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夜宵 ...
-
冬末初春夜,十一点半的大街,不年不节,街上鲜有行人,连寒风都静止成了固态的冷。
只有他俩一前一后走在昏暗路灯下,始终保持距离,仿佛他们之间还夹着某人。
周哲望着对方专心赶路的背影,看上去穿得鼓鼓囊囊,其实只是在短袖T恤外直接套了件厚实棉袄,加上包裹住脖子和大半个脸的格纹围巾,所以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比自己轻快许多。
几次想随便说点什么告别安静,但苏黎总是恰好在那时转过头来,长久沉默之后,他脸上唯一外露的眼仿佛吸收了身体运动产生的热量,只是漫不经心的注视却能轻易打破冷清寂寥。
坐落在园区某条小巷里的茶餐厅,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周哲是绝对不会发现这里的。
进门后才发现别有洞天,空间比想象中大了很多。
两人落座后,周哲四下打量,服务生的数量并不多,不过虽然已经接近凌晨,但看起来倒是各个元气饱满的样子,动作麻利爽快,笑容也恰到好处。
苏黎快速翻着菜单,不抬头地问,“周医生有什么讨厌的食物吗?”
“我什么都吃。”他老实地回答。
“完全没有忌口么?”苏黎抿唇一笑,“那今天就让我来做主吧。”
“嗯,你随便点,我请你,谢谢你送票给我。”
“今天是我生日,应该我做东。”淡淡吐出让周哲意想不到的回答后,他便把菜单平摊在桌上,全神贯注地逐页翻看,仿佛面前的是什么珍奇画册。
周哲觉得他在虚张声势,只是不想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于是也只好作罢,静静地看着他的每个动作和每个手势。
纤细却蕴藏力量的手指,甚至连指尖的薄茧看来也没有一丝粗糙感,只是让他的手看来不至于过分阴柔妖娆而已。这样的手,再加上对方细看之下略显稚拙的动作,愈发让人觉得它似乎是独立于人的稀有生物一般。
稀有的原因,大概因为它看起来更适合存活于键盘之上吧。
他看得入了神,为了唤醒意识,突兀地发问:“对了,你的朋友们呢?我以为你们会在一起帮你庆生。”
“朋友?”苏黎的语气仿佛从未听过这个词,“我们只是乐队的搭档。”
“这样啊……”一回合结束,周哲有点尴尬地笑笑。
苏黎发出无意义地轻笑,不知用了什么暗示召来了服务生,开始点菜。
周哲握着茶杯,温吞的热度透过杯壁渗入皮肤,门旁那桌的三个女孩正在大声讨论什么,音量甚至盖过了近在咫尺的苏黎。他微微侧身以为可以逃过那样的噪音轰炸,不过以她们的音量,听得明明白白仍是没有问题的。
有点不自在,节奏太快了。第二次见面就共桌吃饭,而彼此除了名字和职业外几乎完全不了解。这在他过去的二十六年人生中是从未有过的经历。今天的自己,冒失得莫名其妙。
尽管如此,他还是离席去收银台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拿了一碟甜品。
那厢的始作俑者已经点完了菜,脱下了厚重的外衣,也端起了茶杯。
“虽然只有巧克力熔岩,也没有蜡烛,”周哲把碟子放在苏黎面前,“不过还是必须有个蛋糕的,生日快乐。”
苏黎哑然失笑,放下杯子,伸出手碰了碰碟子的边沿,如同婴儿好奇的初次触摸。
周哲也不好意思的笑笑,觉得自己的举动把尴尬值推到了顶峰,但动了念头的那一刻,什么也阻止不了。
“周医生,”苏黎郑重其事的声音打断了周哲不安的遐想,“虽然蛋糕我吃不了,但还是谢谢你,非常。”
“吃不了?”
“我对巧克力过敏。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毛病。”
周哲有点好奇对方后半句的背后涵义,但又羞于细问,于是一时语塞,只能默默地倒酒。
“怕冷,怕热,严重挑食,诸如此类的。”苏黎放下手中粗糙的茶杯,角力般地十指相握手掌轻扣,“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被乐队里的家伙问得烦了就随便说一天,然后尽量配合演出就是。”
“我倒是没看出你怕冷,你一直穿得很少啊,那天也是。”周哲指指额头暗示时间。
“忘了说,我还怕血,外衣沾到了血,所以当场就扔了。”说到最后,苏黎自己都忍俊不禁,“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脑筋不太正常?”
