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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枭雄——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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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州守将李存质明是李克宁属下,实乃李嗣源心腹,阿勖照早先安排,给他送去一支竹箭,当晚李嗣源便趁星夜单人匹马潜将出去。
仪州兵马属晋王嫡系,阿勖提笔挥毫,令行禁止。
这三路人马,如三支利剑,将太原守在圈中,又隐隐辐射全晋。
张承业联络李存璋、李存敬、吴珙等被李克宁排斥的将领,暗中调动死士,再根据我暗部情报,安排路线,布下杀局。
三日后,李克宁擅自命人诸杀李存质,上书请授他云州节度使之称号,并割朔、应、蔚三州为其属郡。阿勖握着那份奏书,气得拍案而起,啪的砸到地上。我拾起奏书,抹去上面的灰尘:“且容他得意这几日。”
阿勖重又坐下,拈着笔长吸几口气,于纸上试写几遍,方能平心静气写下‘悉允’二字。
李克宁妻子生辰前一日,我们送去信函,邀他来府上观看我们明日欲献上的节目试演。
李存璋于来路布下天罗地网,三百金甲死士严阵以待。李克宁的近身侍卫、前哨卫队,早被买通,他得意洋洋,毫无戒备地踏入局中,刹那间,血光四射。片刻后李克宁府中亦遭劫。
我们立在李克宁府邸后门,里面是惊惶的嘶叫,阿勖神采飞扬携住我手:“容容,今朝我方是真正晋王!”
我看着他,嗅到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又听见妇人厉吼,“啊——我的安儿——连三岁孩童也不放过?李存勖你好毒辣的手段。我咒你不得好死,门户断绝,——”声音忽的断去,血腥之气益发浓厚。我一阵作呕。
阿勖见我不适,飞速请来大夫。
“贺喜晋王,王妃有喜月余了!”
我抚着小腹,想起那妇人的诅咒,惊疑不定。
大夫走后,阿勖见我神色不愈,开口安慰:“容容,你非寻常女子,当明白若我不将李克宁一门斩草除根,迟早有一日,会遭复仇,这才是叫我不得好死呢!诅咒一.说更纯属子虚乌有,你不需介怀。”
我勉强向他笑笑,推说疲累,躺下休息。这诅咒之说,我本也不信,但听那妇人声音凄厉,如痴如狂,悲哀之甚,怨气之重,似能感天动地。我辗转反侧,探手摸向自己尚平坦的小腹,那几句诅咒犹似在耳,叫人心惊肉跳,于是开始琢磨着是否要做场法事,超渡亡魂,再做些善事,为我的孩子累积阴德。
李克宁伏诸的消息传出,庙堂之上,风云变色。身在太原的权臣、大将战战兢兢,岚州、石州等地李克宁亲信兵马在三军威慑下,一一降服。
阿勖母亲身体日渐康复,见我小腹渐隆,亦十分欢喜,加上我刻意讨好,她对我极其爱。我暗地里将做法事的想法提出,她略略沉吟,叹了口气,便点头同意:“亚子最反感这个,咱们还是避开他罢,省得惹来风波。”(李存勖乳名亚子)
“还是阿娘想得周到。”我深表赞同,于是动用暗部人手探听阿勖的行踪,并加以保护。
稍后知晓阿勖要往家庙祭祀,沙陀例来是由男子作祭祀,我与阿娘称病,不去陪伴,请出暗地里邀来的僧人速做法事。我拿出娘亲、父皇、九哥、芝兰的灵位,想了想,又添上易之师傅送我的绢帕。阿娘则将李克宁府中之人的灵位排列成行。法事做完,阿勖也回来了,拖着烂醉如泥的李嗣源。
我见他额上满是汗珠,顺手掏出易之师傅的绢帕为他擦拭,他握住我的手腕,直盯着那绢帕看,拧起眉,厉声道:“这东西谁给你的?”
“易之师傅临去前给的,怎么了?”我疑惑之极。
“这种死人用过的东西,你怎贴身收着?扔了它!”他说着便将那绢帕往窗外扔去。我更疑惑,那匕首同是死人用过的东西,他当时怎的教我留下防身,这绢帕就不行?
见他疲累气恼的模样,我暂压下这项疑问:“阿勖,你可记得芝兰,就是随我九哥去了的那个暗部女子?她临去前曾托我照应她妹妹芝云。你可知芝云在何处?我想将她接来,你看可好?”
