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丝绒爪痕

3、三 邀约

　　将赠券交给站在门口的男子手中，对方看也不看就挥挥手，指指身边的铁门。周哲满腹狐疑，但还是用力推开了这间名为HOSTAGE的LIVE HOUSE的大门。

　　劈头盖脑淋漓而下的吉它声轰然而至，像是在欢迎迟到了将近一小时的周哲。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下缓解耳膜骤然受到的压力，一眼望去，拥着舞台的攒动人头都在激昂的乐声中载沉载浮，炫目的红色灯柱在人群之中扫射，仿佛喷涌而出的血光。

　　周哲站在人群之外环顾四周，之前这儿应该是间大型仓库，结构简单结实，除了墙壁上极少的几个涂鸦之外，没有任何装饰，但在这个由废弃工厂改造的创意园区里，租下或是买下这样大的场地，得花多少钱？演出……能回本么？

　　走神之际，鼓音铿锵的节奏拉开了下一曲的帷幕，也提醒周哲前来此处的目的。

　　舞台上，主唱正如享受高潮地演唱，吉它手和贝斯手气势汹汹飚琴的样子让人联想起决斗中的骑士。这样的氛围之下，舞台上下都全情投入，卖足力气。

　　即使热烈如此，站在角落的键盘手却仿佛身处不同的时空，虽然也确实是在认真配合着演奏，但无论姿态或是情绪，却是疏离冷感的。

　　距离太远，就像隔着千山万水。周哲无法确认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不过，真的认识么？迄今为止确实已经打过几次照面，但无非是随处可见的巧合和重逢，这点缘分薄如蝉翼，指尖就可以捅破。

　　自己何苦要站在这个从未涉足也无意涉足的场所呢？周哲自问，在加班到晚上九点后，拖着疲劳的身体搭地铁一路摸索找到这里，然后，听着无论怎样也无法喜欢的音乐，身处无论怎样也无法靠近的人群之中。

　　顺利地被自己轻易说动，周哲干脆地转身离开，掉头的瞬间，脸颊却突然感到了笔直而来的灼热。

　　他惊讶于自己的敏感，回头张望之际，百人之外，某人正欲低下头去，但那未及收回的视线，却精确无误地与周哲探寻的目光碰触。

　　不像是出于胆怯的回避，也并非故作无意的掩饰，那个人迅速地垂下眼帘，专注于眼前的键盘。

　　脚踝仿佛被这突然截断的对视紧紧勾住，他反复思索那欲言又止下的深意，一边停住了步子。

　　头脑空白之际，柔美的钢琴声响彻了现场，新曲以抒情抑郁的面貌出现，主唱双手抱住麦，微颤的嗓音煽情开唱。键盘手踩着那节奏辅以琴声，不动声色的互动。

　　华丽的副歌开始，周哲意外地看见那个人将嘴唇靠近麦克风，呢喃般的哼唱丝丝渗入旋律，与主唱激昂高亢的声音相比，他的和声微妙的偏离意境，似乎力竭后的放任。

　　一旦在意之后，那微带喘息的歌声竟异常突出，周哲的耳朵不受控地跟着和声游荡，直到心口的微微刺痒扩散到了整个胸口的憋闷。

　　大概是屋里的氧气太稀薄了，周哲想着，一边逃也似的推开身后的大门，闪身出去。

　　心跳的紊乱在洗了把冷水脸后有所缓解，但周哲不想再回到那里，所以只是无目的地站在盥洗室的窗前发呆。

　　几天之前的那个夜晚，除了月亮的盈亏与来自场内的波涛般翻滚的喧嚣，一切与今天并无二致，让他产生了把时针往后拨上三圈，就能回到那天的错觉。

　　那天好像是情人节，同沈颜一起过的，流程和节奏与上一年没有太大的分别，好在一切顺利，在这场半推半就的恋情里，仪式比实质更为重要。

　　晚上赶回医院值班时，就见到了礼物，来自几天前的陌生人。

　　洗干净之后叠得整整齐齐的冲锋衣上，放着个薄薄的水蓝色信封，里面并没有只言片语，连个写了“谢谢”的小纸条都没有，内容物只是一张类似演出门票的东西。

　　只有一张。地址在从未去过的地方。看名字，也许是个乐队，但周哲什么都不能确定。他只隐约记得那个叫苏黎的病人，在就诊卡上留的地址是市里著名的音乐学府，而对方又长着钢琴演奏者的手，所以……

