梦迟父亲方远带着两个弟弟方波和方绪最初创业时，就是从做办公桌椅起家的。虽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组建了实业集团公司，但某种程度上，卓远家居公司是方氏家族企业的根。而分管公司生产经营的副总经理方绪，对卓远家居格外关注也情有可原。
　　令裴婷奇怪的是，周虹只问了冯经理一些有关销售方面的日常业务，整个交谈过程一句也没涉及到卓远家居的生产经营情况。裴婷千辛万苦为她准备的那份报表，她甚至拿都没拿出来。

　　返回总部的路上，周虹似乎心事重重，她再次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报表翻看。突然，她停下动作，抬头问一旁的裴婷：“这份报表上怎么没有卓远家居的公章？”
　　眼见瞒不下去，裴婷只得实话实说，把方梦迟上午拿走那份盖有公章的报表，而她又找不到另一份盖有公章的报表，最后现让卓远家居这边传了电子版过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怪不得方绪会追过来！周虹皱起眉头，回想了一下上午的情形，她明白了方梦迟为什么悄悄安排她来卓远家居了。显然，他也从这份报表上看出了问题。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周虹生气地责怪裴婷。这么明显的通风报信，方绪岂会不知。
　　裴婷脸涨得通红，一声不敢吭。原来美女发起飙来，也这么吓人！
　　过了一会儿，周虹缓和了些语气：“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顿了顿，她似是无奈地说：“云静请假这几天，你先接手她的工作吧。”

　　接下来的几天，裴婷终于体会到了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干得比驴多，还常挨狗屁呲的日子是多么苦逼。
　　别看周虹人前温婉大方，骨子里却是个雷厉风行的主。一件事让她交待两遍，她多半就有些急。而裴婷完全是冷手捧热馒头，云静家里突然出事，两人连最基本的交接都没有。
　　俗话说一人放的东西十个人找不着。于是两人间时常上演周虹那边急吼吼要一份资料，而裴婷满头大汗怎么也找不到的戏码。周虹不止一次失望地对她说：“我还以为你挺机灵的，没想到这么笨！”
　　每次她这么说，裴婷心里都暗暗对她前半句点赞，后半句她则直接忽略。鉴于周虹对她的“大恩大德”，别说挨几句呲，就是骂她几句，她也心甘情愿照单全收。
　　为免周虹失望，她自我加压，没日没夜恶补云静日常业务。几天功夫，竟也摸出些套路，周虹冲她发火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天下午，周虹气乎乎把她叫到办公室，她以为自己又出了什么纰漏，吓得大气不敢出。周虹啪地一声把一份销售人员绩效考核报告摔到桌上，指着对她说：“你马上给钟总送去，告诉他如果真削减绩效奖金，他自己跟这些销售员解释去！”
　　裴婷捧着那份报告小心翼翼退出周虹办公室。她在走廊里磨蹭了好半天才走到位于楼层西侧的总经理室门前。
　　她与钟渐落虽在同一楼层办公，可确如同事所说，并没有太多机会接触。有两次在电梯里相遇，他也还是那副目中无人的尊容，裴婷亦小暴脾气上来，连招呼都没跟他打。
　　刚才周虹的话说得那么重，她知自己若原话转述，必成炮灰。以钟渐落的一贯作风，轻则一顿咆哮，重则饭碗就砸了。据说钟渐落正在烧三把火，不到两周时间已炒掉两个部门经理。纵使她是周虹的人，也开罪不起总经理。
　　若干个念头在脑中千回百转，她终下定决心，本着有些时候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不说话是最佳的表达的原则，抬手敲门。
　　里面传出一声清朗的“请进”，她硬着头皮推门走进去。钟渐落正伏在办公桌上在一份文件上勾勾圈圈着，她快步走过去把那份绩效考核报告轻放到桌边，轻声说了句：“钟总，周总让我把这个送给您过目。”
　　她一开口，钟渐落脊背一僵，立即抬起头。看到站在办公桌前的裴婷，他略感意外地颦了下眉头，伸手拿过那份报告扫了一眼，沉声问：“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裴婷十分无辜地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见她不说话，钟渐落又低头看向那份报告。
　　趁此机会，她赶紧转身往外走。心想你想知道她说什么，就自己打电话去问吧。
　　“站住。”突然，身后传来钟渐落冷冷的声音。
　　裴婷立马止步，吓得腿肚子差点没转筋，心想不带这么玩的，你们高层斗鸡斗红了眼，别拿我们这些小喽罗开刷啊！
　　她极不情愿地转过身，只见钟渐落已放下了那份报告，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她。
　　“钟总，还有什么事吗？”她强抑住紧张故作镇定地问。
　　钟渐落眉梢一挑：“你过来。”
　　她迟疑几秒，心不甘情不愿地磨蹭过去。
　　钟渐落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东西，起身走过来，把那包东西举到她面前问：“这个是不是周虹给你的？”
　　裴婷望着他手里这包皱皱巴巴的速溶咖啡，一时不明所以。心想这哪儿跟哪儿啊，到公司以来，她就没见周虹喝过咖啡，桌上倒是每天都泡有一杯绿茶。
　　“别装了！”见她明目张胆在他面前扮无辜，钟渐落眼神一凛，“那天晚上它就放在我房间茶几上，你敢说你不知道？！”
　　裴婷的脸一点一点变白，她终于想起来了。那天晚上，那家群GAY聚集的酒吧老板把两包速溶咖啡塞进她手里，告诉她这不是毒品是伴进咖啡里的催。情。药。原来那晚自己一直把这两包伪装极好的东东攥进了酒店房间！
　　“想起来了？！”钟渐落死死盯着她，“你说实话，周虹是不是也给你喝了这东西？如果你也是受害者，我不怪你。”
　　“不，我没喝这东西。这件事与周总无关。”裴婷惨白着脸摇摇头。
　　钟渐落盯着她的眸子一点一点收紧：“你对她够忠心！可惜，你只不过是她用来搅局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眼里那种嘲讽的轻蔑，迅速激起裴婷的反击欲望，她不明白这个可恶的男人为什么总能轻而易举激怒她。
　　“再跟你说一遍，我没喝过这东西，这件事与周总无关。”她瞪着他，一字一顿道。
　　“很好。”他轻喟一声，似笑非笑地凑近她耳边，“你很职业，不吃药都那么厉害……”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办公室里瞬间静默下来。
　　钟渐落大张着双眼，好半天，一只手才缓缓摸向火辣辣的脸颊。他完全没想到裴婷敢动手，眼里迅速浮起一层阴霾。
　　裴婷亦没想到自己这么勇猛，竟然甩手就给了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一耳光。完全忘了他是自己的上司，卓远公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总经理！

