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酥娘》彩虹初霁

25、二十五、州桥寻亲逢恶意

　　时间又匆匆进了冬月，两月以来，柔奴和王巩甜甜蜜蜜，你侬我侬，仿佛要把曾经两年的分别都补偿回来一般。明明每隔四天都会见面，还要传个书信，留个字笺，累得王家小厮医馆、王府两头跑，弄得周围到处都是粉红色的泡泡，只要眼不瞎的，都知道那是一对热恋中的有情人。

　　周围那群三姑六婆们，知道女医娘子有了意中人，她们家里的那些小子们是彻底没戏了，到陈家提亲的人，也不再络绎不绝了。而陈家，则全家都在期待着，某一天，上门提亲的媒婆来自于王家。

　　这两月里，柔奴跟陈太医父子提起柏氏的身体状况，陈旭又给自家媳妇细细诊过脉，确是有些宫寒之状。爷三个在一起合计了方子，又捣腾了不少暖宫的方法和药膳的方子。诸如鸡煮益母草，鲜虾炖豆腐，虫草炖鸡肉，苁蓉羊肉粥之类，三人合力，连收集带整体，列出二十多味药膳，全方位地给柏氏调养身子。两月下来，也见了些成效。

　　柔奴想到自己前几年也有些贪凉，尤其是做了行首的那两年，衣衫总是偏轻薄，又常常更深露重的时候还在宴饮，也不知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所以闲来无事，也会跟着吃几口药膳，权当预防了。

　　如此平平顺顺之中，王巩也终于带来了好消息。某个休诊日，他兴高采烈地进了陈家，笑呵呵对柔奴道，“我终于说服了母亲，她同意让我带你去见她了！”

　　柔奴一愣，欣喜得有些不敢置信。她虽愿相信王巩，但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真的？你怎么说的？”

　　王巩看她有些呆愣的小模样，点着她的额头，有些邀功似的笑道，“我与母亲说我的心上人是陈家医馆的女医娘子，她本是嫌弃门第低，不愿意的。但架不住我几次三番劝说，终于松了口。准我过年时带你去给她拜寿，只说她若也相看满意，便给我们下聘定亲。”

　　柔奴看他带着得意的样子，也终于笑开。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模样，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似的。想必这两个多月来，定是没少与他母亲费唇舌，花了不少的心思。不由问道，“那，你究竟是如何与老太君介绍我的？”

　　王巩拉着她手，十指交握，坐在她身旁，慢慢讲道，“我说你本是医官之女，可怜父母双亡，年幼辛苦，后被父亲至交收养，长成一个美丽善良的好姑娘，如今是城中百姓人人称道的女医娘子。亡妻在世时也多得你的照顾，对你很是敬重。母亲后来也派家人打听过，回话的人对你的品行无不交口称赞，她也便认可了。”

　　柔奴听出他有意隐瞒了行院的经历，想想也是，若是说出来怕也不会有这个见面的机会了。他总对她说不要受困于过往，她只需一如既往骄傲的活着。也许她确实应该抹掉那些记忆，只堂堂正正做她的宇文柔奴。王巩为了他们的未来一直在努力，也争取到了这难得的机会，她也该好好准备，给老太君留下一个好印象。

　　遂问道，“老太君何时做寿？我又该准备什么样的寿礼？”
　　王巩见她终于问到正题，人也更加积极了，心知她定是想通了心结。高兴道，“年后初六，府上会为母亲办六十大寿。至于寿礼，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去寻寻？”

　　二人说定，柔奴便要回房换了外衣出行。因那时天气已冷，天空又飘起小雪花，王巩忙叮嘱柔奴换上厚袄，又披上厚重的背子。待一切收拾好，才上了马车，往东角楼方向而去。

　　皇城的东南角，从高头街往北去，从纱行到东华门街、晨晖门、宝箓宫，直到旧酸枣门，商铺密集，是京城最为热闹繁华的地段。往东去的潘楼街，大多是出售珠宝、布匹、香料的铺子。往南的一条巷，京中人俗称为“界身”，全是金银彩帛交易的地方。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去幽森莫测。每笔交易，数额成千上万，骇人听闻。

　　二人便是行到了这处，在潘楼酒店下车，从这往里都是些买卖衣物书画，珍玩犀玉的铺子。随意逛了几家店，寿礼没选中，倒是被王巩看中一个毛茸茸讨喜又保暖的拥项（围脖），非要卖下来，给柔奴套在了脖子上。

　　再往前行，柔奴指着一家玉器铺子对王巩道，“那家店我前几年来过两次，来卖东西，东家人很好，帮了我很大忙。”当年若非有这些素不相识的好人帮助，她和云锦也不会那么快筹够赎身用的银子。

　　王巩握紧她的手，“再不会让你那般辛苦。走，我们进去瞧瞧。”
　　二人进了那玉器店，老掌柜看见他们微微一愣，便像对待寻常客人般，过来招呼，“官人和娘子想要看些什么？”

　　柔奴笑道，“老掌柜，您不认识我了？”

　　见她大方相认，那掌柜才笑道，“姑娘喜上眉梢，与一年前大不相同了。”又见王巩听他之言没有任何疑惑模样，一直小心翼翼牵着柔奴的手，又道，“姑娘苦尽甘来，小老儿这厢恭喜了。”
　　柔奴笑着道谢，王巩也拱手道，“多谢老掌柜仗义援手。”

