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起霜岚》冷胭

141、沧澜之惧 慕容峻忍无

　　慕容峻忍无可忍，平日绝不会出口的恶言冲口而出：“华秋瑟在宫中的日子是太好过了吗？！”
　　慕容峋的脸色顿时微变。

　　华秋瑟，是慕容峋的母亲。原是皇宫中的普通宫女，只因与慕容峻的母亲沈皇后有六分相似，在沈皇后亡故后，某次无意被皇帝看见便有了宠幸。当时叶贵妃正得宠，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先是借机整治华秋瑟，在发觉皇帝并不是真心在意这个宫女之后，借故将她打入冷宫，全然不顾当时的她已有身孕。

　　慕容峋在冷宫中出生。华秋瑟原本以为这是可以让她离开冷宫的跳板，却没想到皇帝对这个孩子不闻不问，从前对他们母子有所克制的宫人更是变本加厉地克扣吃穿用度，他们过得还不如宫外的升斗小民。待慕容峋到了开蒙的年纪，华秋瑟将节省多年的一点点银钱拿去打点宫人，想要宫人上报皇帝，给她儿子一个前程，但宫人表面允诺却暗地将此事告知叶贵妃，自然是不了了之。华秋瑟苦等无望，她虽学识有限也努力去教儿子认字识句，终究还是被一个老宫人怜悯，偶尔带来一些书籍给她，让慕容峋能多读点书。

　　日子再如何难捱，华秋瑟也将慕容峋拉扯长大。他成为冷宫中的异类，没有封号也没有皇帝的荣宠，甚至皇帝记不记得有这么个儿子都难说，但他又确实是个皇子，宫人们对他说不上恭敬但也还保持起码的礼数，不过是担心某天皇帝会想起他。

　　但一直没有。

　　直到外面几乎变了天，他和母亲居住的冷宫终于有了来客。

　　然而却是叶贵妃。

　　慕容峋愿意成为叶贵妃与慕容峰的鹰犬，唯一放心不下的不过是仍在宫中的母亲。而慕容峻在宫中定有眼线，他想动一个冷宫中的弃妃，实在是易如反掌。

　　不过慕容峋微变的脸色并没有持续多久，嘴唇又勾了起来：“四哥不是那样的人。”

　　“对付小人，我从不会用君子的方法。”慕容峻盯视着他：“你自以为有能威胁到我的东西，别忘了你也是个人。是人，就有软肋。就算华秋瑟愿意为了免去你的后顾之忧而自尽，但你的欲望呢？”慕容峻身体前倾逼近半步：“慕容峋，你想得到什么？慕容峰许给你的，我未必不能许给你。”

　　慕容峋的双眼略略瞪大了些，而后笑得有些止不住：“四哥这是在拉拢我？真是受宠若惊啊。”他叹息般说道：“我要的，四哥你给不起。”

　　慕容峻眼中闪过锋利一刀，反问道：“慕容峰给得起？”

　　“四哥真是自信。”慕容峋再次叹息：“他也给不起。我要的东西，你们都给不起。江山社稷，皇权大位，你们要的还是太过平常。”

　　慕容峻噙着他这句话的意味，猜不透他到底要什么。慕容峋起身打算离开，笑着说道：“四哥，眼下我想要的是你这定州，啊对了，还有定州的百姓。一座空城我可不要，谁来种田做生意供我取乐？”

　　慕容峻看着他的背影：“胜负未定，你说早了。”

　　慕容峋笑笑：“四哥，过于自信就是自负了。既然我们都是能召唤异族的人，为何我能克制你的力量消于无形？好好想想吧。”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定州，你别痛快给啊，那样就不好玩了。”

　　慕容峋离开，慕容峻没有阻拦。他方才暗暗召唤辽意族人，一点回应也无。他不过是尽量拖延时间，以争取封平能带领百姓多后撤一点，毕竟慕容峋在这里与他会面，下面的芒川族人就暂时不会妄动。他向下看去，慕容峋已带着芒川族人离开，在破败的城门口杂沓而去。

　　城下空无一人，往日的威严已成焦土。他回头看向留在面前的五口大箱，上前轻缓地把将每口箱子的箱盖合上。

　　他单枪匹马地立在这废墟上，想杀死谁，想守护谁，似乎尽皆不能。

　　慕容峻进入城中才发现守军死伤过半，而封面带领百姓潜藏在城西北面，没有能撤出去。通往沛州的路上已出现慕容峋的人马和辽意芒川两族人，普通人绝无可能通过，何况是大批目标明显的百姓。

　　封平见到慕容峻急忙上前问安，又急忙说道：“王爷，那位湎戎师叔先行探路就一直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困在路上。敌方的辽意族人似乎跟我们这边的大有不同，看起来要厉害很多，本尘与他的同族交手过两次都是败阵而返，至于芒川族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们居然刀枪不入！还能催动巨石滚落！真是闻所未闻！”