　　周虹办公室，她正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见裴婷脸色难看地回来，只当她刚才让她传达的话火药味太浓，惹恼了钟渐落。
　　周虹轻叹一声：“刚才我没控制好情绪，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不要那么实在。”言外之意，你别那么傻冒，我说什么你就跑去照直绷，不知变通。
　　裴婷有苦说不出，整个下午她都精神恍惚，甚至一度害怕人事部会电话过来，通知她被公司解雇了。好在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整个下午，包括接下来的几天，一直风平浪静。
　　有一次在茶水间，她刚好撞到他亲自去倒咖啡，她赶忙垂下眼睑避开他视线，他却似乎比往常多瞅了她两眼，表情也稍显温和。裴婷恨恨地想，有首歌里的歌词写得真好：都说男人不能惯，越惯越混蛋。看来真是金玉良言。

　　一晃她到卓远已一月有余，哥哥裴锋已康复出院，父母选好了置换楼房，正张罗要装修。公司里，云静已回来上班，裴婷则再次成了闲得蛋疼的副总经理助理。
　　看着云静每天忙忙碌碌，她心里的失落比刚开始时更甚几分。得到过的东西再失去，自然比从未得到过更令人难舍。周虹最近很忙，时常出差和开会，她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一天上午，周虹突然叫她去办公室。裴婷有些欣喜地款款而去，心里期待着上司给她派点实质性工作，自己也好快点“成长”。
　　周虹办公桌上放着一堆材料和报表，桌上电话响个不停。她站在那里等了好半天，周虹才结束通话，疲惫地望着她：“裴婷，我妈病了，我也抽不出空去照顾他。你手头不忙的话，这几天帮我去医院陪陪老人家。”
　　裴婷赶紧忙不迭点头，上司的私事至少比公事重要十倍，这个道理她岂能不懂。再说自己手头也确实没有什么工作可做。
　　见她答应这么痛快，周虹舒展了下眉头，快速在一张便笺上写上一家医院名称和病房号码递给她。
　　裴婷捧着圣旨一样拿着那张便笺走出公司。也不知周虹妈妈是浪漫向老太太，还是现实向老太太，保险起见，她既买了束康乃馨，又买了兜水果。
　　这家医院离公司不算太远，乘公交车三个站地就到。她一手捧着花，一手拎着水果很快找到老太太住的病房。房门虚掩着，她象征性敲了敲便走进去。
　　一个身穿病号服的老太太正背对房门躺在病床上，听见门声，老太太转过身。看见手捧鲜花拎着水果的裴婷，老太太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高兴地喊了声：“哎呦，姑娘，怎么是你呀！”
　　裴婷定睛一看，也笑起来，这位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一个月前她在大街上，歪打正着勇擒小偷帮助过的那位大妈！
　　“咳，那天要不是你手疾眼快，小偷肯定得手了！”大妈热情扬溢地向她叙述过程，“后来我到派出所做完笔录，电视台的人还找过我呢。我这个后悔呀，当时要是留下你的联系方式，说不定你就上电视了！”
　　裴婷把手里的康乃馨和水果放到床头柜上，笑着说：“阿姨那没什么的，您就是留了我的联系方式，我也不会同意上电视的。”
　　“干嘛不上啊，你这么漂亮，上电视肯定也好看！”周妈妈上下打量着她，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花和水果，使劲一拍大腿，“小虹刚才来电话说派个同事过来陪我，我还老大不乐意呢。正想跟一个不认识的女娃有啥说的，没想到这么巧，你就是她的同事！”
　　“阿姨，我是周总的助理。”裴婷赶忙解释。
　　“嗨，这个总那个总的有啥用！”周妈妈拉着裴婷坐到床边，“都快30的人了，整天光想着工作，啥时候是个头！”
　　裴婷笑着安慰老人家：“周总长那么漂亮，事业又这么成功，您老就别担心了，肯定有很多优秀男生排着队追求她。”
　　“唉，你是不知道啊！”周妈妈叹了口气，“她一天忙得连家都不回，哪有时间谈恋爱……”
　　几乎没几分钟，裴婷就与周妈妈打成了一片。
　　偷眼瞧瞧脚上那只“大修”过的咖啡色高跟鞋，裴婷突然觉得，那天它的身负重伤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