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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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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生了!”随着蔡婆子的大声喊叫,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响了起来。绿珠松了口气,撑起身到蔡婆子的身边。蔡婆子手里抱着个瘦小孱弱的婴儿,婴儿的五官皱在一起,浑身通红,几根柔软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大概因为彩珠是早产,婴儿看起来非常的虚弱,连哭声也沙沙哑哑,一点不响亮。
蔡婆子抹了把额上的汗道:“是个男孩子!”说着,不停歇地把婴儿递给了一旁的绿珠,自己又俯身去看彩珠,急忙道:“琴如,快过来,帮我一把。”
绿珠抱着那婴儿,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她的手里呼吸哭泣。说来也是奇怪,那婴儿到了绿珠的手里,本来哭得厉害,被绿珠一抱,忽然就安静了下来,睁着一双乌黑水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绿珠看,半晌,嘴角一咧,竟然就笑了起来,两只小手还在半空中不停地抓挠着,像是要去摸绿珠的脸。
绿珠对婴儿笑了笑,俯下身亲了亲那婴儿的小手,竟然也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
那边只听蔡婆子欣喜道:“奇了!这彩珠娘子还有救!”
这一月,对梁家来说,最大的喜讯就是彩珠顺利诞下一子,母子平安。经过彩珠生产这事,让梁家人认出了蒋家一家的真面目,王氏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彩珠留在蒋家受苦受累。依王氏和梁勇的意思,是让彩珠与蒋玄和离,不过不论怎样劝说,彩珠一概不听,一心一意要和蒋玄过。王氏和梁勇无可奈何,只得由了彩珠,不过彩珠刚生完孩子,王氏担心蒋家照顾不好她,以后给彩珠的身子落下病根,于是把彩珠接回了家里静养。孩子还小,离不开母亲,自然也随了彩珠一同回了梁家。
从此,王氏和绿珠最大的乐趣就是照顾那小娃娃。说来也神奇,那小娃娃除了刚出生时那一阵啼哭外,此后竟不再哭泣,总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人,时而微笑,时而出神,倒像是已经有了独立意识一般。
彩珠生产时虽意识不清,命悬一线,但灵台尚有着一丝清明在,她能大概记得绿珠守在床边对她说的一番话,虽彩珠以往一直嫉恨绿珠,但她也并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只是一时被蒙蔽了眼睛。此时既已嫁给了蒋玄,且最无助时得了绿珠的帮助,对绿珠的态度竟也慢慢好了起来。
在梁家,王氏每日的熬鱼汤,做药品,彩珠的身子也渐渐好转。梁家真可谓风调雨顺,万事如意。
但俗话说的好,祸福相依,福至了顶头,就会招致灾祸。
晋武帝十年,全国大旱,颗粒无收,粮食紧缺,灾民成堆。虽武帝下令开仓赈济灾民,但有着地方官的层层剥削,真正到得灾民手中的粮食少之又少。虽不乏大富大贵之人,但肯赈济灾民的能有几个?即使武帝颁布了嘉奖措施,富商大贾们也只是出些鸡毛蒜皮的蝇头之利,收效甚微。一时间哀嚎遍野,生灵涂炭。
绿珠家身处渔村,不以务农为业,按理说应该不会受旱灾波及。但万物相生相克,相波相及,怎能不受影响?因为粮食短缺,需要用来换粮的海货需求更大,渔村里的渔民们只得不分昼夜地下海捕鱼才能勉强换到些粮食糊口。有时,甚至有足够的海货都换不来稀罕的粮食。渔民们的生活实际上也是苦不堪言。
绿珠看着梁勇被太阳晒得脱了皮的背,母亲头上日益增长的白发,心里极其痛苦却又无可奈何。彩珠身体已经好转,便携了孩子返回了蒋家。此时,蒋家银钱多,过的日子倒比寻常的渔民们好一些,可也是十分拮据,食不果腹。
这日,绿珠和宝珠连续干了一天的活儿,累得摊在沙子地上难以动弹。
宝珠平复下呼吸,忽然问道:“大阿姐,你说阿遇现在怎么样了?”
