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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乐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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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对不按牌理出牌的父母。
比如,做出留下一对女儿在家,自己跑去国外探望移民多年的朋友一家并且留下共度新年这种事。
也许他们认为,大小女儿之间相差十岁,大的那个,也就是我,足以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了。
他们未免过于乐观。
在他们决定之前,我理智地提出了希望他们缩短行程并且将寒假中的妹妹也一起带走的建议。
没想到,这次连妹妹也不站在我这边,完全不知死活。
“有充足生活费的话,姐姐不在也没问题。”简直像个少年英雄。
好了好了,我的美好冬日算是彻底泡汤了。
“半小时内起床!这不是演习!最后一遍!错过讲座你自己负责!车费在你饭桌上,回家的时候带盒蛋挞回来,看到便宜的草莓也可以买一点。”我边敲着妹妹的房门边下最后通牒。
临走时,我还是不厌其烦地把部分内容又写了一遍,压在钱下确保她能看到。
双休日的上午九点,连日阴雨终于散去,太阳早早露头,我出门时已经是阳光普照。
穿过公园,不少老人孩子在日光下舒展筋骨,顺便晒晒酸涩潮湿的皮囊。
我爱太阳,一年四季。
尽管如此,也只在长椅上呆坐了五分钟便重新上路,继续我已经坚持了五个月每周一次的功课。
“他跟阿姨去楼下了,今天天气那么好,关在房里太可怜了。”相熟的护士从柜台后探出身子迎接我,见我递上的热乎乎的咖啡,笑得眯起了眼。
“在楼下花园么?”我把麦芬也拿了出来,一边问。
“嗯,应该快上来了,”护士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咖啡好烫。”
我笑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同时不时抽空望向电梯的方向。
几个月前初次来到这里时,我应该没有预料到会如此准时雷打不动地坚持了那么久,不仅是常规的几十次,还有额外的几个夜晚的陪伴。
对这个只是病人,原本素不相识的孩子似乎过于上心了呢。
每回都静静坐在病房里等我的他,今天的不在,倒是让我有了些许思考的闲暇。
尽管想的东西也不重要。
电梯叮得一声,门徐徐打开。
未见其人,我已露出笑容。
推动轮椅的是个看上去颇难估计年龄的女人。
肤色健康红润,身形优美,个子虽然算得上娇小,但每块肌肉似乎都绷得紧紧的,所以周身上下,都充盈着少女般自然的挺拔。
但她望向我的眼神却是历经沧桑后才有的温和宽厚,让人心生信赖。
无论见了多少次,每回面对这个其实年长我近二十岁的女人,我的憧憬之情还是油然而生。
“苏姨。”我率先迎上去,回应她的笑容,随即蹲下身,对着轮椅上的我的病人,用一贯的语调说出固定的台词。
“苏黎你好,我是韩乐阳,你记得我么?”
重复有助于重建脑部的记忆功能,这是治疗的关键一步,也是获得信赖的第一步。
“乐阳姐。”
黑曜石般幽深璀璨的眼睛不见焦距,迟疑地捕捉到我的声源后,对着我的方向用毫无自信的极小音量对我问了个好,像个发条松弛的人偶。
“今天是周日哦,这星期过得好么?”我站起身,向阿姨示意将轮椅交给我,后者默默交接后,摸了摸苏黎短短的头发。
开颅手术的疤痕快要隐没在黑发中了,但这康复的过程还要多久?