周哲看他一眼,摇摇头,“那倒不至于,谁都有讨厌应对的场合,恐惧症的种类更是超乎你想象的,只是程度和耐受不同罢了,不过如果你真觉得困扰,我可以回去翻翻大学时的心理学书,或者介绍几个认识的心理医生给你。”
苏黎微笑,皓齿洁白,“没想到周医生身兼多职,还都那么认真专业。”嘴上玩笑着,视线蜻蜓点水般地从周哲的手上掠过,微抬的嘴角突然加大了弧度,神色却沉静了下来。
周哲在琢磨对方表情的同时,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做着和他完全相同的相扣动作,顿时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尴尬地渐渐分开交握的双手,求救般的抱住了茶杯。
“我就是个老式DOS电脑,一次只能处理一个任务而已,从高中开始就以医学院为目标,读书读得快要吐血,好不容易进了医院,又是累得死人的实习期,说起来是医生没错,但是到现在为止除了简单的外科门诊手术之外,别的都只是观摩,”沉默几秒,周哲笑着结束,“相比之下,你的世界有趣得多,也开阔得多了。”
苏黎正视周哲,“有趣?我只是个普通的音乐生而已,没有天分,又懒,多练习一分钟都不愿意的那种,就算被老师用枪指着头参加了比赛,多半也是陪跑,所以别说天地,也许,”他伸手搅动茶水,“将来的生计都成问题。”
“普通?”周哲像是玩味又似质疑地重复一遍,“该说你是谦虚还是看待自己有失公允呢?”
“此话怎讲?”苏黎挑眉问。
周哲凝视他在刹那炫出光芒的眸子几秒,低下了头,“对于音乐,我一窍不通。但我喜欢你的阐释,你弹的德彪西,有你自己的姿态。”
“你喜欢我的姿态?”苏黎极快地接口问,看来完全没有思考过。
周哲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所幸对方并未露出期待答案的表情,只是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即便抿住了嘴角,眼中却盛开着今晚最为纯粹的笑容。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也几乎聊了两个多小时。
“说起来,我也是正经学过半年小提琴的。”像是你来我往的聊天激活了记忆,周哲突然回忆起小小琴童的自己,“和乐器的缘分就那么半年,之后就放弃了。”
“觉得不好玩?坚持不下去了?”
“恰恰相反,觉得好玩,也想坚持,但是老师说我可能没有那个天分……,我父母也就很实际地放弃了。”周哲笑笑,把桌上的仅剩的一个芒椰雪媚娘推给苏黎。
“后悔么?”苏黎不客气地用手指掂起白衣胜雪的雪媚娘了结了这一餐。
“或许吧,”周哲右手托腮撑住桌面,“后悔的顶峰应该是高中时,知道喜欢的女生的暗恋对象是隔壁班乐队的吉他手的时候……”
苏黎以手遮口挡住笑脸,但眼睛却笑意盈盈,他想了想说,“高中时,我也登过台,有机会找给你看。”
周哲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那么能说会道,随着大脑的高速运转,太多医院里匪夷所思但又好笑的事情一一擅自涌到嘴边,简直不吐不快。
“你明天也要上班吧?对不起,太开心了…把时间什么的忘了…”苏黎咬住吸管,虽说听上去像在致歉,但却忽略了主语。
滴酒未沾,周哲却觉得面酣耳热,两人并肩站在餐厅门口,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周哲打了个寒战。
“那么,用正经自我介绍做个道别好了。我叫周哲,才能不足的手外科医生,坚持几十年或许有前途。”他凝视对方,松弛如同面对旧时。
“苏黎,钢琴系音乐生,不知道有没有前途,”苏黎笑嘻嘻地伸手相握,掌心温热干燥,“但今天刚被人颁了才能奖,我得努力到配得上才行。”
周哲笑笑,“生日当天得到的是礼物居然是压力,改天必须请你吃饭道歉才行。”
“首先,”苏黎突然停顿,黑曜石般的眼与周哲若有似无地胶着数秒,周哲移不开视线,心里的那团火伸出娇小妖艳的舌头在他的脸上舔了一下。
“首先什么?”周哲追问。
“首先得有下次才行。”苏黎的目光回到两人依旧相握的手上,随即问服务生拿来了笔,同时近乎粗鲁地把周哲的手掌摊平,又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指尖。
手心刺痒微痛交织,仿佛内心投射。周哲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微微扬起的嘴角和专注写下电话号码的模样,心中的细小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愈发扭动身躯灼灼地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