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
-
陆遇凑得这样近，绿珠叹了口气，作势要去拿桌上的茶碗，躲开了陆遇近在咫尺的脸，沉吟了一会儿才道：“阿遇，我连你是什么人家住何方都不知道，我若是就这样简单说了中意你，岂不是太草率轻浮？”
陆遇点点头：“这是自然，我本就要说与你听，只是无奈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既然今日提起，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告诉你。”
绿珠侧耳听着，陆遇却眨眼笑了笑：“你想知道些什么？你来问，我来答。”
绿珠语塞，心里大大叹了口气：陆遇的小聪明都用在如何把她吃得死死的上面了！果真是越学越坏，越学越坏！
“你家住何方？”
“吴国。”
“祖业做什么？”
“家祖家父在吴国世代为官。”
问了这些，绿珠的心情反而是有些沉重了。她万万没有想到，陆遇竟然是吴国人，还是官家子弟。她明确地记得，晋建国之后15年，在武帝的统领下，晋国大军势如破竹，突破了吴国的防线，一举大败吴军，自此一统了天下。那场战役，石崇也参加了，虽然负了些伤，但也立了大功，为了庆祝，石崇大宴宾客，难得喝得酩酊大醉。
从年份算来，距此战役也不过六七年的光景。也就是说，陆遇若是有望返回家乡，也很快就会面临国破之景。
“你……”绿珠皱了眉头，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裙子。她自然无法告诉陆遇这些，难道要对陆遇说自己能未卜先知吗？或说自己其实精通周易卜算之术？陆遇必定会当她思维错乱，一派胡言。
“若是我留你，你能不能不回吴国。”绿珠抿唇小声道。
可甫一说完这话，绿珠就后悔了。自己是什么立场能做出这样的要求？陆遇家境必定殷实，听他言语，父母兄弟间关系必定也是十分和睦，他怎么会愿意抛弃大好的家国，留在这样一个残破落后的渔村？
果然，陆遇只是笑了笑：“阿姐你担心些什么？即使陆遇回去了，也不会忘记你，不管遇到什么阻挠，只要你现在应一声，我陆遇当日必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绿珠摇了摇头：“不是我不信你，只是……”
陆遇歪着头等着下文，可绿珠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得远处传来陈淼的声音：“阿遇，阿遇！有大喜讯！”
陆遇抬起了头，看陈淼匆匆跑了过来，满脸的喜色溢于言表，绿珠顿了顿，咽下了郁积喉间的言语。陈淼跑到近前，豪迈地一把端起陆遇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才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阿遇，我叔父来此处寻我了！我们可以返乡了！”
“此话当真？”陆遇也一下子从木凳上站了起来，勾唇问道。
绿珠看陆遇唇角不加掩饰的弧度，终是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陈淼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陆遇的肩膀，随后转头喊道，“叔父，这边来！这是我刚刚和你提的阿遇！”
随着陈淼话音落地，不远处走来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子。男子穿着讲究的蓝色锦缎长袍，手指带着一颗翡翠玉扳指，面色雍容，颌下蓄着不长的小胡须，一双眼睛透露出精明冷静。走路快速却稳重，脚下虎虎生风。
男子行至跟前，风雅一笑，转头看向陆遇。可这一转头，打量到陆遇的面容，男子却是怔楞了一下。即使是怔楞，却还是有着一股难言的优雅风范：“这位不是陆抗陆将军家的长子陆机郎君吗？”
绿珠不明所以，明明是陆遇，这大伯却认他做陆机？难道是认错了人？只是看着大伯脸上的神色，却是十分肯定，一点也没有迟疑。绿珠又转头看向陈淼，只见陈淼也瞪大了眼睛，惊讶道：“陆机？你是陆机？”