　　所以打开大门的瞬间，期待才会雪崩。

　　周哲忍不住失笑，等他意识到四周似乎安静了许久之时，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看来演出已经结束了，周哲琢磨着，虽然自己迟到兼早退，但无论如何，还是得折回去亲自道谢。

　　再度回到那屋子时，感觉截然不同。

　　人群褪去后，演出场地彻底变回了呆板沉重的巨大房间，从地上零散分布着的纸屑烟头，甚至感到了某种萧瑟，好似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大概因为灯光的黯淡，舞台看起来也近了很多。

　　在考虑着见到他之后该说些什么之时，钢琴声突然滑入了周哲的耳道。

　　柔和纯净的美丽琴音，静谧无暇，于轻柔爱抚琴键的钢琴师手中流淌而出。

　　远远望去，他正端坐键盘之前，弹奏着中规中矩的慢板钢琴曲，琴声和缓绵长，轻盈地托起同样宁静的他，和方才的摇滚截然不同，这次的音乐似乎没有任何急需倾诉的情绪。这是属于一个人的舞台，他悠然自在地把握着一切，几乎是不动声色地用音乐安抚了仍有些轻微耳鸣的周哲。

　　一曲终了，周哲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被召唤到了舞台前方，与对方只有几步之遥。

　　“想上来看看吗？”清朗男声和着琴声的余韵，语气亲切，仿佛认识多年的老友。

　　周哲摇摇头，“我看……还是不用了，就算没有观众，站在舞台上我也会紧张。”他抬起头，对着俯视自己的苏黎一笑。

　　“也对，我已经见识过周医生的舞台了，”方才的光辉悄然隐去，苏黎眼中忽然升起天真的笑意，一边对着注视自己的周哲撩起了额发，“这算是入场券吧。”

　　贴在额角的创可贴真如徽章一般醒目。

　　“伤口应该早就愈合了吧？还会疼吗？”周哲咪起眼睛，回忆起那个并不算严重的擦伤。

　　轻巧地在舞台边沿坐下，苏黎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早就没事了。只是为了不沾到发蜡才贴的，多谢关心。”苏黎点燃了手中的烟，深深吸入一口，然后扭过头，吐出三两个浑圆烟圈。

　　周哲拙于开启话题，只得沉默地打量细看之下显得简陋的舞台。

　　屋子空旷得仿佛呼吸都有了回声，二月森凉的空气从墙壁粗糙的缝隙中一点点爬进来，周哲感到自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揉成一团的烟壳从苏黎手中飞出，软弱无力地落在不远处。

　　“这里是你们乐队的场地么？”周哲问，一边凝视着正努力伸展着身体的苏黎。

　　他散漫地坐在了舞台边沿，上半身依靠身后的胳膊仰到了极致，耸起的肩头使得纤细的锁骨如同突然陷落的峡谷，线条笔直延伸至肩胛，精致利落的连笔勾画。

　　前后不过一分钟，周哲却觉得眼前的人同刚才笔直坐在键盘前的他判若两人，不知道是什么抽走了他在钢琴前的端整灵魂，又胡乱塞进了一个慵懒的内核。

　　“我们用的最多，平时租给别人，器材也是。”他有点答非所问。

　　“那……在这儿抽烟没关系么？”周哲补充。

　　“虽然也确实有着室内禁止吸烟的规定……”他顿了几秒，“但周医生，你会告密么？”丝丝烟雾以极细的姿态在他口鼻间游移徘徊，仿佛一个暧昧的问号。

　　周哲在心中早已默默举起双手准备投降，他含糊地笑了一下算是回答，接着又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对了，谢谢你的票，你们的演出很精彩。”

　　“要走了吗？”苏黎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潜台词。

　　周哲笑笑，解释般地将视线绕场一周，表示这里已经只剩他们两个。

　　“一起去吃点东西怎样？”苏黎微笑着邀请。

　　周哲一愣，说实话，他并不讨厌和这男孩一起打发时间，但今天只是他们的第一次正经交谈，用的又是类似朋友的身份，这微妙的范围和身份的界定让他想不出任何话题可以在吃饭时谈论，到那时，气氛会变成怎样？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同潜在的尴尬划清界限。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菜的水准一般但是服务好极了，就像……就像一个不会做饭的温柔的妈妈。”苏黎让人心动的补充说明适时而来，在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拒绝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