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酥娘》彩虹初霁

24、二十四、掩真心放手成全

　　那日王巩来时，柔奴还在对着大堂桌子上，那被赵頵折断的玉簪发呆。上好的羊脂白玉，安谧温润，连断裂处都那么细腻光滑，就那样折成两段，静静地躺在那里。

　　王巩看此情形便猜到定是赵頵来过，又被气走了，看柔奴还有点呆呆的样子，不由问道，“可惜吗？”

　　“可惜。”
　　“后悔吗？”
　　“不悔！”

　　王巩笑了，牵起她的手，“你这傻丫头！”

　　柔奴苦笑，总觉得欠了赵頵些什么，可她的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叹道，“这么好的东西，该还给他的，可惜断了。”

　　“待我拿去问问，看能不能用金箔给接在一起。”王巩将那断了的玉簪收好，装在怀里。心想这种东西还是尽快还给那人的好，免得放在这里牵扯柔奴的心神。又轻轻抚了抚柔奴头上他送的梅花玉簪，心里甜甜的，笑着哄道，“莫想这个了，我已经告诉母亲，我早有意中人，让她不必为续弦的事费神。”

　　“老太君能中意我吗？毕竟我家门第低，我还……”在行院的经历，总归是她身上抹不掉的印记，高门大户本就讲求门当户对，能接受她这样的媳妇吗？

　　听出她语气中的紧张和不自信，王巩急忙安抚，“莫担心，我会说服她。”

　　轻轻将柔奴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道，“莫自轻，更莫受困于过往，你只是宇文柔奴，是备受城中百姓称道的女医娘子，是巩才华横溢的红颜知已，更是巩要共结连理的人生爱侣。”

　　王巩声音舒缓却异常坚定，充满安定人心的作用。柔奴亦慢慢放松下来，依偎在他怀里，只想全心信赖他，做他的妻子，与他共度一生。

　　那一天，他们哪也没有去，只在陈家的小院里，说说两年间的经历，说说彼此的思念。亲昵地相偎，羞怯地说着情话，直至夕阳西下。

　　又一个休诊日，赵頵果然不再出现，原本约好的王巩也派了小厮传话说，临时有事，晚些再过来。恰巧那日云锦带了巧儿过来串门，柔奴也就不再多想，只专心和好姐姐说说话。

　　姐妹二人坐在闺房里聊着私房话，又给小丫头在地上铺了一个新毡子，摆了几个小玩具，由着她爬来爬去，玩得开心。

　　柔奴瞧着云锦气色越来越好，欢喜道，“姐姐如今精神了许多，巧儿也越来越活泼，我看着也开心。”

　　云锦调笑道，“你哪是因为我们娘俩开心的？如今这眼角眉梢都是喜色，是不是因为你的心上人寻来了？是不是情郎向你表白了？”

　　柔奴不依，羞涩地撒娇唤她，“姐姐！”
　　云锦瞧她羞得脸皮通红，也不再调笑，只拉着她笑道，“那时王大人去行院寻你，我事后也听说了，还想着将你的下落告诉他。谁知人家只去了一次，见不到你便不再去了。”

　　见柔奴只是抿着嘴偷笑，又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现在知道了，用不着我做好人，月老儿早把你们连在了一起。就像你临走时说的，有缘总会再见！现在满意啦？”

　　柔奴只嘟着嘴道，“姐姐，莫再取笑我！”
　　云锦却白了她一眼，哼道，“我哪有取笑你，是在替你高兴呢！17岁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

　　“还说没取笑我！”柔奴臊得不行，作势要去打她，二人倒在床上，笑闹一团。

　　“妹妹，你在屋里吗？我进来了！”这时柏氏过来寻她，见她二人正在笑闹，愣了一下，才道，“原来妹妹有客人，打扰你们了！”
　　柔奴连忙整理好，引她坐下，又为她二人做了引见。

　　柏氏打量云锦，见她虽是一身普通妇人装扮，但那气韵实非常人比得。又才和柔奴闹过，脸色红扑扑的，着实美艳动人，连她这个女子见了，都不由赞叹。遂道，“妹妹的朋友都是天仙般的人物，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人。”

　　云锦被她夸得羞怯，只呐呐道了谢。

　　这时坐在毡子上玩得兴起的巧儿，“啊啊”一阵乱叫，兴奋中竟望着她们这边叫出一个“娘”字。柏氏看清这坐在地上呵呵笑的漂亮娃娃，眼睛一亮，“这简直就像菩萨身边的童儿。”
　　也不待云锦这亲娘答话，撇了她俩，自顾坐到地上，陪着小娃儿玩去了。

　　柔奴窃笑，偷偷跟云锦咬耳朵，“她怕是急着做娘呢！”
　　那大半日，三大一小，欢欢笑笑，也过得轻松自在。待送了云锦母女离去，柏氏拉着柔奴，羞涩道，“妹妹你帮我看看。”

　　“唉？看什么？”柔奴被她这没头脑的话说得一愣，待瞧见她脸上的红云，才恍然，“嫂嫂果然是急着做娘了！”调笑间，拉着她进屋诊脉。

　　说来柏氏嫁进陈家也有四个月了，从一开始略显生疏，到现在一家和乐，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陈旭是个实在人，待她很好，小夫妻新婚燕尔，也是亲亲热热。陈家二老都是善心人，待她虽不如待柔奴亲近，但也从不曾亏待她，不过是媳妇和女儿的区别，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如今，只等着为陈家添个一儿半女，也好共享天伦，她在陈家的地位也能更高些。

