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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枭雄——俪影 ...

  •   天气入秋,抬头便是一片清朗苍穹,离太原越来越近,想到要见阿勖,更无人须得时时防备,我变回豆蔻年纪的少女,放松了心神,想到阿勖,平安喜乐都写在脸上,惹来勿离、思思的嘲笑。
      为求机密,我们三人于途中时常改换面貌年龄。忽而两人同行,一人于暗处照应,忽而又三人结伴。刻意隐藏行迹下,一路平顺。
      太原城下,兵士们全身缟素,神情肃穆。我们持着令符,驱车直入晋王府,仆妇们极恭敬,将我们引到内堂,经过大厅,见到宾客来去如潮,李存勖身着麻衣一一答礼,神色疲惫,难掩悲色。
      我速速换了孝衣,坐到他背后,他回头,仿佛迷途孩子那般的脆弱迷茫闪过,眼中又是一片清明,正过身去,手悄悄向后伸,与我的手紧紧握住,五指交缠。不须言语,我明白他此刻心中的疼痛。
      至人静时分,客方散尽。今日所见,以阿勖叔叔李克宁为首的一班老臣,倨傲无礼,显然未将我们放在眼中。
      “夫君。”我轻轻唤他。
      他低着头,跪坐,手益发握紧。我移上前,环住他,他将头伏在我胸前,我感到一阵湿润。他的手紧紧圈住我,袖中的硬物,硌的我背脊生疼。我鼻酸,手抚着他安慰。
      好一会,他抬起头,望住我的眼,从袖中掏出三支箭,郑重举起:“这三支箭是父亲临死前交给我的。一支,给背叛我父的刘仁恭,一支,给侮辱我族的耶律阿保机,最后一支,给两面三刀恩将仇报的朱温。可是那心胸狭窄,目光短浅的李克宁,一心求安,不思进取,只想从我手中争权。容容,我好恨!……”
      “嘘,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来,我们歇歇去吧,仆人们说,你已有三日未曾睡眠了,可是?”
      不知劝了多久,我们累极,竟在灵堂相拥着沉沉睡去。清晨醒来,一睁眼便见到李晟冰冷的脸。
      李存勖面色微红:“他大名叫作李嗣源,是我义兄,你如我一般,唤他晟哥就是了。”若无其事站起身来,拖着我往外走,脚步却一下子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亚子,小心些。这么大的人了,还走不稳路。”他的声音较之我印象中,柔和温暖许多。
      “我晓得了,晟哥。你也别当着我娘子的面说呀!”
      我闻言脸孔亦热,尽速离开。
      听得李嗣源笑声,回头一看,不知可是我错觉,总觉他望向我的视线格外冰冷,让人浑身生起寒意,十分不适。

      阿勖的母亲原本是暗部的执掌者,此刻正病着,脸色黄黄的,十分憔悴。我站在门口,看着阿勖与她絮絮而语,见她挥挥手叫我进去,阿勖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侧头浅笑,只说些民俗风物,让她宽心。
      走出门去,阿勖眼泪滚滚而下:“自父亲死后,娘亲她一直病着,李克宁动则摆出长辈架势,威胁于我,这要叫娘知道,必添病症。容容,李克宁之事,迫在眉睫,我们须尽速解决,不能叫娘亲知晓这些日子以来的消息。”

      丧期未满,却恐政局不稳。阿勖匆匆继了王位,占下晋王之名。
      李克用当年为得军心,对一班老臣权将封赏颇丰,亦与他们平辈相交。如今这些人,自恃兵强马壮,辈分又长,暗中勾结,蠢蠢欲动。消息一份份传来,我沉默着递到阿勖手中。
      他蹙眉:“情况危急,如今我们手无良兵,人无威权,恐怕弹压不住局面,这些人逐名利财势而往,如同一只只豺狗,阿爹一去,便翻了脸色,我晋土于他们眼中正如鹿糜!只得引只野狼与他们相争以求制衡了!”掰断了手中之笔。
      庙堂上,阿勖自承幼稚,敬称李克宁为季父,将军府之事全权交托。此人果真短视贪小,得了军权,便率先拜贺,正了阿勖晋王之名。局势稍稍稳定,我却知道阿勖心中决不好过。