陆遇讶然对男子问道：“不知您怎么识得我？”
男子洒然一笑：“在下陈舟斌，陈家做丝绸生意，与陆郎君的父亲颇有些交情，当年承蒙陆将军照顾，为陈家找门路，使陈家的丝绸能供应给官家贵族使用，才使得陈家有今日的家业。前年曾去陆将军家作客，见过郎君的面，小郎君不识得我了，我却还记得小郎君的面貌，陆将军二子那都是少年英才啊。想不到今日能在这样的情形下相遇，也真是缘分。”
陆遇面上现出些惭愧之色，低头行礼道：“原来如此，既是父亲故交，我便也应称您一声大伯。陆机年少无知，不记得大伯，还请见谅。”
陈舟斌赶紧拱手还礼，一边去扶陆遇的胳膊：“哪里使得，哪里使得。”
陈淼嗔目结舌指着陆遇：“你就是陆机？那个冷面木头陆机？你不是告诉我你叫陆遇吗？好哇，你竟然骗我，还说是兄弟呢！”
陆遇无奈道：“我并没有骗你，陆机是家父家母赐名，有字士衡，陆遇是我自己读书识字后起的别名，很少在正式场合道出，所以不为外人所知罢了，但却也是我一真实的称呼。”
陈舟斌忙制止陈淼：“阿昣不得无礼。出门在外以别名相称很是自然，怎么能用骗来形容？何况你不是小时候见过陆小郎君，我记得你们处得很好。”
陈淼挥了挥手道：“叔父你也说是小时候了，那时的样子和现在怎会相同？何况都过去了许多年，我早就不记得了。”
陆遇那边听得陈舟斌唤陈淼阿昣，心里便有些不解：“伯父为何唤陈淼阿昣？”
一旁陈淼听陆遇问，咳嗽了一声，神色尴尬，转起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陆遇。陈舟斌皱了下眉头转头对陈淼道：“什么陈淼？阿昣你又顽皮。”
绿珠在一旁安静听着三人对话，虽然说得不是很明白，但绿珠也听出了八分大概。似乎陆遇，不，也许该唤他陆机为好，陆机父亲为吴国将军，与陈淼伯父是旧识，陆机陈淼二人小时候便有过一面之缘，近日机缘巧合之下又都在此地相逢，还结为了兄弟……
这样的巧合，绿珠听了都想为之咋舌。只是，思及陆机一直瞒着自己不肯吐露实情，甚至连正式的名字都不肯相授，绿珠心里却是十分的难受。
那边陈昣见陆遇追问，于是无奈挥了挥手，干脆道：“好吧好吧，就告诉你，其实小爷不叫陈淼。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陈名昣字文墨。”说到最后一句，陈昣自己声音都没有了底气。
陆遇笑道：“陈眕？那我记得你。你是丝绸大商陈舟铭的独子。小时候你还因为我抢了你一个馒头吃委屈的哇哇大哭来着。”
陈昣怒目看向陆遇：“这种事情我早就不记得了，你还提它作甚？非要给我难堪不是，这是什么兄弟！”
陈舟斌哈哈笑道：“竟然还有这等事？我从来不知。阿昣你小时候竟是这么没出息吗？因为一个馒头哇哇大哭，简直像个小姑娘一般。”
陈昣大喊：“不许说！小孩时候的事情做不得数！”
陆遇不理会陈昣的怒火，自顾自道：“说来怎的那么巧，你我在此地相识，似乎也是因为我给了你一个馒头吃。这应该也算是还了我小时候欠你的馒头债。你我还真是把这‘馒头知己’的缘分贯彻到底了。”
陈昣见陆遇一直若无其是地提起他小时候的丢面事，心里尴尬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吹胡子瞪眼地干发脾气。陈舟斌这时似乎注意到了一旁一直坐着默不作声的绿珠。他其实在一来时便看到了绿珠，但碍于她是一个女孩子，故不能肆无忌惮地直视。此时偷偷打量过去，陈舟斌却不由得暗自咋舌，他经商这些年走南闯北，出过西域下过海，不敢自居万事通，但怎么也能称得上是见多识广，此时看绿珠的样子，却依然是美得不可方物，即使是陈舟斌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美人儿。
只见那娘子黛眉玉面，薄唇似施了珠玉脂粉，亮丽莹润，鼻尖小巧动人，一双眼睛最是点睛之笔，活像是画里走出的美人儿。最可贵的是，虽为二八女子，面上却是从容淡定，乖巧稳重，没有那世俗之心，更看不出稚嫩之意，一颦一顾，都是成熟雅致的风姿。
“不知一旁这位娘子是……？”陈舟斌很是感兴趣地看着绿珠问道。
一旁的陆遇这才缓过神来，自己竟只顾和陈舟斌陈昣寒暄，而忽略了绿珠许久，心里很是愧疚。于是赶紧道：“这是渔村中梁家的大姐绿珠，这许多日子我就是承蒙了梁家照拂。绿珠阿姐，这位是陈淼的伯父。”