听宝珠忽然提起陆遇,绿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宝珠没听到绿珠回答,于是偏过了头看着绿珠道:“大阿姐,阿遇不是喜欢你吗?他说过,回到了家就立刻派人来接你,我听到他这样对父亲母亲说了,可是一年都过去了,他在哪呢?阿姐,如果有陆遇帮忙,会不会我们现在的生活会好过一些。”
绿珠沉默了片刻,从沙地上站起身,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了,像是风中一只努力振翼却无济于事的蝴蝶:“我们靠不了任何人帮忙,只能靠自己。”
“走吧,该干活儿了。”
一年前,陆遇对她说过,返回家乡第一件事就是用八抬大轿来接她过门,她信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一年过去了,陆遇没有来,但她依然信他,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因为,在她的脑海里,他永远是那个干净稳重可靠的少年,那个会温润笑着叫她“绿珠阿姐”的少年。
与彩珠对蒋玄的无由来的盲目信任恋慕不同,绿珠信陆遇,信得是他的人,他的心,他如竹如松的品质和涵养。
他没能如约出现,必定是有事情耽搁了。
但绿珠心里害怕,不是害怕陆遇会不来接她,而是害怕她与石崇的孽缘会重新再演。上一世,她十八岁的时候,遇到了石崇,而这一年,她正好十八岁。但前一世,绿珠并不记得曾有这大旱,说明这两世其实有许多事是不同的。那说不定,这一世,她不会再遇到石崇。
绿珠这样想着,这样安慰着自己。
两个月之后,渔村的村民们收到讯息,有官府官老爷奉皇命来渔村视察,赈济灾民。官老爷将于五月中旬在海边放粮,这几日停止劳作,各家着人来取粮食。一时间,渔村众人欢呼雀跃,大呼皇恩浩荡。
梁家难得弥漫着轻松和美的气氛,只有绿珠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官老爷……会不会是石崇?
绿珠坐立难安,在午饭过后,绿珠终是忍不住问王氏道:“母亲,你可知道这官老爷是什么来头?”
王氏不知绿珠为何问这个问题,于是有些疑惑地回答:“我也并不很清楚,只听说那负责放粮的官员是咱们白州的刺史陈大人。你问这却是作甚?”
绿珠听王氏这样回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上一世遇到石崇的时候,他应该是官任交趾采访使,并不是刺史,所以这人应该并不是石崇。
等待的时光虽过得慢些,但总算也还是到了取粮的日子。这天一早,梁勇便拿好了家里最大的麻布袋子,坐在桌边一边等着日出一边望着灰蒙蒙的天发呆。王氏坐在一旁缝补衣服,看了看天空忧虑道:“这天气,恐怕是要下雨。”
梁勇应了一声接话说:“我看也是。不过,据说那些负责送粮的官员昨日便已经搭好了一排的草棚,为了免使粮食被雨淋湿。但是,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有个人同我一起去取粮,回来路上若下雨也好有个照应。”
王氏道:“那便让绿珠同你去吧。”
绿珠听这话儿,立刻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皱了眉头,犹豫了许久才道:“母亲,我今日一早起来身子便十分不爽利,可不可以不去?”绿珠心里仍记挂着石崇那事,不敢贸然出门,万一这一世石崇偏偏是那白州的刺史可怎么办?毕竟这一世有那么多的变故。
王氏自然是没有怀疑,绿珠一向是勤勤勉勉,若她这般不情愿去,那必定是身体十分不舒服了。王氏于是十分担忧地看向绿珠道:“她大阿姐,你没事吧?若是实在不舒服,就在家休息一下吧,让宝珠陪着你父亲去,也是一样的。这些日子也真是苦了你们了。”
绿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仍是低头做着手中的针线,一颗心却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的眼皮一直在跳,心也慌乱,必定是没有好事。
等太阳甫一升起,梁勇就带着宝珠往海边去了,绿珠和王氏则坐在屋子里继续点着蜡烛做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即使太阳出来了,天色也阴沉的厉害,屋子里不点灯都看不清手指。远处天空似乎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听起来有些吓人。
王氏就着烛火把又一根线穿进了针眼里,抬头瞥了一眼绿珠问道:“她大阿姐,我看你从早晨怎么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身子还不舒服吗?”
绿珠却怔怔看着针线出神,似乎是没听见王氏的话。王氏于是又开口问了一回,绿珠这才反应过来,呆呆摇了摇头:“母亲,我没事,只是有些心慌。”
王氏叹了口气:“要不你去歇歇吧,别做了。”
绿珠摇头道:“我没什么事。”
说话间,风又大了起来,吹得木门噼啪噼啪响。王氏看了一眼门外道:“看这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你去把门关上吧 。”
绿珠点了点头,来到门口,看着漆黑如墨的天色又是发了一会儿怔才关上门。
过了正午,果然噼噼啪啪地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敲得木门直响,门外的树木也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王氏放下针线,有些担忧地道:“这天气,你父亲和宝珠可怎么回来。”
绿珠也是有些忧心。
正在这时,木门忽然更大力地响了起来,像是有人在用力拍门。
王氏欣喜道:“是不是你父亲他们回来了?”
绿珠忙搁下东西,起身开门。随着“吱扭”一声响,门缓缓打开了,待看清门外那人的脸,绿珠一下子怔楞在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