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起霜岚》冷胭

142、墨晶 沛州。

　　沛州。

　　苏霜岚从梦中惊醒。

　　梦中并没有什么可怖的场景，只是看见慕容峻地站在无数的尸首之中，孤立无援。

　　苏霜岚心中惴惴，唤来侍从问道：“可有定州的消息？”

　　侍从：“回王妃，没有最新回报，仍是之前传来的消息——一切安好。”

　　是自己过虑了。可是之前慕容峻一直有手书传给她，这几日竟一封也没有。苏霜岚想了想仍是不能安心，吩咐道：“再探。”

　　“是。”侍从没有急于退下，又说道：“前日入府的那名小厮……”

　　“一个小厮的事情也要说与我听么？”苏霜岚打断他，实在没有耐心听下去：“快去查探定州情况。”

　　“是。”侍从不再多言，默默退下了。

　　苏霜岚再次催动轮印，三次之后她终于看着手中轮印隐约亮出一抹暗青色，但这青色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逝了。苏霜岚默念心法再次催动轮印，几番探查之后大惊失色，急忙穿戴之后骑马而出，冲进茫茫夜色。

　　定沛交界。

　　一片幽深的树林之中，湎戎正与三个人战得难舍难分。他数次运转轮印想脱身却都被压制，轮印的光芒不知为何刚刚出现就消失不见。

　　苏霜岚赶到时，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仔细观察那三人，均是普通兵士的穿着打扮，看不出什么异常。看他们与湎戎打斗的功法也并不稀奇，所以湎戎才能找到机会数次运转轮印，但那三人一直与湎戎缠斗却不下杀手，明明能压制湎戎却又不活捉，不清楚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苏霜岚迅速地想了想，直接冲入战局。她没有运转轮印之力，只将对面三人当做普通高手来应对，反而收到奇效。她方才已经看清了他们的武功路数，她自身的功夫又不弱，很快以袖中利刃刺伤那三人，一把将湎戎拉出包围圈，二人腾跃上马迅速逃走。

　　直到抵达沛州腹地安全地带，苏霜岚才喘了几口气，问身后的湎戎：“怎么回事？我看你竟不能催动轮印？受伤了吗？”

　　湎戎半响没有答话，苏霜岚以为他有伤而频频回头，他终于开口：“我没受伤，皮外伤不算什么。那三个人是慕容峋派来牵制我的，已与他们纠缠了好几日。”

　　“牵制你？”苏霜岚一惊：“定州出事了？”

　　“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但现在估计情况不妙。”湎戎烦躁不安：“定州已经进不去了，各处都有辽意族和芒川族的人把守，而且我听到里面巨大的垮塌声，可能是慕容峋已经让芒川族人行动了。”

　　苏霜岚急道：“慕容峻呢？”

　　“我离开定州的时候还没死。”湎戎瞥她一眼：“他要是死了，定州还用被围困么？早就被慕容峋拿下了。”他鄙夷地轻嗤：“遇上他的事儿就犯蠢。”

　　苏霜岚问完也觉得自己蠢，定定心神又说道：“轮印之力被克制住了？怎么会这样？”

　　湎戎气恼又烦躁地说道：“还能为什么？能克制我们族印的，你说还有什么？！”

　　苏霜岚惊诧不已：“黑色轮印？！”她心思纷乱了一阵，说道：“我听沉风说过掌有黑色轮印的族人可能在叶贵妃身边，也就是说，果真如此？但之前他并没有针对过我们，如今……”

　　“之前不需要，叶贵妃那边也没有确定慕容峻身边确实有沧澜族的人存在，黑色轮印要对着谁使用？而现在，他们召唤了辽意族和芒川族，神龙秘印上这四个族群，还有不认得我们的吗？都是异族，稍加感知就能识别彼此。”湎戎恨恨出声：“凝栾这个混账东西！用从族里得到的东西对付族人！”

　　苏霜岚：“什么东西？”

　　湎戎一脸抑郁：“墨晶。”他见苏霜岚有些疑惑，解释道：“墨晶是一种石头。凝栾能将黑色轮印之力注入墨晶之中，这样的墨晶同样能克制沧澜族其他的轮印效力，时限有长短，但至少也能维持一个时辰。”

　　苏霜岚了然：“那三个人身上肯定有墨晶。”

　　“他们靠近我的时候我就不太舒服，想来就是墨晶之力了。”湎戎与苏霜岚下马，他看了看眼前的宅子，上面四个字“落拓随心”格外显眼。

　　湎戎随苏霜岚走进宅院，见院中干净妥帖，随处可见主人的细巧心思和活泼意趣，不由说道：“看起来过得不错。”