推着轮椅走回病房,很轻,毫不费力。
静静伏在扶手上的他的手,失温小鸟般无力,纤细的手指似乎用尽了力气勾住把手边沿,想抓得牢些,但无论看上去或是实际上,都是徒劳无功的。
我每每难以想象这样孱弱的手指是怎样敲击琴键的。
不仅如此,初见时,我连他能恢复到与人正常交谈的程度都难以相信。
应该是八月的某日,好吧,我记得是哪一天,因为那天是我二十六岁生日。
离开大学已有几年,在职场的位置似乎也暂时停滞,亲戚聚会时会被问起感情问题,但也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张罗相亲的热情。
父母更无所谓,自从十六年前,两人冒着被辞退和巨额社会抚养费的风险生下妹妹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似的,相继离开了体制,父亲以四十高龄重回校园,读博后留校任教,母亲一边照顾襁褓中的妹妹一边依靠编织技艺赚取家用,目标客户群瞄准了看中手工和独创的外国客户,从个人到团体,客户日益增多,订单量也与日俱增,待我高中毕业考入大学时,这间曾经属于母亲一人的单打独斗小作坊已经成了有三十多名员工的小公司。
大一那年,母亲因为严重的颈椎问题住院手术,陪护时,我有意无意地撒娇或是抱怨着,虽然妈妈你做了那么多衣服,但我跟乐宜几乎没穿到过一件呢。
不知道这句话触动了她哪根神经,出院后的母亲立刻将公司大权旁交,父亲也谢绝了再一次的回聘,两人开始了有钱有闲四处游玩的二人世界,
妹妹对于跟着我混日子早已习惯,她基本上是个随和又没常性的人,而钢琴算得上是她坚持很久的一项爱好,从五岁到十一岁,日日练习几乎没有中断,接着被繁忙的学业所阻,到了中学时,好像因为暗恋的男生复弹过一年,初恋破碎后,便彻底不碰琴了。
中考后那个百无聊赖的暑假,跟着我听了不少古典唱片后,她又毫无预兆地重燃斗志,阴差阳错地进了第二志愿的音大附中后,某个我认为极不切实际的以音乐为生的念头在她脑中萌生。
我爱音乐,自己也学过十年小提琴,高考前才稍微松懈,但从未放下,但以此为业似乎是两回事。
跟我的心理学导师稍微聊过一些想法,所以,当这个病例放在他面前时,他是无比欣喜地通知我并希望我能接下作为实习课题来做的。
“说是生日礼物也不夸张哦。”那个小老头当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因为患者刚好是妹妹憧憬的音乐大学钢琴系的学生。
那个八月,顶着毒日,拿着地址,带着推荐信进入医院找到病房的那一天,当时我真以为只是个寻常的开始。
“乐阳姐。”
捧着一盒苹果片小口啃着,苏黎突然唤我。
“嗯?想听报纸还是小说?”我轻手轻脚地把椅子靠过去问他。
“阿姨要回美国了,下个月。”
“那,几时回来?总会回来的吧?”我把他手中几乎未动已经泛起淡淡锈色的苹果拿开,抽了湿巾交到他手里。
孩子一样笨拙地擦拭着手指,“不回来了吧,暂时,或者很久,她没说,我也没问。”
“那你呢?”我脱口而出,“谁来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呢,治疗又怎么办?”
没有停顿的发问让他淡淡笑了出来,失焦的黑眸因此烁出隐约的光芒,让我几乎忘了他是盲的。
“她替我租了房,房东一家算是我的远方亲戚,会照顾我的,阿姨会再陪我一个月过渡,圣诞节前就会回去,毕竟……那里有她真正的家人……”
“你也是她的家人!”我握住了他的手,湿凉无力的手指随即与我交握,如同藤蔓攀附上了乔木。
保持着笑意未散的神情,他转头面对窗外,秋的气息停留在萧瑟与旷达之间,窗外的树冠黄绿相间,枝丫缝隙间依稀能见到野生的果实,肃杀的冬季到来之前,一切都尚存一息。
“但我并不记得,阿姨,只是个称谓而已,”他把手抽了出来,交叠在一起,左手轻轻抚摸着右手手背上的刀疤,“就好比我这样的人,死了跟从未活过又有什么分别。记忆,视力,都不会再回来了,手术跟复健也根本无济于事对吧?乐阳姐,我还有没有希望你比我清楚,我求你告诉我。”
我只能看到他的一点侧脸,平和无波的语调,与之和声的是他突然泛红的眼眶,我心中酸涩难受,可我竟然无法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真是可悲。
半年前初次见到苏黎时,我很难想象我们能进展到平静对话的程度。
而那时,距离那场几乎夺走他生命的车祸已经过去了一年。
导师给我的前期准备时间是三个星期,我花了一周翻看他厚如字典的病历复印件,光是各种出入院和转院记录就已经把我折磨得头晕眼花。