陈舟斌一双精明的眼睛里露出了笑意道：“原来是绿珠娘子，果真是位绝代佳人。”
绿珠点头谦虚辞让：“陈大伯谬赞了，绿珠只是普通渔家女子，哪配得上绝代佳人四个字。”
陈昣自是知道自家伯父的脾气秉性，那陈舟斌天生的是一位风流人物，最喜漂亮精致的宝物和美女，那宅子里蓄养过的美女牵起手来可以绕过长安街一圈。此时见绿珠这样风姿，陈舟斌难免不会动心，于是陈昣赶紧插嘴道：“绿珠阿姐可是让阿遇费尽了心思。”这自是暗示陈舟斌绿珠是陆遇看上的，暗劝陈舟斌不要动歪脑筋。
陈舟斌听陈昣语气里带着急切，不由得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陈昣。陈昣立刻像是被大灰狼盯上的小白兔一般乖乖低下了头。
陆遇听了陈昣的话，微微勾起唇角笑了笑，眼神却是飘向了绿珠。绿珠不动声色地规矩坐着，只当没听见陈昣的话。
沉默了半晌，陆遇开口问：“陈大伯，不知您是怎么找到此处的？”
陈舟斌移开停留在绿珠身上的视线，笑着看向陆遇道：“ 当日我和阿昣去谈生意，路经此地，遇上了劫匪抢劫，和阿昣失散了。因苦寻多日都不曾寻得，身旁带的人手又不够，于是派人去给阿昣父亲捎信，嘱他派人寻找，我则继续去和客商谈生意。前几日听得有人报在这渔村里看到过阿昣，赶巧儿我的生意快谈完了，于是让人帮忙接手，自己则快马加鞭赶来寻阿昣。恰巧遇到今日喜宴，据说规模大，便来凑个运气，看阿昣是否会出现在这里，没想到还真是碰着了。”
陈昣嘟嘟囔囔地抱怨：“大伯你未免也太过冷漠，丢了我你心里还总想着谈生意。”
陈舟斌自是听到了，笑道：“这生意的重要性你也不是不知，再说，已嘱托了你父亲派人来寻，我也是没有办法。”
陆遇点头问：“大伯准备何日动身回吴国？”
“大约明日罢，阿昣父亲担心他许久了，早些回去好让他父亲安心。”
陆遇眼神闪烁了下，看了眼绿珠道：“不知大伯能否多停留一日？陆机还有些事情处理，后日准时动身。”
陈舟斌随陆遇看了一眼绿珠，微笑道：“好啊，这又有什么问题。”
几人又寒暄了一会儿，陈昣便拉着陈舟斌自去了。陆遇想到自己后日就要回吴国，心里却没有一丝的高兴。思及那么长的时间里都见不到绿珠，陆遇更是皱紧了眉头：“绿珠阿姐，我……你愿意和我一同回吴国吗？”
陆遇心里急切，这话连想都不想便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绿珠沉默着盯着手中茶杯，就是不去看陆遇。陆遇察觉到绿珠的冷漠，更是着急，道：“阿姐，阿遇要走，你就没有什么想对阿遇说的了吗？”
绿珠盯着漂浮的茶叶卷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只熟识阿遇，却并不识得陆机，又何来什么话要对你说的。”
陆遇听了，知绿珠是生气自己的隐瞒，于是惶惶道：“阿姐你别气，我并不是有意隐瞒，我已经告诉你我家在吴国，祖父父亲世代为官，这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之所以没告诉你父亲是大将军，只是怕你恐惧。吴国和晋国现在并不和睦，所以……”
绿珠叹了口气：“我并没责怪你，你自有你的苦衷。只是我并不会和你回吴国，我的父母亲人都在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再说，我和你又算什么？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和你走，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陆遇沉吟了片刻严肃道：“阿姐，你不和我走也好。但你一定要等着阿遇，回了吴国，我便派了人来接你，像我之前说的，明媒正娶迎你过门，谁也说不出闲话。”
这时，只听得王氏在前面唤绿珠。绿珠摇了摇头，站起了身。正要走，陆遇忽然握住了绿珠的手：“阿姐，明天我再和你好好谈谈。”
绿珠并没回话，心里却有些凄然，迈步朝着王氏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