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起霜岚》冷胭

139、城丢了可以再夺 当夜更晚些

　　当夜更晚些时候，慕容峻策马从城中小道穿出，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的人马早已按照他的吩咐在城外集结，见他出来当即跟上，一同快速向着定州进发。

　　苏霜岚则在清晨出现在军营，穿着最隆重的亲王妃朝服当堂升座。慕容峻不在，封平与夏侯厉也不在，她座下二十五位军中主要头领却无一不尊敬，无不屏气凝神地听她说话。这一切得益于她襄助慕容峻剿灭海盗又拿下南华，一路挺进长宁颇为顺遂，还发明了最为重要的储存食物的方法，以及她平日里的言行，无不体现出她身为王妃的气度与胆识。

　　此刻苏霜岚神情肃穆，繁复庄重的朝服更为她增添了几许凌厉的气势。她扫视众人，清晰有力地说道：“早些时候我已派人传达，王爷赶赴盈州与苏正通将军会晤，军中防务由本王妃暂代，大小事宜无一巨细皆须向我禀报。我虽是一介妇人却最怕麻烦，又没有王爷那般的眼光和手段，若遇到什么难以决断之事，诸如趁机窃谋私利、叛军投敌、走漏消息，我可懒得费力气去查实，直接斩杀以绝后患！”

　　众人神情皆为之一肃。

　　苏霜岚扫视众人，语调凌厉：“众将听令！”

　　“在！”

　　“严守各个城门，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在营的猛兽骑兵分为三班轮番待命，随时听候调遣！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苏霜岚的语气凝重严肃：“但凡发现细作和探子，立即斩杀无须回报！”

　　“是！谨遵王妃军令！”

　　盈定交界。

　　苏正通驻扎在此已有七八日，既不发兵也不退兵，除了叫阵没有别的动作，令定州城门上的驻军很是惶惑。马车内的两个人似乎也有些按捺不住，他俩被沉风和湎戎时不时的暗中攻击所折磨，想下杀手却总困于沉风和湎戎的时间之术。而沉风和湎戎又无法在正面冲突时杀死他二人，是以一直处于胶着状态。这两人并没有将这个情况告知苏正通，也是因为慕容峋有命，有关异族人士的一切消息都不得向外人透露。

　　显而易见，苏正通绝对是慕容峋的“外人”。

　　他二人将战局一字不落地汇报给慕容峋，慕容峋倒也不恼，只说让他二人见机行事。这二人琢磨商量了半日，认为苏正通不可能主动出击，说不定还与慕容峻暗中勾结。于是他们派了几个族人悄悄潜入定州，将定州各个城门守军中最为主要的几个兵长都夺取了魂魄，悄然无息地割喉杀死，再替换成自己的兵士。直到面向苏正通军队的城门忽然大开，定州守军才发现他们看守城门的士兵竟然从未见过。

　　定州城门登时大乱，敌军从城门轻易涌入，惊得守军以为已经失守而不战自退，加上一时间喊杀声震天，更令不少人心神俱乱而跪地求饶。辽意芒川二族族人伪装成的兵士一马当先入城四下劫掠砍杀，根本无人能挡住他们的攻势，城中哀嚎遍地，一片衰败之象。

　　而这种混乱的局面没有持续多久。在城中肆意作乱的兵士一股脑涌入更深的内城时，忽然渐渐停了下来，缓缓地向后退去。他们惊恐地看着眼前出现的男人，杀神一般挡在他们面前，只恍然看见他手掌中有一道血痕，轻轻一挥之间就能让他们立时呼吸困难头晕目眩而软倒在地上。这杀神身后还跟着一群兵士，但辽意族人轻易认出，对面的同样是辽意族人。芒川族人虽不惧怕，但他们惧怕这杀神，确切地说，他们畏惧他的鲜血。

　　这群作乱的人没能涌入内城，缓缓后退再后退，渐渐退到了离城门不远处。残余的守城兵士惊诧地看着退出来的敌军，望着逼退敌军的杀神愣怔。还是其中一个参军颤声喊了出来：“王爷！”
　　这下所有人都惊了。

　　“慕容峻？！那就是慕容峻吗？”

　　“怪不得能以鲜血杀死我们的人！”

　　“荣亲王不是在沛州吗？什么时候来的？”

　　慕容峻睥睨的眼风从敌军脸上扫过，轻蔑而冷硬地说道：“怎么进来的，怎么滚出去！”

　　敌军顿时面面相觑。他们是辽意族和芒川族人，面对慕容皇族，他们从来只有听命的份，而他们却是奉了另一个慕容皇族的命令而来，一时进退维谷。

　　慕容峻冷冷看着他们：“慕容峋还需要你们，不会对你们怎么样，而眼下你们若执迷不悟，本王会让你们立时血溅五步。孰轻孰重，自己掂量。”

　　面对面的两方辽意族人都已心生退意，毕竟谁都不想与同族人开战。而芒川族人却有恃无恐，他们虽惧怕慕容峻却不惧辽意族人，一心想着趁机消灭对面的辽意族人，好回去跟慕容峋邀功。