　　苏霜岚“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一路穿行遇到的侍从都对苏霜岚恭敬有加，见她带陌生男子回府也没有任何眼神研究和言辞闪烁，到水榭前厅后，立即有丫鬟端上新鲜果品和茶点，又默默退下，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慕容峻对你很好。”湎戎这不是疑问，是肯定。他快速吃了两块点心压了压忍耐多时的饥饿，说道：“沉风去盯慕容峋却一直没有消息，我猜是被慕容峋困住了。你别急，听我说完。慕容峋那边的助力，芒川族能加持一切异族能力，这一点于我们很不利，加上凝栾能压制我们族人，我们对于你的帮助可以说是消失了，眼下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但定州若是失守，之前的一切都是枉然，更别提日后。而且慕容峋这个麻烦不解决，失守的绝不仅仅是定州。”他凝神认真看着苏霜岚：“我有一个凶险的法子，需要你做出牺牲。”

　　苏霜岚微微前倾：“你说。”

　　湎戎：“求助于太后。”

　　苏霜岚微怔：“她？”

　　“这世间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异族，只有芒川族人不惧蛊术，而他们的金刚不坏之身也是有时限的，即使是族长亲临，也最多维持两个时辰，而且他们施行一次金刚不坏之身，至少也要小半个时辰之后才可再次施展。”湎戎盯她一眼：“明白了？”

　　太后是西淼公主，西淼皇族最擅蛊术，可控制人或杀死人于无形，甚至根本无需面对面就可驱动蛊虫钻进别人的身体。眼下纵使慕容峻有猛兽骑兵，也无法对付能随意吸取魂魄的辽意族和能操控山石土木还刀枪不入的芒川族，唯有西淼的蛊术能无声无息地潜入敌方内部，不费一兵一卒地消灭他们。

　　倒是个法子。

　　苏霜岚略略思索，说道：“太后未必肯相助。眼下的情势她最好是按兵不动，不管是谁赢，她都稳坐太后宝座，于她并无任何不同。”

　　“她不喜叶贵妃已久，对慕容峰的治国能力也一直不满，就算是慕容峋趁乱胜出，这个对他不闻不问的皇祖母能有什么指望？唯有慕容峻这样孝义的皇子才是她最好的出路。”

　　苏霜岚：“求助太后有何凶险？要牺牲什么？”

　　湎戎：“太后擅用蛊，为保日后荣华安稳，说不定会让你自愿服下蛊毒，日后若不听话就催动蛊毒发作。”

　　苏霜岚缓缓摇了摇头：“她若想用我威胁慕容峻——我不能让她得逞。”她立即下了决断：“师叔，此事不可让慕容峻知晓。”

　　湎戎感慨又愤懑地看她一眼：“先顾好自己！”他叮嘱道：“芒川族大部分都投了慕容峋，其余的不知所踪，不然可让慕容峻召唤一二来解蛊，那就不必担忧了。”

　　“也别那么悲观吧，说不定太后并不会对我下蛊。”苏霜岚故作轻松：“何况我可以暂停时间嘛，不让蛊虫钻进我身体里。”

　　“你见机行事吧。”湎戎说道：“事不宜迟，让辽意族人用驱魂之法速速送你去长宁皇宫！”

　　苏霜岚临走前写了一封短信，放飞一只雀鸟儿。山鬼族驭兽之法中传递消息的法门在于动物喜爱的药粉，苏霜岚在自家宅中可以随意配置，慕容峻被困在定州，物资越发不充足，城中药材定然已是奇缺，怕是无法制作药粉，这送出的信也不过是苏霜岚一厢情愿的寄托罢了。

　　但，只要他能收到这心意，就很好。知道她一切无忧，他定能更专注地保护自己和其他人。

　　苏霜岚在辽意族人的帮助下向长宁进发。途径定州时她遥遥望了一眼，虽然根本看不见她想看到的人，但也稍觉心安。

　　定州。

　　慕容峻正与封平商议应敌对策，有人来报：“王爷，九殿下派人送来二十口箱子，请您过目。”
　　慕容峻心里一动，封平道：“恐有诈，属下先行查看。”

　　“不必了，好生葬了吧。”慕容峻的声音中有着挥散不去的沉重。

　　“葬了？”封平不明所以，出去查看之后回来气愤不已：“王爷！竟是西北三州主要五名官员的人头！那可是西北！毗邻北覃！慕容峰想干什么？内乱之时还要引得北覃来犯吗？！”

　　“不是慕容峰，是慕容峋。”慕容峻皱眉：“慕容峰绝不敢给北覃可乘之机，只有慕容峻才毫无章法只想着激怒我。”他叹一口气：“其余的一百具尸身，尽力妥善安葬吧。”

　　封平奇道：“王爷怎知是一百具？听王爷的意思，也知道那些尸身不全？”

　　二十口箱子怎么可能装得下一百具尸身？定是装的残肢断臂啊。

　　慕容峻不忍细想，摇头表示不愿再提，叹道：“若是霜岚在就好了，我们现在连往外传个消息都做不到。”

　　封平也是叹气，忽地看着窗棱喜道：“王爷您看！”

　　慕容峻回头望去，窗棱上刚刚停下一只雀鸟儿，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