　　老掌柜微笑着点了点头，心赞这青年是个好的，小姑娘终于觅得良人。遂玩笑道，“二位今日来想看些什么？不会还是来卖东西的吧？”
　　王巩忙摆手笑道，“我们是来为家母选寿礼的。”

　　老掌柜向他们推荐了几件玉器，两人都觉得其中一个八宝吉祥如意很不错。那如意白玉为身，卷云形状，嵌以碧玺、松石、宝石等雕刻的蝙蝠和桃果，寓意多福长寿，尾柄处还穿了一条手工繁复的寿结。美观华丽，寓意吉祥。

　　柔奴赞道，“这如意甚好，作为你的寿礼再合适不过，与我却不大适宜。”
　　王巩点点头，建议道，“再为你选个别的。”

　　老掌柜却接道，“若是姑娘要去拜见老夫人，依小老儿看来，什么名贵的礼物都不如姑娘的心意重要。”

　　柔奴觉得很有道理，便暂且放下另寻寿礼的打算，待仔细斟酌后再说。二人只定了那柄如意，让小厮明日带了银子来取回。

　　只因柔奴的寿礼对两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王巩便提议，“莫如我们明日换个地方再逛逛？”
　　柔奴摇摇头，“礼物的事，待我再仔细想想，明日想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

　　柔奴想带王巩去哪呢？自然是去州桥寻宋伯夫妇。当年曾答应两位老人，待她离了那污秽之地，再去寻他们。如今柔奴不但恢复了身份，终身大事也有了着落，便想带王巩过去，也算给他们报个喜，让他们安心。

　　第二日，二人出发时，天色尚早，便先去观音院走了一遭。上次柔奴来此，还是为云锦母女求个平安，这次却是实实在在想为自己祈福。

　　二人在观音大士面前，虔诚地许下彼此的誓言，祷告结束不由相视一笑。那院中的老师太，见这一对璧人，亦送上自己的祝福，“愿菩萨保佑，两位小施主心想事成！”

　　离开时，柔奴道，“上次来时，便觉得此处庄严祥和，环境清幽，若有什么忧愁烦恼想不开，不失为一个静心凝神的好地方。”

　　王巩却笑道，“那左边一处院落，已被避了出去，成了被罢免的朝廷命官待罪反省的地方，我们可不来！”

　　二人到了州桥夜市，果然在当年偶遇的地方又寻到了宋伯夫妇。老两口支着摊子，正在卖煎夹子和旋煎羊白肠，冬日里，对着一口大油锅忙活，也是汗水淋漓。

　　柔奴走过去，轻唤，“宋妈妈，宋伯伯，柔儿来看你们了。”
　　宋妈妈惊喜抬头“姑娘！”又看清柔奴装扮，扔下手中活计，跑过来，欢喜拉着她道，“姑娘离开那处了？好，真好！”说着眼圈又红了。

　　柔奴忙哄道，“莫伤心了，柔儿已经改回民籍，被陈伯伯认作义女，还成了医馆里的女医呢！”
　　“好，好，真是好！”宋妈妈一连道了几个好，也不足以表达出心中的喜悦。又看见柔奴身边一直笑盈盈看着她的王巩，喜道，“这位可是姑娘的良人？”

　　柔奴羞怯地点点头，宋妈妈又仔细相看了王巩半饷，满意的不得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老头子，快收了摊子，我们家去细说！”

　　这边四口人欢欢喜喜地收摊往家去，却不曾想这一幕竟落入不远处一双充满嫉恨歹意的眼中。

　　宇文尚香在隔着几个摊子远的地方直直地盯着这边，心中的妒火越烧越旺。宇文柔奴，你凭什么？小时候给我端洗脚水，伺候我衣食的卑贱丫头，被卖入妓院，任人玩弄的贱人，凭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凭什么被那么多好男人围着？陈旭，那个王爷，这回又来了个面生的俊朗官人，凭什么一个一个都喜欢你？那副被宠爱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妒火中烧！

　　凭什么你身边的就都是人中龙凤，我身边的就都是些土鳖虾蟹？想到这狠狠瞪向身后跟着的人一眼。

　　那无赖小子被她瞪得一愣，嘿嘿笑道，“尚香，你瘦下来，还真漂亮！瞪那一眼，我这小心肝儿都扑通通乱跳。”

　　宇文尚香得意地撩撩发梢，娇声问，“呵，那你说是我漂亮，还是那个小贱人漂亮？”

　　那小子只嘿嘿笑着挠头，却不答话。宇文尚香不满地冷哼一声，又挑眉坏笑道，“若是把那小贱人便宜你，你可敢收得？”

　　那小子愣住，似乎在考虑此事的可行性，半饷，才摇头道，“那小娘子身边都是达官贵人，还有那位可怕的王爷，可无福消受。不敢宵想！不敢，不敢！”

　　宇文尚香不屑地剜了他一眼，“哼，没种的男人，看你那有贼心没贼胆儿的怂样！”又见柔奴他们快走远了，忙道，“你跟过去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再给我打探清楚那官人是哪家的。”

　　对她命令的语气颇为不满，那小子不情愿的嘀咕，“凭什么白使唤我，真把自己当成仙女了？打听这个有什么用？”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说着狠狠踹了他一脚，让他跟上去。在心中恨恨道，“宇文柔奴，你想过好日子，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