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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睁开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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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苏黎并不确定自己是真的醒来了还是仍被囚困于梦中,事实上,他对这几天的生活全无记忆,但他并不恐慌,也真的无所谓,记得又能怎样,不过是一天天重复的味同嚼蜡罢了。
身上有汗,黏糊糊的很难受,手上也是,指尖沾着不知名的乳白色液体。
会留下这种馈赠的Glen一周前就出差去了国外,颇有默契地同林深一前一后相继跑出了自己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真是让人羡慕。
苏黎想笑,但做不出表情,面部干涩紧绷,抬起嘴角都似乎能听到皮肤开裂的声音,而那粘液也不是他以为的东西,只是喝剩下就搁在手边的酸奶。
从沙发上爬起来,开窗,忽然涌入的夏日雨后的新鲜空气让他恶心反胃,无法承受。
关小窗户,只留一条缝,苏黎在窗边祈祷般地跪下,小心翼翼地撑住窗框,偷偷摸摸似地呼吸着,苏黎又想笑,窗玻璃需要擦一下了,虽然四楼对他而言是个安全高度,但他还是很久没有像这样靠近过窗边,连原本搁在那里的沙发也被搬离,扔在屋子的另一个角落。
脑袋整体昏沉沉,但却有某处仍然处于迅捷的工作状态,他松开手,脱力地靠在墙边,外墙,十公分之外便是室外,十几米的高空。
想到这里,苏黎突然腿软,尽管坐得好好的,但小腿肌肉仍然不停地酸胀痉挛,血液冲了下去准备逃跑,失血的面孔瞬间麻木,眼泪像一小颗冰粒一样滑下。
就在同时,电话响了。
苏黎以为早就没电了的手机,在某处提醒自己尚存一息,不费力气地分辨出声源来自沙发底下,苏黎犹豫了半分钟,耐心等着电话挂断铃声停止,但来电人的耐心和电量似乎都十分充沛,等得遥遥无期。
苏黎软绵绵地蹭到沙发边,伸手够到了手机,之前为了不错过周哲的来电,苏黎特意设置了一首摇滚乐开场作为铃声,醒目响亮,每次响起时都如同对方和着吉他声大声吼着我想你我爱你我要你。
嘶吼断气般地停下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潮湿阴郁,让人联想起背阴处看起来毛茸茸却又滑腻腻的青苔。
仿佛没有实质形态的生命体一般,
苏黎不想率先开口,只是蜷身坐在地上,他在那边的气息清楚可闻,听久了会连自己的呼吸频率都与之同步,等他挂上电话,自己会不会窒息而死?
因为忘了怎么呼吸。
等待的时间格外绵长磨人,他在那头不说话,只是叹气,沉重的叹息声振动着血液,鼓动着空气,苏黎的脑袋如同置于瓮中,一点点地胀痛起来。
“走吧,我们。”深吸一口气,对方突然提议。
“走去哪儿?”苏黎说出了大概几十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一出口才觉得沉默太久,失灵的不仅仅是口舌。
“你在乎么?”
苏黎笑笑,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就在你家楼下,坐在你的摩托车上,你带好钥匙下来,坐在我的前面,然后启动,我们就可以走了。”周哲在电话那头温柔地说着,像在叮嘱一个年幼的病人。
所有步骤以缓慢的节奏引入,以至于苏黎觉得自己也成了步骤的一部分。
“还有头盔。”他下意识地喃喃补充。
“对……还有头盔。”那边迟疑了一秒,声音听起来有点愉快。
梦游般地走下楼,见到停放在大门边的庞然大物时,苏黎如同置身幻境,记忆是稀薄的,可居然连身体也想不起来上次骑机车是什么时候。
依稀有印象的是Glen确实在临走前把车子托付给了自己。
之后就任由它长久地停放在原地了吧,久到车座上凭空长出了一个人,正眯着眼睛看着自己。
这个人多少有些近视,尤其是在这样的暗夜里,视力更是糟糕,但他却倔强地只在冬天偶尔戴一下眼镜,夏天则死活不肯,同样也很抗拒隐形眼镜,并不是害怕不良反应,只是单纯地对摘取的动作感到不安,简直颠覆了外科医生胆大心细动手能力强的刻板印象。
被粉碎的还不止这些,苏黎在离他一米远时停下,两人借着街灯的施舍两两相望,周哲穿着苏黎最眼熟的一件T恤,半旧不新,但看上去洗得很柔软。
跨坐在后座的周哲微微笑了,心无杂念的单纯模样,拍了拍身前的座位,“今天能飙到多少?”
“只要你不鬼叫,想开多快就开多快。”苏黎耸耸肩,走过去把手里的头盔递给他,不等他伸手去接,就又缩回手索性替他戴上扣好拉下面罩。
“我保证不叫。”周哲指天发誓,“你也戴上吧。”
“我……”苏黎看看车尾箱,他记得另一个头盔放在那里,但突然之间,他只想快速发动上路,犹豫之际,周哲拉住了他冰冷的手。
“林先生曾让我阻止你做危险的事情。”他小声说,语气温和却坚定。
苏黎站在原地没动,夜黑得凝重,光线又太朴素,只能堪堪罩住二人,他茫然空虚地盯着周哲的面罩,那之下蒙蒙黑,看似一无所有,但盯得久了,竟然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明亮光斑,渺小却耀眼,仿佛是自己曾经受宠的证据。
“临别托孤么这是?”苏黎眼睛发酸,却哂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