　　慕容峻沉默地闭了闭眼。

　　芒川族人善于借用星辰之力，可在一段时间内塑造金刚不坏之身，还可操纵土木金石。在他们身如铁石期间，纵是随意抽取魂魄的辽意族也无法动他们分毫，他们还能用自身铁石之力如砍瓜切菜一般斩杀辽意族人。至于慕容峻心心念念的，是芒川族人还可以让其他人也在短时间内身如铁石，以此能将体内一切蛊虫挤压而亡，永绝后患。

　　慕容峻默了一阵，说道：“我再想办法寻找湎戎。慕容峋现在虽然离开，但不定何时就会折返，待他再次发起攻击，恐怕不会仅仅是坍塌城楼这么简单。异族能力无法抵抗，你吩咐下去让兵士和百姓先各自隐藏切不可正面抗敌，再寻本尘来见我。”

　　“是！”

　　本尘站在慕容峻面前，虽未抬头却感受到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压力。

　　慕容峻逼视了他一阵，出声：“本雾何在？出了这等变故，他还能安稳坐着？”

　　“族长他……”本尘有些难以启齿：“自本风长老出现，族长就去寻他了，带着族中十个高手……还没有回来……”

　　慕容峻面上没什么惊奇之色，淡声道：“这是投敌了。”

　　本尘连忙跪下，说道：“王爷切莫动怒，族长也是不得已……九殿下开出的条件，实在无人能拒。”

　　“那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我……我不想被芒川族所制。”本尘说道：“凡是投靠九殿下的辽意族人，可立即解除反噬禁制，即使不应召唤也可不用受到夺魂反噬，但要同时被芒川族人下一个禁制，此后若是违背九殿下命令，芒川族人可随意斩杀。”

　　慕容峻奇道：“无人逃走？”

　　“有，但刚逃出盈州就……身体四分五裂而亡，如同石块碎裂，一点血都没有。”本尘不知是不是亲眼所见，此时像是回忆起了那些可怕的记忆，身体微微颤抖，不住地摇头：“解了一重禁制又来另一重，那我还是愿意被王爷召唤。”

　　看来芒川族人的禁制不可小觑，竟有如此之能，令人碎裂于百里之外。

　　慕容峻略略思忖，问道：“投靠慕容峋的辽意族人为何比留在本王身边的人，似乎能力更大更难以对付？”

　　“因为有芒川族人的加持。”本尘解释道：“星辰之力不光能护持自身，同样能作用于旁人，且不单单是化为铁石，还能极大加强对方本身的能力。”

　　慕容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有破解之法？”

　　本尘摇头：“芒川族人是我族天敌，我们从来只有畏惧。”他抬眼看了慕容峻几眼又低下头，低声说道：“王爷身边有沧澜族人，为何不用？”

　　“沧澜？”慕容峻有些奇怪，他们只是能控制时间，攻击力并不强大啊。

　　一抹犹疑在本尘脸上闪现，但他很快说道：“沧澜族是有大能的族群，若他们都没有办法应付，任何人都应付不了。”他心里惴惴揣测：难道沧澜族不是真心帮助王爷？在这样的困境之下，他们人在哪儿？

　　盈州。

　　品月点起香炉，小心地扇着轻风，似有若无的香气向着慕容峋淡淡飘散，令慕容峋半眯着眼，颇有些熏然欲醉的意思。他端详着手中一个漆黑的物件，显得很有兴致。

　　而他对面的椅子上，沉风正坐在那里，也盯着他手里的漆黑物件看，面上已有不安。

　　慕容峋将漆黑物件放在一旁桌上，见沉风的眼神也跟了过去，笑道：“还真是害怕啊。”

　　沉风凝眉收回目光，默然地坐着。慕容峋又是一笑：“不想知道知道定州的情况吗？”

　　沉风不接话。

　　“怕我骗你？”慕容峋舒服地向后仰靠，品月体贴地给他腰上加了个软垫。“定州被围，慕容峻就在其中。跟盈州、沛州相比，定州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吧？”

　　沉风当然清楚。定州处于大昭中部，为国中第一大州，加上五州通衢又是鱼米之乡，向来富庶繁华，堪称国之粮仓，又因山多且险，易守难攻，向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自慕容峻夺得定州，大昭实际控制权已有一多半落入他手，攻取长宁不过是时间问题。而现在，慕容峋的出现让一切重新布局，平添变数。

　　“城中除去一万守军，啊不对，现在可能只有三四千了吧，还有近三万百姓，全都仰仗慕容峻一人，”慕容峋唏嘘道：“他可真是累啊。”

　　沉风看他一眼，仍旧不说话。

　　慕容峋的手重新覆上那个漆黑的物件，果然立刻引起沉风注意。他的手在那物件上来回摩挲，低幽说道：“你们沧澜族的人都这么怕这玩意儿？”他笑得开怀：“顺手灭了你们沧澜族，倒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