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起霜岚》冷胭

143、饮药

　　绑在雀鸟儿小腿上的信笺很短，只有寥寥数句，但却清晰地说明了两件事：

　　一，沛州一切安好，苏霜岚安好，你大可放心；

　　二，药粉的简易配置方法。

　　慕容峻感慨地再次看了一遍信笺，有些不舍地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焚烧。他的霜岚知道
　　他此时此刻最关心的是什么，最需要的又是什么。

　　他们二人，总是如此契合。

　　封平带着欣喜地问道：“是王妃？”

　　“王妃再次救我于水火。”慕容峻当即吩咐：“立即配置药粉，着人寻些小巧速度快的动物来，再将州中现有的猛兽猎活口聚集在一处，等候调用。”

　　“是！”

　　长宁，皇宫。

　　太后听完面前跪着的宫人的汇报，挥挥手让他退下。心腹老宫女问道：“太后娘娘，荣亲王妃已在外等候多时了，见还是不见？”

　　“你没听刚才那人说吗？慕容峻被围困在定州了呢。”太后言笑晏晏：“这荣亲王妃，大约是来求救的。”

　　老宫女有几分不屑：“她倒机敏。”

　　太后颇有些得意：“大昭、北覃、南华，个顶个的国力强盛，为何无一敢犯我西淼？蛊虫虽小，然而无孔不入，无人能防。虽然说起来颇令人不齿，却也是我西淼安身立命之本。从前还不太明显，这些异族人一出现，更体现得我西淼蛊术独步天下。”

　　老宫女连忙附和：“那是自然，任凭什么夺魂摄魄、刀枪不入，也无法与西淼蛊术相提并论。”

　　太后满意地长舒一口气：“那便请荣亲王妃进来吧，被人求的滋味，可是有日子没尝过了。”

　　老宫女略略犹疑：“太后不是已将西淼郡主许赐给太子殿下了么？如今何必多此一举？荣亲王被困如果没有援手，兵败身死只是早晚的事，太后娘娘何不做壁上观落得清闲？”

　　太后玩味一笑：“你呀，就只懂宫里这些勾心斗角，对军国大事全然漠不关心。虽说无论谁做皇帝，哀家都能颐养天年，但这日子是享福还是煎熬，全看这新皇帝是否对哀家有真正的敬意。皇帝非我亲生，与我貌合神离已有多年，这些年虽不曾少了吃穿用度，但他一直对我颇为忌惮，能不沾染尽量不沾染，你看我这宫中还有点热乎气儿吗？再这样下去，别说安插西淼皇女进入后宫，就连我这太后也不过是个摆设而已。”

　　当太后成为一个空架子，她要如何在大昭与西淼的各种国策之间周旋，好让西淼得到更大更多的利益呢？蛊术再如何恐怖强大，不能变成粮食和兵器，更不能变成金银。

　　老宫女仍有疑问：“西淼蛊术既已无人可敌，为何不侵吞其他三国，而是一直偏安一隅呢？”

　　西淼位于大昭西南侧，终年湿热多雨，蚊虫肆虐，除去此地长出的瓜果格外香甜之外，实则并不十分适合居住。

　　太后一记眼刀甩过，老宫女顿时噤声。

　　此等军国大事岂容婢女置喙？老宫女心中惴惴，蹲身福了福走出去宣荣亲王妃。

　　太后默默瞟着老宫女的背影，发出轻轻一声长叹：“若真如你所说，我何必费心劳神如此筹谋……”

　　苏霜岚进入太后寝宫正殿，稳妥地行礼站定，露出乖巧讨好的笑容：“太后娘娘金安。”

　　太后笑得慈爱：“荣亲王妃还记得我这个老人家？战事胶着之下还能来看我，真是没有想到。”她亲呢地拍拍身边座位：“来这儿坐。”

　　此时老宫女奉茶，苏霜岚笑着接过那茶碗亲自端给太后，坐在她身边说道：“太后娘娘哪里话，孙儿不惦记奶奶，那着实该打。”

　　太后接过茶少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眉目依旧慈爱：“怎么进来的？宫中侍卫都瞎了？”

　　苏霜岚自然不能说自己是利用时间轮印进来的，只得说道：“臣女在宫中总有些熟识的人。”

　　太后也不多追究，仍然笑着：“哀家的四皇孙，果真到了需要援手的地步了？你来这里，他知道么？”

　　苏霜岚抿了抿唇，流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他不知道……我与他已经断了联系……他在定州，我在沛州，我是听人回报定州城楼垮塌才知道出了事……”她轻轻抓住太后手臂，恳切地说道：“太后娘娘，事到如今只有您才能救他！”

　　太后轻笑：“哀家一介深宫妇人，又没有百万雄兵，如何能救？”

　　“只要太后娘娘肯，就一定能救！”苏霜岚手上微微用力，倾身靠前：“娘娘应当知道哪个皇孙会愿意真心与您做一对好祖孙。”