再是搜集各种临床资料和临床记录,苏黎不是我经手的第一位病人,但确实是最难预估的一个,在正式咨询治疗前,我对与他建立起合作关系毫无把握。
但无论如何,信心还是要有的,盲目乐观也是乐观。
第一次面接,秋老虎依旧肆虐的九月,闷热和紧张让我不停冒汗,哪怕是在冷气十足的病房走廊里。
一边察看着病床号,我一边拿出吸油纸按着额头和鼻子,直到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门虚掩着,屋里无人般宁静,但凝神仔细分辨,似乎有细微的钢琴声。
我断定就是这儿了,深呼吸几下,轻轻叩门后,走了进去。
房间不算小,但因为长期居住后必然增加的生活杂物,地方显得不太宽敞。
唯一的病床上,我的病人面向窗外半躺半坐,薄薄的躯体陷在床上,看起来更像是一堆胡乱叠放的病号服。
室温并不低,我甚至觉得空调的温度还应该调低2-3度,但他却还戴着一顶布制盆帽,领口规矩地扣到了最上方,还用别针固定住,袖口也用同样的方法固定,但却只因为太瘦而不得不如此。
肉眼可见的形销骨立让我片刻失神,房间里的病人家属也察觉到了,她见怪不怪地对我笑笑,见我缓过来了,才走到我面前自我介绍说是苏黎的阿姨。
我连忙从包里拿出各种证明身份的文件给她过目,一边仍控制不住地偷偷打量苏黎露在外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脚腕。
“我不是科班出身,不过也算是个专业咨询师,现在还在实习,同时积累看诊时间和病例。”
“好的。”她并未露出我想象中的失望表情,只是双手将文件还给我,“前几次的咨询由我在旁陪同会比较合适,毕竟,黎黎,他对生人还是有点抗拒的。”
“那当然可以,这也是我希望的。”
后来才知道,苏阿姨的用词实在委婉,“有点抗拒”并未描述出真实情况的一半。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株经历劫难勉强留存一息的植物。
连绕到他面前都需要小心翼翼地进行,在那之前,阿姨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很久,久到让我将要丧失面对他的勇气。
终于,一切在当时的我看来可有可无的铺垫结束了。
见到苏黎的一瞬间,悬在我心上的巨石落了地,在遭遇如此严重的车祸后,他的容貌竟然几乎无损,与资料中学生证上的模样几可重合,但细看之下,这却仅仅是张平静空白的面孔,没有任何情绪,同时也失去了表现情绪的能力,面部肌肉由于日积月累地缺乏锻炼显得僵硬紧绷。
但这究竟是上天的眷顾还是恶趣味呢?如果一切由得他选择,他会想要留住什么?一张近乎完美的面孔,还是视力同记忆?
我不够专注,胡思乱想,他应该感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可居然连害怕的表情也做不出来,只是极缓地眨着眼睛,缺乏日照的透明肌肤上,眼珠黑得突兀诡异,在睫毛之间有节奏地闪现,如同机械装置,而并没有生命驻扎其中。
还未开口说第一句话,我就感到喉头一阵不祥的紧张,脱口而出的声音果然干涩颤抖。
“苏黎你好,我叫韩乐阳,是你的心理辅导师。”
像是对着空气做了个自我介绍,他意料之中的毫无反应,表情也好,动作也罢,甚至连眨眼的频率也没有变化。
无所谓,我转头对苏阿姨笑了一下,这同我的预估并没差多少。
在椅子上坐下,我打开了大包翻动了几下,“那今天,我们一起做点什么呢?你想不想听听报纸?或者我们一起读书好么?”
见他似乎没有抵触的反应,我一边继续动作,一边又问,“你还记不记得过去有什么喜欢的书呢?要是不记得的话,听听我读的好不好?”
说着,我拿出一本面向幼儿园孩子的绘本,深呼吸了一下,翻到第一页开始念,念了第一页我就后悔了,选书的时候我的考虑不周全,一页才几个字,尽管我努力拖长音调,抑扬顿挫,声情并茂,但不到五分钟还是念完了,而治疗时长,是一小时。
“喜欢听么?我再念一遍?”
他当然不会回答。
直到两个月后,我在衬衣外加了一件薄外套之时,他才第一次让我听到他的声音,像是终于学会人类语言的原始人,他努力地想把每个字都说得语音标准、音调准确,但连接起来仍是刻板生硬的。
“这个,我听过了。”
尽管如此,我的眼泪还是随着他的话音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坐在窗边的阿姨也在同时发出了轻微压抑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