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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林深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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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两三年时间里,林深没有固定的伴侣。
二十来岁时玩得太疯,三十岁时还没来得及出柜,母亲却得了绝症,且早已失去了治疗的价值,从确诊到离开,还不到一年,于是累积的勇气化为了处理后事的力气,母亲病重时,他找了旗下公司的艺人扮演女朋友去安慰了缠绵病榻的母亲,她笑而不语,也不知有没有识破。
突然而来的自由,不用向任何人交待,尽可以放肆地活着,但太过自由也是牢笼,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可怕的是,林深觉得自己失去了几年前流连各种声色场所的取乐心,母亲的死融化了他用以对抗世界的倔强,在这样遭人歧视曲解的天空之下,除了酣畅淋漓的高潮和紧到窒息的拥抱之外,并没有任何利器可以刺破一切。
他现在只有一个盾牌,无法出击,但好歹可以防守。
那个盾牌就是他的钱,或者说他的地位。
这个圈子很小,刻意隐瞒取向没有任何意义,他也就磊落地任人讨好,隔三差五的,总有人会变着花样地献上身体,换取一点别的东西,他很少拒绝,再合拍的床伴也最多睡个两三次就不再联系,他不想记得这些人。
这种深陷泥潭般停滞的状态,让他觉得日子仿佛过到了头,而自己终将在某次无防护之后染上HIV,吃药若干年仍然病发,多器官衰竭后,痛苦而孤独地死去。
私生活太过达观透彻,或者说看不到希望,连带着事业心也淡泊了许多,具体的工作逐渐放手给身边信得过的人做,幕前工作基本不沾,随随便便地就推掉了几档选秀评委或者嘉宾之类的轻松工作。
除了电影,电影是他最后的一根稻草,他亲力亲为担任制作人,拍了几部小成本电影,票房一般,但口碑不错,送出去参赛也得了几个小奖,于是,新的落脚点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影视分公司的合伙人。
每每想到接下去还能怎样就心存焦虑的时候,林深遇到了那个孩子。
真是孩子,年纪是自己的一半,也是他意识到自己爱不了女人的那个年纪。
明明是假期,但林深还是决定亲自会会他,这份好奇,远远超出了工作的必要。
位于市西北角的高中,不算升学热门,但也是曾经辉煌一时的市一级名校。
特意打听了一下高中几点放学,然后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后守株待兔,但他忘了放学后又有晚自习,林深又等了半小时后决定放弃,开车半个多小时后回到了自己的高中母校门口,在居然没有倒闭的小吃店吃了一份过去最爱的炒饭,临走时又外带了一份,琢磨了半天,又慢慢地开回了出发地。
才八点,距放学大概还有一小时,林深抽完一根烟,觉得耐心见了底,刚想离开,却见一条人影从学校边门闪了出来。
惨淡路灯下,依稀可以分辨是个男生,个子不高,校服外边套了件松垮垮的深色大衣,背包一样随便地搭在肩头,随时可能滑落的样子。
不知为何,林深觉得就是他,他很少信直觉,但偶尔一次,却会成为直觉最忠实的拥趸,不假思索的,他发动汽车小心地尾随对方离开学校门口,接着,打开了远光灯。
强光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但若想躲开,也是轻而易举地,但那个孩子只是缓慢转身,抬手稍作遮挡,又随着林深关灯下车的动作,逐渐调整成正面迎接的模样,并无任何情绪,连那注视林深的眼神也只像是对陌生人认真的甚是,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在心中默默打分。
“我想,你是苏黎吧?”林深大大方方地问,他并无一丝犹疑。
果断的语气引出了同样爽快的回应,那孩子点点头,环抱于胸前的手臂并没有放下。
林深露出微笑,商用表情混合真实心境,从袋中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平平地递了出去,“初次见面,苏同学,我们本来是有机会合作的。”
苏黎眉心微蹙着接过那精致的纸片,瞥了一眼,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哦”。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家,在路上可以就合作的事再聊几句,你看行么?”林深客气地建议,并不当对方是个小孩。
苏黎脸上闪过一瞬的疑惑,但还是默然点头,走向了林深的车。
他经过身边时,林深下意识地在呼吸间多了嗅的动作,他有点好奇,也早就忘了十几岁的男生闻起来会是怎样的味道,运动之后残留的汗味?荷尔蒙激增带来的雄性气息?亦或是为了吸引女同学喷上的或许并不合适的香水味?
