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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相逢总在意外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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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汴京城又迎来一件大事——公主出降。这本与柔奴没什么关系,但那天正好是云锦的生日。云锦不愿张罗,柔奴却以“迎新生”为名,非要带她出去大吃一顿。陈旭担心她们两个女儿家出行不便,便也跟了去。
她们定的酒楼正好在仪仗队伍的必经路上,便从街道司的禁兵,提着镀金镶银的水桶,扫地洒水开始,到公主那由十二个士兵抬着的,镶金裹铜,由珍珠帘子环绕的高大檐床(轿子),再到随嫁的头戴珠翠金钗,身披红罗销金长袍的几十名宫嫔,一一看了个真切。
如此盛大景象,让街道两旁无数小女儿羡慕不已。赞叹的,感慨的,只道若是自己出嫁时,能有这十分之一的排场,便要幸福死了。
待仪仗队伍完全通过,云锦悠悠叹道,“天之骄女,雍容华贵,你们说如此盛大出嫁的公主,一定会幸福吗?”
一向少言的陈旭却先接道,“天家的权势富贵,那个不想仰仗,只凭这一点,公主至少备受恭敬,不必担心被人欺负。”
听他如此说,柔奴叹道,“若女儿家的情感,只靠这种外力维系,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云锦一旁凄凄道,“可外力又是必须的,没有娘家倚仗,女儿家便真成了泼出去的水,浮萍一般,只能自生自灭了。”如她这样,身份卑微,无所仰仗,只能任人欺凌。
知她必又想起伤心事,柔奴连忙拉住她手,轻抚安慰。云锦的心事她最清楚不过,她们何尝不相像呢?都是些孤苦飘零的孤女,有幸遇到陈家,她才有了根,有了一个家。
看着柔奴投过来的充满感激之情的柔柔眼神,陈旭笑了笑,沉声道,“哥哥虽没什么大本事,入不得仕途,当不得高官,但至少堂堂正正做人,治病救难,与人为善,不会让人看轻了你,永远做你的后盾。”
听他此言,柔奴眼角含泪却笑开了花,云锦给她擦了擦眼角,笑道,“妹妹是个有福的,得如此义父母,如此兄长,不是血亲胜似血亲。”
柔奴却看着她,坚定道,“老天待人都是公平的,姐姐历尽磨难,必会后福无穷。”
云锦摇了摇头,叹道,“后福什么的,我已不敢奢求,只盼能守着巧儿,看她平安长大就是了。”
柔奴最怕她这样,就好似生活没了希望,不过枯井一般,苦苦熬着罢了。她今日带她出来,就是想激励她解开心结,努力生活。遂道,“为何不求?只要姐姐肯放开心结,就一定会遇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良缘。姐姐若不信,我明日便去佛前祷告,便以救助一千名贫弱病患为善缘,为姐姐祈这段福。”
“好,我与你一起。”陈旭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沉稳,让人安心。
“你们!”云锦激动地看着她们,又垂头半饷,终似下定决心般,抬头道,“好,即便只是为了巧儿和妹妹,我也会好好活着!”
两人相视一笑,柔奴举杯道,“这才对!来,我们一起喝一杯,今日共庆姐姐新生,以后的每一天我们都要积极地,快乐地生活!”
人生总有不尽如人意之处,被出卖,被抛弃,历经坎坷。然怨天尤人,逆来顺受是一种态度,努力求存,百折不饶也是一种态度。意志坚定,在逆境中走出,却仍心怀良善的人,才更值得拥有美好的未来。就像柔奴,云锦这样美丽的女孩子。
打那以后,云锦脸上的哀戚之色少了许多,也不再整日憋屈在三寸天的小院子里,不时还会带着女儿到柔奴那串串门。
陈家医馆有一位女医娘子办义诊的事情,渐渐也传到了京城官宦人家耳中。汴京城里的女医,柔奴还是头一位,自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一些人家的夫人或是小娘子病了,也更愿意到陈家医馆来请大夫,请陈太医和柔奴一起出诊,方便诊病。
某日,又有小厮来请出诊,柔奴跟着陈太医坐上那家派来的马车,行至宣德楼外东大街,在一处大宅前停下。
自角门而入,沿一侧小路,穿过大堂,穿过姹紫嫣红的花园,回廊辗转,曲曲折折,行了近两盏茶(20分钟左右)的功夫,才进了一处院落。
经通报,入了那夫人的屋子,陈太医先隔着帘子诊过脉,才吩咐柔奴进去仔细检查。
那夫人描述的病症是经血不绝,伴有疼痛之感。待到柔奴仔细检查过,才发现症状要严重得多。其经血量多而色暗,带有米泔状排泄物,略有异味。下肢肿痛,小腹处,微一触及便疼痛难忍。待检查完毕,她已是一身薄汗,又羞得面颊通红。
柔奴帮她整理好衣裙,柔声道,“我已检查完毕,如有冒犯之处,烦请见谅。”
“医不避嫌,更何况娘子与我都是女儿身,更没了那些说道,反是我当道谢才是。”那夫人年约二十五六,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憔悴,但声音轻轻柔柔的,看着便似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她撑起身道谢,又仔细看了看柔奴,才道,“真没想到,人人称道的女医娘子,竟是一位如此美貌年轻的姑娘家。”
柔奴嘱她好生休息,才净过手,出去外室。隔着屏风便听到陈太医正在与这家的官人说着她夫人的病情。正说到一句,“待到小女出来,仔细探讨过,才好开方。”遂接口道,“爹爹,我已经检查好了。”
才绕过屏风,却听一声惊呼,“寓娘!”