他表情略滞了一滞,又立刻回复自然:“芝云?哦,我记起来了,她早已嫁了人,生活平顺,我们莫要打扰为好。”我直觉他在说谎,也不点破,决意自己查探。
阿勖睡下后,我忍住疲累,往李嗣源处探看,素不喜他的为人,但今后诸事都还需仰仗于他,不能怠慢。
他吐了一身,几名侍人刚刚为他清洗干净,我进去时,侍人们蹲身:“王妃——”我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听得“王妃”二字,忽的立起身,死死瞪住我,眼里满含恨意。我骇了一跳,意识到他当未清醒,方走上前去扶他。
“滚开!”他吼,“贱人滚开!”
“晟哥,我是阿勖的妻子玉容!我扶你去躺躺可好?”
“你用了什么妖法?他明明说将来家庙里我们这一代只放我与他的灵位,今朝为何又将你的名字写入族谱?难道死后你也要夹在我们中间?”他一把将我推开,我跌坐在地,目瞪口呆,原来他竟爱上阿勖?
“亚子亚子,你莫负我,你说过你只爱江山,不爱美人,对掌控暗部的人仅是利用。易芝云那贱人看破你非真情,竟找人刺杀于你,好容易死去,为何又来了个符玉容?你还要将她灵位写入族谱?子嗣真这么重要么?我恨哪——为何我们都是男儿身?”
“妖女,我要杀了你——”他对着我拳打脚踢,我尽力护住腹部,大声呼喊,侍从们冲进来,拉住李嗣源。我站起身来,命人取来冷水往他头上浇去,谁知他竟挣脱,冷不防踢中我腹部。我惨呼一声,仆倒在地,下腹撕裂般的疼痛,耳边响起“门户断绝”四字,脑中轰鸣,疼痛更甚。
一醒来,全身充溢着空虚之感,阿勖搂我在怀中,我直直望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又一滴涌出眼眶。
他抚拍轻哄:“容容,莫哭,莫哭,孩子我们再生就是了。晟哥他也是醉后的无心之失。我的容容不是寻常女子,你懂得大局为重的可是?”
我说不出话来,掩住头面痛哭。李嗣源那几句话已很明显,易之,易芝云本就是一人,一片真情,叫人利用,为了情人,竟连唯一亲生姐姐也欺骗,一朝醒悟,心中不忿,着人刺杀于他,她临死前看着我的复杂眼神,恐怕是像看到若干年前的她。
如今,我连孩子都失去,他竟仍不在意,只叫我大局为重。他或许对我有几分真心,但是,但是谁知我会不会像易芝云那样亦被他利用、牺牲?这样的男子,怎堪将一生交托?忽然看得通透,我们终究志不同,共行的这一程已走到尽头。
心痛如同刀绞,我猛然挣开他的怀抱,冲到院中,双腿虚软,瘫倒在地,头顶上一片苍蓝的天空,深秋的凉意,渗入心底,冷得发抖,阿勖紧跟我身后,抱起我往房里走去:“容容乖,我知道你现下有些想不通,不要紧,冷静几天后,你就能看清当前局势,就会明白我的苦衷。我陪你往郊外走走,散散心罢!”我抽泣着,闭上眼,柔顺地依着他,他的怀抱,暖热的温度中透露出一丝残酷,最后一次,让我在他怀里用一颗真心哀哭。
第二日,阿娘来探我,带着悲悯的眼神:“亚子极似他父亲,聪明勇武、争强好胜之处,可能更胜一筹,即算他真心爱你,心中也没有太多地方留给你。你须明白这一点,才能做他的女人。我亦是个母亲,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见到阿晟,务必控制好你的情绪。”
我垂下眼,无言无语。
阿娘退出门,李嗣源进来,目光不敢落到我身上。我心中燃着怨忿的火,他杀了我的孩子,他是凶手,我此刻的痛不欲生,想让他也尝到,让他也一样日夜煎熬,所以我不会责骂喊叫,逞那一时的口舌痛快:“我不会告诉他,你杀了我们第一个孩子的真正原因,也不会告诉他,你对他的情感,作为我沉默的补偿,我要你发誓,不得伤害我,违逆我,否则,在生,日日教阿勖唾弃;死后,夜夜被地火焚烧;来世,有如豚犬,为人宰杀奴役。”
在我地瞪视下,他脸色青白,终于跪倒,指天发誓。我见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阴狠。他定是在想借刀杀人,永绝后患。我背过身,嘴角勾起冷冷的笑弧。这一局,我要逃出生天,而他,要在苦痛中煎熬,现在第一颗棋子已布下。
三月,梁将李思安屡次为周德威所败,不肯出战,朱温亲自领兵到了泽州。
李存勖听得消息,沉吟半晌,呼道:“召周德威回晋阳。”
我点点头:“此计大妙,可由暗部配合放出消息,叫他以为我方局势不稳,无力进兵。只是时机么,还需斟酌。”拿出算筹,推算粮草人马运送时间,“四月初吧,那时朱温的耐心也该用尽了!”梁人果然停了斥侯,朱温班师回洛阳。