      傍晚时,鸽子于绯红的天幕上回旋,煞是好看。阿勖坐在屋顶上,面容好似被镌刻在天际,我在屋檐下偷眼望他。
      他跳下来:“你偷看我!”
      “没有,我看看我的鸽子罢了!”我立刻否认。
      他呵呵笑出声:“容容,娘子,娘子,容容,你相公我是不是英俊非凡啊?叫你看得入迷!”我哧的笑出声,难为他在此刻还懂得逗人开心。
      “是啊,是啊,相公貌比潘安,才胜青莲,叫妾身一刻不见如隔三秋!”我最后一句用上梨园花腔,做出一副悲愁娇弱的模样,回身掩面。
      他轻笑着,搂住我在鬓边亲亲的吻,却有只鸽子落在他头上,一撅尾羽,扑啦掉下一团青白之物,我掩面大笑,挣出他怀抱。
      他从鸽子脚下的竹管中取出一只小小纸卷,呵呵傻笑:“容容,成了,成了!张承业和晟哥联络到了存璋、存敬、吴珙,虽则晟哥被他派得远远的,不及援手,我们这些人也够取李克宁之命了!”说着便要前来抱我。
      我嫌他身上龌鹾,转身就跑,跑到池塘边躲起来,他左右探看时,我从后面一脚将他踢下池去:“相公乖乖洗个澡!”
      他满身是水的跃上来将我也捉下池去,嬉笑打闹。

      我与阿勖都甚喜伶人技艺,本身形貌也佳,便邀了人入府向他们学习剧目杂艺,李克宁见了益甚放心,对我们不加防备。
      那日我穿上吐蕃服装扮作已嫁的文成公主,正要去叫阿勖看看我的扮相可好,一名大将从园中出来,见到我,站在原地怔愣,惴惴不安地模样,仿佛骇怕惊走了我,一声“玉娘”轻言细语,却有荡气回肠之感。
      我顿住脚,挑眉看他,此人约摸四十余岁,身形英伟,却满面风霜。玉娘正是我娘亲闺名,想起父皇曾提起那人由李克用派入宫中,难道,他竟是我的生身之父?
      “你识得我娘亲么?”我垂下眼,“娘亲已故去数年了。”
      他闻言,脚步踉跄:“故去了?浮云一别,流水十年,总以为能再相见,谁知连魂魄也不曾得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兀自出神,此人倒是情痴,当年,娘亲为何不随他走了呢?难道是为了那个将他拱手送人的懦弱男子?那烟雾般的哀愁自他的背影漫向我,如影随形,挥之不散。我怔怔落下泪来。
      “姐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勿离么?”思思咬牙切齿,“我去打他。”
      我拉住思思的手:“不是的,不是的。”泪不住地流,思思急得跳脚:“哎,算了,我去找勖少来!”啪嗒啪嗒奔开去。
      阿勖匆匆赶来,把我搂在怀里,一边拭泪一边问:“这是怎么了?谁让我的文成公主掉泪珠子啊?那可不行,寡人要把他抓来审问!”
      我掉着泪,又想笑:“我可能见到亲生爹爹了。刚刚离开的那个人他是谁?可是姓符,曾在宫中作过侍卫的?”
      “那是李存审,原本叫符存,是我爹爹心腹之一,的确曾于暗部效力,在宫中呆过数年。他竟是你生父?此人手握重兵,颇善谋略,形貌亦算英挺,难怪生出你这样的小美人,好好好,不哭了啊——”
      我扑在他怀里呜呜咽咽。