　　二人欢喜进了内室，柔奴拿出一个小枕，让她垫着手臂。柏氏悄声道，“我葵水有阵子没来了，妹妹帮我好好看看，是不是，有了！”

　　柔奴轻笑着搭手过去，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瞧她半饷没回应，柏氏急问。

　　“哦，没什么。嫂嫂太心急了，且再耐心等等。”瞧她有些失落的样子，又笑道，“要不等哥哥回了，再让他瞧瞧？”

　　柏氏哪好意思，笑骂了她一句，便要回房去了。柔奴笑着叮嘱道，“天气渐凉了，嫂嫂身子有些单薄，要多注意保暖。”

　　待她行得远了，柔奴才收起脸上的笑容。依她脉象来看，不但不曾受孕，反而有些月经不调，肾气虚寒。柔奴思虑着，若真是宫寒之症，应该早些与义父和哥哥商量了，给她开了方子，好好调养才是。

　　且说那日不曾去应约的王巩，彼时正在遇仙正店，与另一位没出现的人物，对峙着呢！

　　还是那间豪华包间，长长的桌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赵頵与王巩分坐于桌案两头，遥遥对视，四目间电光火石，都有一种用眼神杀死对方的气势。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大概说的就是那种情形了。

　　赵頵勾了勾唇角，又露出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扫了眼桌上的菜肴，冷声问，“你看这满桌菜色，你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王巩心中冷笑，小毛孩子，跟我过招呢！淡然回道，“喜欢吃些什么，我还不十分确定，但我知道她不喜欢饮酒，不喜欢太过荤腻的吃食。喜欢口味清淡的茶。”

　　赵頵撇撇嘴，他以前逼迫她喝过不少酒，第一次带她吃饭也点了一大桌子荤腻，可他后来都改正了啊！遂接口道，“呵，这些我也知道。我还知道她喜欢吃鱼，偏爱清蒸口味的，还喜欢一些甜腻的小吃。天热的时候，喜欢一些冰凉凉爽口的吃食。”说完露出一个得意的眼神，似乎再说，“看，我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王巩哼笑，这王爷还真有些小孩子脾气，这也值得比，值得得意？略带不屑地回道，“可她中意的是我！”

　　一句话就让赵頵的得意消逝于无形，哼了一声，问道，“你从何时开始喜欢上她的？”
　　“三年前中秋夜。”

　　“呵，那不就是看中了美色？”赵頵笑得好不嘲讽，三年前中秋夜，满京城的大老爷们都看中了她好不，还差你这一个？

　　“不是。我那夜归家，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眼神，她那看似热情却又清冷的眼神。”

　　王巩不否认寓娘很美，他也的确被她的舞姿所诱惑，但真正打动他心的，是她眼中那一闪即逝的，冷眼旁观，嘲笑世人的眼神。也正是那种眼神，让他明白了她的骄傲，让他看到了她的不甘和挣扎。一颗心就像被针猛地扎过，那疼痛慢慢飘散，却始终萦绕不去。

　　赵頵心中一顿，回想曾经在寓娘卧室中看到的王巩的画，那画中人的眼神，便是他永远看不透，画不出的神色。原来这才是她中意那幅画的原因。呵，他才是只看见了美色的那个人！所以，等他明白的时候，早就已经晚了吗？

　　“你即有心，为何不早带她离去，反让她在行院中辛苦多年？”赵頵眼中再次闪过嘲讽，没用的名流士大夫，凡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连带个歌姬回家还要思虑许久。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她的钟情？

　　“那年在虹桥，我便是想说带她同去，可她并未让我说出口。”见赵頵诧异地看过来，王巩失笑，“难道王爷直到今天还没看明白，她是一个多么坚强倔强的人吗？以歌姬的身份把她带在身边，只会把她的尊严碾得粉碎。”当年相交，他的一颗心越陷越深，可那时的寓娘不愿，也不敢全心信他，他又能奈何？

　　赵頵沉默，这也是她拒绝他的原因吗？恐怕不全是。他那时的确是看轻她的，即使是虹桥相遇之后，他在她眼中也还是一个有趣的，值得花心思的歌姬。他虽待她好，但也只以为她是可以用金银去取悦的。她那么聪慧，定是早看透了他的心思，才会那样毫不犹豫地卖掉他送的所有礼物。这才是他走不进她心里的原因吧？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真正明白了自己对她的心意，那种真正的喜欢，想要在一起的心意。
　　遂又问道，“你能给她什么？我能以侧妃之礼娶她进门，给她无上的尊崇，一生安逸。你，能给什么？”

　　王巩坚定回道，“我没有王爷的权势，但会保证三媒六聘，以正妻的身份抬她进门，一颗心，一世情，一双人！”

　　赵頵怔怔地盯了他半饷，暗叹这才是她钟情的人。终是垂下眼，恨声道，“好，这是你说的，你若负她，我必不饶你！”

　　“我不会给王爷那个机会！”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狭长小盒递给他，里面装的正是那用金箔重新连接好的羊脂玉簪。“王爷还是把这好物另送佳人吧！”

　　待得王巩走了，赵頵看着那玉簪发呆，断了就是断了，它的主人不要，还能送给谁？放手，总是不甘的，但又不忍心毁了她的满心爱恋，只得成全！

　　赵頵抚着自己心口，喃喃道,“莫非真是我天家当年欠了你家的，如今都报在我的身上！”

　　打那之后，赵頵没再出现在柔奴面前，但也未曾消失。今儿差人送来一桶活鱼，明儿送来一箱好炭，后儿又张罗了一批药材。只说以友人的身份礼尚往来，从不给人回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