苏黎是无味的,好像每个细胞都处于闭合状态,既不散发什么,也并不试图沾染些什么。
林深上车,坐在他的身边,苏黎把书包随手扔在脚边,目光落在了空调的出风口。
“冷么?”林深温和地问。
他摇摇头,并把视线移至窗外黄光朦胧的街灯。
“那部电影,就是你原本答应做手替的那部,我们已经找到新的替身了,所以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我还是有点在意,你为什么会改变主意,”林深顿了顿,确定对方在专注听着,“我同事告诉我,之前你一直很配合,试镜也好,录小样也罢,从来没有任何问题。”
林深耐心等着对方接下话茬,但回答他的仍是几不可闻的一声“嗯”。
“所以,我想问问是为什么?”苦笑了一下,林深又开了口,这孩子从外表看就是个寡言的模样,所以之前种种才显得不那么自然,无论是主动递简历到公司或是打了好几通电话询问选角进度之类的积极举动。
瞥了一眼身边仿佛不存在的男孩,除了在静谧中可以分辨出的呼吸声,他几乎是静态的,是并未多加留意,还是其实早已将这张面孔印刻于心,只是不想,或者害怕承认……
他让自己心动,林深脑中只剩这个念头,胸口被柔软的布条裹紧,泛起了温柔的痛感,随着心脏奋力跳动,痛意逐渐扩散,又逐渐减弱,变成了让人微微麻痹的瘙痒。
不能再说话,天晓得会说出什么,林深尽量自然地扭头看向窗外,琢磨着要不要下车抽根烟。
斜上方的崭新路灯和今天刚洗过的车窗,让他结结实实地与身边人的视线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玻璃的反射改变了位置,但却拉长了距离,苏黎的目光仿佛来自远处,或说无论他在哪儿,看人的眼神都像是望向虚空中不可捉摸只有他可见的一点。
连拍照时也是这样。
林深的时间如同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休止,苏黎的眼睛漆黑幽深,却又像孩童般清透,如黑洞似地蕴含难以计数的能量吸引着他,哪怕,他们之间隔着玻璃的反射。
能量并未消减,反而,也许因为其实他的呼吸声近在耳边,反而被催生得更为巨大。
“因为……”镜中人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右手慢慢卷起了大衣的袖子,林深总算得以自然地随着他的动作移开视线,下一秒就看到他臂膀上的黑纱。
“需要用钱的人已经不在了,我的外公。”苏黎淡淡解释了一句,便放下了袖子,“我可以走了么?”说完,随即拾起脚边的书包,打算开门下车。
“是哪天的事?”林深追问。
稍一犹豫,苏黎还是回答道,“到今天刚好两周,所以我得早点回家。”
“那我送你回去吧,你要是觉得可以,我也想去上柱香。”林深快速且不容回应般地提出建议,几乎是同时,一鼓作气地发动了车子,“你来指路。”
很难分辨是霸道还是神经质的表现让苏黎也来不及拒绝,他对建议从来都是置若罔闻,但是强硬的命令反而会逼得他就范,只能呆呆地抬手指了个方向,同时,忍不住回头看看这个奇怪的叔叔。
男人在挂挡前也正在看她,帅气友好的笑容为实质上的紧张刷上了故作轻松的亮粉,苏黎不明所以,只得抬了抬嘴角,但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个陌生人毫无警惕。
那时,他什么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