我们立即行动,思思亦要随勿离去战场,临行前,我叮嘱勿离好好照顾思思,顺手递了两只护身符给他们,那两只符花纹复杂,合在一处看,是个走字。这是我隐讳的道别和提醒。
李嗣源、周德威、李存审分三路进攻,李存璋、丁霸率人深入敌后烧寨。李存勖亲自埋伏三垂岗下。令行禁止,无人不从,果然完胜。
大军未回,阿勖却赶了回来,正是人静时分,他腿上带着伤,见到我,在怀里乱掏,掏出一快帕子,里面包着一株草,他递给我:“容容,这是同心草。你收好,这是我自战场上采来给你的,你看,就为这,我的腿上又多了一道伤。”
他的眼睛,好似星辉斑斓的夜空。我只是怔愣。
他朗笑:“我的容容怎的傻了?”抱着我翻上屋顶,“在我们沙陀人中有一个传说,其实每个人的灵魂都只是一半,若能找到另一半的灵魂,然后将同心草交给她(他),那么他们死后就会在星星上相逢。我知道,你就是我另一半的灵魂。孩子的事,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只要我们两人都在,几个孩子都可以再生,而夺取天下只有一次机会。等我完成爹爹的遗愿,全天下的山河、黎民都在我掌中,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一定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那,若我死去,我们还没有孩子,怎么办?”
“除了我们二人的孩子,没人有资格继承我的天下。若你去了,而我们没有孩子,待我母亲死去后,我会毁掉我所得到的一切。来星星上寻你。”
“你呀,三句话离不开天下,干脆叫‘李天下’罢了。”我食指点着他的额,“这种骗人的话,我不信!我看你呀,为了天下,连我的命亦不会在乎!”
他捉住我长吻,吻到我气促急喘方停,又问:“信不信?”
我摇摇头,笑着看他。他又想捉住我吻,我欺他腿脚不灵便,闪身逃开。他忽的顿住,捂着伤口,我上前去看,他趁机捉住我,又是长吻:“信不信?”
我眨眨眼,点点头,此刻我已决意离去,他待我,有几分是真心吧!只是,他的真心敌不过野心,我的真心敌不过仇恨,孩子的死,像是一道分水岭,我们的感情流到这里,划成了两份伤心。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在夜风里飘去。时日无多,时日无多啊,我心中默念着,服侍他歇下,静静望着他,把他的模样刻在我心间。
战役结束,我的布局亦已完成。两日后,阿勖去家庙奉回三支箭,思思与勿离带走了暗部大部分人手,尚留于战场,郭崇韬在李嗣源的暗示下着人寻机杀我。我会带着我未成形孩儿的骸骨,独自登上悬崖埋葬,崖上不会有任何人保护于我,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崖下,我做过手脚,在那里被刺,是我为自己预留的唯一生门。人生如棋,举手无悔。
我留下锦囊,里面写下,我怀疑李嗣源、郭崇韬意欲谋害我,后面又写上,他们毕竟是阿勖属下,而我是阿勖正妻,大约不至于此,我便以我的命赌这一次云云。我非宽容之人,一向睚眦必报,怎容伤害我孩子和我的人逍遥于世?就连阿勖,我亦不能完全原谅,我死去,他心中必是苦痛的。看过这只锦囊,即便为天下计,他暂不动手,待他夺得天下后,就是这二人的死期。
沙陀礼俗,夭亡的孩子是蒙神宠爱而征召,应在死去后的次年四月二十一日由母亲葬于高处,可由神接引,进入永生的天国。
虽风急云暗,我仍执意独自登崖,去葬我的孩子,我登上崖时,电闪雷鸣,雨水猛然落下,黑发白裙都在风中狂舞,我神情肃穆,将孩子放进事先挖好的墓穴中,再盖以厚土,闭目默念,为他祈福。
又一声惊雷,天空落下凌厉的电光,背后一疼,箭支射破我身上暗裹的皮革,我猛地跃起,转眸,一到暗影匆匆奔离,我拔下箭,扔在地上,然后惨呼,沿着划好的轨迹,抓着山藤,往崖下滑去。岂知风雨交加之下,山藤泡得烂软,未等我下到山脚便猛然松脱,我滑落尺许抱住一块横出的巨石,我欲趁机摸出匕首,再插入山壁,一步步挪下山去,偏偏巨石轰然断裂,我滚下山去,头部一阵剧痛,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