抬眼看去,柔奴不由呆愣当场,“大人!”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竟会在这种状况下重逢。
还是柔奴先醒了过来,慢慢走过去,王巩急忙迎上,却仍是一副惊喜交加,手足无措的样子。
“真的是你!”
“是我!”
“好,好久不见,我,还以为……真是,太好了!”王巩十分激动,一时语无伦次,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柔奴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柔声道,“大人,我们还是先说说尊夫人的病情吧。”
“呃,对,对,请说。”王巩才似如梦方醒般应道。
柔奴将检查的情况一一告知陈太医,最后蹙眉摇了摇头。这病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不知陈太医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陈太医沉思半饷,才摇头道,“王大人,尊夫人的病情已然恶化,老朽无能为力,能做的不过是减轻病痛,尽力延长几日寿数罢了。不如,您再请别人试试。”
王巩沉默半饷,才皱眉叹息道,“巩离家两年,竟不知内子已病笃至此。两月来遍请名医,都说医不好了,你们已是最后的希望。”又叹了口气才道,“也罢,烦请陈大夫给开个方子吧,尽力救治。”
命人去按方抓药,王巩才亲自送他父女出了大门。陈太医见她二人似有万语千言诉说,便点点头,先行离去了。
二人默默走出一条街,似乎都在想该说些什么,又从何说起。最后,还是王巩先开了口。他有一腔衷情要诉,满腹疑虑待解,但最终还是只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话头。
“真没想到,陈家医馆大名鼎鼎的女医娘子竟会是姑娘。每次相遇,你总能让巩刮目相看。初见时,被你的舞技所倾倒,再见时,被你的文采所折服,日后相交,每有惊喜,这次更是成了杏林妙手。你说,你为何如此多才,倒叫巩自惭形秽了。”
重逢太过突然,还以为两人也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那未明了的情丝早已随风而逝。却不成想在如此意外的状况下相逢,柔奴亦不知是惊是喜,两载相思之情也不知该不该表达。
听他说到此,只淡淡回道,“医术本是家传,歌舞技艺更是行院里必须修习的,不值一提,大人过誉了。”
听她语气淡淡,王巩心中微凉,倏尔停下脚步,怔怔望她半饷,鼓足勇气道,“有些话,此时也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又垂下头,慢慢往前走,低沉的声音,便在柔奴身旁一路随行。
“我三月前回京,便去寻你,可她们却说你已离开半年多了。我不愿就此失去联络,便跑去你住过的小楼,谁知你的屋子早已面目全非,竟寻不到曾经一丝一毫的印记了。
那新住在里面的小姐,拿了一首词,说是她做的,请我品鉴,我一看便知是你留下的,当年那半阙《柳梢青》,你已补全,便讨了过来。
晓星明灭,白露点、秋风落叶。故址颓垣,荒烟衰草,溪前宫阙。长安道上行客,念依旧,名深利切。改变容颜,销磨古今,垅头残月。
我不知道,这两年里,你身边到底发生何事,竟让你发出如此悲凉的感慨,我只知道,我很遗憾,在你伤心难过的时候,我,不在。”
柔奴眼中瞬间涌上泪意,原来他去寻她了,原来他并没有忘记她,可为何两年来音信皆无,连个只言片语也不曾传递给她?
生生忍住眼中酸意,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况且最难过的,也不是我,大人亦不必介怀了。”
“我曾写了很多书信与你,为何一封都没有回?”王巩这话问得小心翼翼,犹疑许久终是问出口,却又生怕答案是自己最不想要的。
知道柔奴赎身离开时,他是高兴的,却又害怕,害怕柔奴是跟着别人走的,害怕从此缘尽情断,咫尺天涯。今日意外重逢,见柔奴仍是姑娘打扮,欣喜之余,更觉安心,也才下定决心,将自身情感对她表白。可若柔奴心中早已无他,他便也只能哀叹,回来的太晚了!
哪知此问却让柔奴震惊非常,“我从未收到过只言片语,还以为……”你早已把我忘记了。
王巩一愣,皱眉思索,只怕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遂叹道,“也罢,昨日种种,都已过去,今日的姑娘已得偿所愿,重获新生。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复姓宇文,闺名柔奴。”
“柔奴。”王巩轻轻念着,忽拱手一礼,“在下王巩,见过姑娘!”若昨日已逝,便从今日,重新开始。
柔奴连忙还礼,四目相对,不由相视一笑。
情未了,缘再续,王巩和寓娘的故事已成过去,而他和柔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