　　慕容峻岂会不知他们的心思，当下说道：“百年来的规矩，神龙秘印的四个族群，皇族召唤不得违逆。本王不会怪罪你们与本王为敌，但若想在本王面前动追随本王的人，”他像是不经意一般露出自己那正在愈合的血痕：“本王不过是浪费一点血罢了。”

　　不管分属哪一方，这些异族人士都不敢妄动。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作乱的那一方辽意族和芒川族人开始慢慢向后退去，待退至城门边，一窝蜂地向城外奔去。

　　定州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还没等他们跑远，城楼上已有新的兵士迅速站好，重新筑起一道防卫之墙。

　　苏正通站在军帐前，遥遥望见一群人落荒而回，也不向他禀报便涌进了各自军帐。他略略冷笑：“乌合之众。”

　　苏季不无担忧地说道：“九殿下与荣亲王都能召唤异士，若双方均拼死一战，怕是会尸横遍野。”

　　“不会。”苏正通凝望着定州城楼：“荣亲王征战那些年，你可有听过尸横遍野的奏报？”
　　苏季一怔：“我还以为那是为了粉饰功劳而遮掩下来的，难道都是真的？荣亲王真如传闻中一样宁可失城也绝不牵累无辜百姓？”

　　“‘城丢了可以再夺，命丢了就再也无法找回，民心亦然。’”苏正通说出这句话，看向苏季：“这是他说过的。”

　　从前苏正通与慕容峻并肩出征时，苏季还不算是苏正通的心腹，虽一同出征却并未有资格侍奉左右，所以这些关于慕容峻的传闻在他耳中就真的只是传闻而已，没想到竟都是确有其事。
　　苏季揣摩了一下，小心地说道：“若如此，将军可要早做打算，切不可因小失大。”

　　苏正通笑了一笑：“何为小，何为大？”

　　苏季再次在心中酝酿一番，最终却直接说道：“家与国。”说罢抬眼直视苏正通，不像他平时那般总是低着半分眉眼，从不正眼相看以示敬意。

　　苏正通对苏季的心思了然于心，叹道：“家国天下，家国本就是一体。若最终结局真如你我料想那般，你还能轻易说出这番话？家并非你想要之家，你可否还回家？”

　　苏季微涩，没有再应对。苏正通转身走回军帐中刚坐下，就听外面禀报道：“启禀将军，荣亲王派人前来送信，邀您于今夜初更在城下会盟！”

　　苏正通还没有什么反应，苏季倒是一震：“将军，不可前去。太子殿下派您来此本就诸多尴尬，若与荣亲王会面则落人口实授人以柄，太子殿下想如何处置将军就能立即处置！”
　　“我已身在这油锅之上，落下去只是早晚之事。”苏正通对外面的人说道：“去回禀，就说我一定准时到。”

　　苏季焦灼地想要再劝，苏正通制止他，再次向外吩咐：“去知会本风与阚天英于初更之前来我帐中，与我一同去见荣亲王。”

　　慕容峋所召唤的辽意族人正是本风，芒川族人是阚天英。他二人脱离原本族群的管控还带走一批愿意追随的族人，投身慕容峋麾下。

　　本风原本就对本雾不满，见他失势后本想借机博取慕容峻的注意顺势成为一族之长，却不料慕容峻随手将族中事务交给本尘代管。初次听闻另一位慕容皇族召唤的乃是本雾，这种召唤都只有族长能最先感应到。而当时本风就在本雾近旁，他极力游说本雾应下慕容峋的召唤，因为慕容峋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不仅同意事态平稳之后解除辽意族的禁制，甚至允诺日后封侯拜相。然而本雾一直犹豫不决，本风便暗中应下召唤，带走数十个愿意追随的同族，以辽意族十八高手之一的身份得到慕容峋的礼待。

　　而芒川族的阚天英，原本一直在涂蛮森林深处避世而居，依靠北覃皇族而活。他在族中地位颇高，属于长老级别人物，与新上任的族长政见不合，趁着此次族长拒绝召唤而私下带部分族人离开涂蛮森林，追随慕容峋。与本风一样，他愿意相信慕容峋的那些许诺，即使内心深处他也清楚并不一定能实现。

　　可是自由随意地生活在想去的任何地方，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心愿。

　　为此，他们愿意一博。

　　本风和阚天英知道慕容峋让他们跟随苏正通一起来到盈州的目的，一边是相助，一边是监视。苏正通毕竟是荣亲王妃的父亲，若说他会临阵叛逃成为慕容峻的助力，于情于理都十分说得通。即使长宁还有苏家人又怎样呢？苏家有的只是妻女，一个儿子也无，那跟在荣亲王妃这边有什么区别呢？

　　何况万一他赌对了，日后他就是堂堂国丈，万人难匹。

　　本风和阚天英一同来到苏正通的军帐中，本以为苏正通会耳提面命一番，或是说说前去会面的计划，而苏正通什么也没有说，简单客套之后就带着他二人一同骑马向着约定地点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