　　太后眼皮微微一跳。她没想到苏霜岚能这么直接说出她的心事，她原本以为两人要拉锯几个回合再谈条件，可见苏霜岚并不想与她多费口舌。

　　“荣亲王妃真是快人快语。”太后不动神色借着端茶之机挣脱了苏霜岚的双手，咂摸着茶的滋味，不紧不慢地说道：“既是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姿态。”

　　苏霜岚何等聪慧，当即站起离开太后半步就跪了下去，双膝着地再次叩头：“请太后娘娘施以援手！”

　　太后以茶盖轻轻刮擦茶碗，缓缓地，一下又一下。

　　苏霜岚叩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既来求，就表示都已经想好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吧？”太后慵懒的声音透着阴凉之意。

　　苏霜岚没有犹豫：“是，臣女所请亦并非易事，太后之命自当无不遵从。”

　　太后笑笑，抬眼示意老宫女上前搀扶苏霜岚起身，自己则喝了一口茶。苏霜岚起身后恭敬地站在那里，微微垂首。

　　太后喝了一会子茶，问道：“慕容峋那边约莫有多少人？那些异族人也算上。”

　　苏霜岚回道：“六七万人。”

　　太后凝眉：“哀家即使现在调遣西淼国中会蛊术的人倾巢而出，等到达定州时，怕是四皇孙的尸身都凉了。这样吧，哀家有两千私兵，可暂借与你。”

　　私兵？苏霜岚一惊。

　　按大昭律例，后妃一律不得蓄养兵士，违着斩，绝无宽宥。

　　太后不仅有私兵还有两千之多，竟一直没有被发现，如今还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太后见她神色，笑了一笑：“荣亲王妃打算治哀家的罪吗？”

　　苏霜岚忙道：“不敢。”她踌躇道：“只是不知道两千人能应付多少人？我对蛊术并不了解，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太后娘娘海涵。”

　　“无妨，世人皆对蛊术心存疑虑。”太后好脾气地说道：“两千人的蛊术对付一两万人绰绰有余。这其中最重要的不就是那些异族人吗？那些人不过百人吧？只要将那些人铲除，剩下的还不随你那荣亲王揉捏吗？”

　　苏霜岚觉得有理，但这两千人均会蛊术也着实有些吓人，不知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一时略有些犹豫不定。

　　“这些人都是哀家的私兵，只听命于哀家一人。哀家会命令他们暂时听命于你，绝不会出现被人收买而反叛的情况。”太后十分自信：“哀家的人，绝不可能背叛哀家。”

　　苏霜岚明白过来，这些人怕是也被太后用蛊术控制，势必不敢背主。

　　苏霜岚略略安心，再次行礼：“多谢太后相助！”

　　太后笑看着她：“那你呢，你能给予哀家什么？”

　　苏霜岚知道艰难的一刻就要到来，硬着头皮说道：“任凭太后吩咐。”

　　太后一时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笑。苏霜岚身畔有一个半人高的香炉，淡淡的熏香烟气飘散出来，沾染在苏霜岚身上。太后满意地看着苏霜岚的脖颈上渐渐冒出了层层黑色雾气，隐隐在她脖颈上来回翻转，像是要牢牢扼住她的脖颈。

　　而苏霜岚无知无觉，只是任由太后看她。

　　太后看得舒心，瞥了一眼香炉：“今儿点的什么香，薰得哀家头疼。”

　　老宫女连忙上前灭了香炉内的熏香，苏霜岚脖颈上的黑雾渐渐消失，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太后看着苏霜岚道：“哀家的要求也不难，并非你想的那般难以达成。只要你不妒不恨，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苏霜岚没明白：“不妒不恨？”

　　老宫女端来一盏茶，立在苏霜岚身边。太后浅笑着说道：“饮下此茶就算你我的约定达成。”

　　苏霜岚看向那茶盏，碧莹莹的茶汤看不出任何问题，还飘散着淡淡的茶香。

　　太后说道：“这茶中没有蛊虫，只有一些蛊虫研磨而成的药粉。你喝下这茶，在日后若你的夫君另娶他人，你心头妒恨火起时，会令你仿若万箭穿心般疼痛难当。”

　　苏霜岚微惊。

　　“但若你能压下心头妒恨，包容大度地接纳你夫君的其他女人，这茶于你而言，不过一盏碧螺春。”

　　苏霜岚反应极快：“太后娘娘是想让慕容峻娶西淼皇族之女？”

　　太后笑起来：“果然聪慧。”

　　苏霜岚心说：你想嫁，慕容峻才不想娶呢！当下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脸上还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明白了，我喝。”

　　老宫女递上茶盏，苏霜岚接过茶放到嘴边，在收拢的袖口里催动轮印。然而轮印之力似乎消弭于无形，无论她如何努力催动，轮印逗似乎只略略闪了一下就熄灭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