      傍晚,思思过来,颇郁闷的模样:“姐姐,我找不到勿离。”
      我细看思思,这丫头眉宇间含愁带怨,这小小的白色花蕾,微微绽开,已飘出香气,分外动人。收留她至今,同甘共苦,看着她在我身边渐渐长大,花朵一样的美丽,早已真心将她当作妹妹,不禁想帮她与勿离一把。
      “唉,”我太息,“勿离与我是同一种人,堪不破红尘,只好执意恩仇。今朝应是勿离与他双生兄弟的生辰。他与他的双生兄弟,一名勿离,一名勿别,原本俱是朱温府中所养伶人之子,父亲死后,母亲叫朱温奸杀。他二人逃出府去,过了几年,勿别又叫朱温捉去做脔童。他身体一向单薄,不久后,勿离便在朱府后巷找到了他的尸身。此等仇恨,也难怪他执着。”
      思思默然,忽然抬头道:“姐姐,我再去寻他。”跳下高凳,小鸽子似的轻灵矫捷,一眨眼便奔出门去。我望着她的背影微笑,恐怕今后我就不太能见到思思缠着我促膝而谈了。

      第二日清晨,李存审在与我相遇处徘徊,我从阿勖的园中出来,在一丛竹后,隐隐约约见到他的身影,走到近前才发现,他眼里挂满了血丝,红红肿肿,似是一夜未眠,又哭过一场。
      “你,你,你是他的侍妾?你娘亲若是晓得,该如何伤心?”
      “我是阿勖的妻子,以沙陀礼节所取的唯一妻子。”
      “你娘亲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你是否我女儿,亦不愿随我离去!”
      我心头涌起淡淡的悲伤,娘亲,爱的终究还是父皇吧。想到当下局势,他手握兵权,又是我亲父,若肯相助于我们,情势便会好转许多,我垂下眼,掩盖其中的算计光芒:“娘亲她,实是个傲骨铮铮的女子,若你对她存有疑问,她如何肯随你离去?但他为我取的名字是符玉容。父皇他,亦知我非他亲生。现在想想,他将我命名‘玉芙’恐怕是遇见符姓人的含义。”
      他正在原地,手颤抖着,忽的转过身,掩起面。
      “爹爹——爹爹——”我轻声唤着,上前挽起他的手。
      他揽住我的肩:“爹爹对不起你们母女!”
      阿勖不知何时出来,立在一旁:“岳丈正妻之位一直空悬,亦是相思不忘之意,算得情深意重了。岳丈,此间情势不甚乐观,若有可能,你便将容容送出险地吧。也好教我无后顾之忧。”
      我望着阿勖,泪眼迷蒙:“我只愿能与你生死皆在一处。我亦相信,我决不至成为你的负累。”我拉着他的手,紧紧握住。
      “若我当年……”李存审说了一半,顿住,“我不会令我女儿再遭遇流离相思之苦。不若先行动手——”
      此刻,勿离向我们行来,肩肘带伤:“李存颢与李克宁计议已定,先将张承业、李存璋等谋害,再将并、汾九州交与梁,并送贞简太后为质。十日之后是李克宁妻子生辰,他们便定于那日举兵。”
      “思思——勿离受了伤!”我喊了一声。
      小丫头立刻冲出来,流着把勿离拖去裹伤。
      我们三人对望,疾走入书房,刷地铺开地图,稍稍计议。
      爹爹假称欲往近郊田猎,携虎符文书领了兵士直奔忻州。我送他出园,他临行前,深深看了我一眼:“女儿,为父先行离去,你万事小心,尤须仔细身周之人。莫要叫人欺骗利用。”我点点头,天下父母心,父母眼中的子女皆是纯美可爱的幼小动物,须得时时担心照顾,听到有人如此叮咛,我心中一片温暖安宁。
      “爹爹——”我不禁唤了一声,按捺下劝他莫要离去的冲动,“你,你亦要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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