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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沈颜 ...

  •   见到苏黎时,沈颜刚从医院出来。
      知道腹中孕育了生命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经由B超亲眼见到孩子的模样。
      孩子看起来跟书上的图片并无什么不同,细弱的躯干,不成比例的大脑袋,伶仃的四肢,已经脱离了两栖动物的形态,稳稳地朝着灵长类进化着。
      她比医生看得更仔细,观察着这个依附于她膨胀数倍的宫腔内,悠然自得的小小入侵者,不放过任何动作任何细节。
      脸部检查时,孩子被泡在羊水中的五官肿肿得看不清轮廓,下回,要做彩超拍个照片才好看清像谁。
      拿到一切正常的报告走出医院时,沈颜边这么盘算着,边拿出手机打算致电周哲报个平安。

      雨不大,但沈颜还是乖乖地撑起了伞在街边站下,看着手机通讯录中已被改成“孩子他爹”的熟悉号码哑然失笑,但与此同时,想要按通话键的手指却突然失控地颤抖起来。
      心跳骤然加快,仿佛先由视觉感应到了什么,某种不祥激荡着体内的磁场,催促着指示着她转脸看向沿街咖啡馆的窗口。
      瘦削的白衣男子坐在她的视线中,微驼的背部曲线如同失去了弦的弓,颓然无用地保持着曲度。
      他的右手紧紧握住凝着晶莹水珠的玻璃杯,冰块几乎高至杯口,里面的咖啡淡得如同装饰,与用足全力的右手相反,左手则几乎完全隐没在过长的额发中,撑住额头的手掌仿佛随时可能折断般的软弱。
      沈颜无表情地注视着静物写生一样的男子,不到半分钟,她就做出了决定。

      “好久不见,真巧啊。”
      仿佛来自极远处的语声,细绳似的塞进耳道。
      彻底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接收者是自己时,苏黎有点吃惊地抬起了头。
      他知道对方是谁,却在同时觉得并不认识她。
      去年见面时,她身上的那层薄膜一样的东西已荡然无存,或者说那时就埋藏于她体内的另一个自己终于挣扎而出,带来的变化不仅是齐耳的清爽短发,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最重要的部分被她双手轻轻挡住,像保护,更像炫耀。
      苏黎一边惊异于自己的心在瞬间完成的五味交叠,一边微笑起身,伸出了手,为这次来意未知但他希望是冷静聊天的对话拉开序幕。

      “前两个星期我在外面见到你和周医生,不过我赶着回学校排练,所以没有……”
      沈颜看着眼前他为自己点的柳橙汁,听着他为了打破沉默的开场白。
      “那太可惜了,我们那天是去取印的请帖,如果那天碰上,就能把请帖给你了。我催了他几次,他都磨蹭着不肯送一次,我又找不到你……”沈颜缓缓开口,“去年我的生日party,多亏有你才那么热闹有趣,我还一直没有机会谢你,这次我们请了小乐队,你一定要来啊,作为观众。”
      “观众”二字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鱼钩,苏黎几乎看到它在水下起伏不定地闪着歹毒诱人的银光。
      “抱歉,最近几个月我都要准备比赛,恐怕抽不出时间来观礼。”
      “一个晚上都不行么?这样,周哲会失望的吧,我想,”沈颜向前微倾,指甲剪得圆圆短短的白皙小手搁在了桌上,像个小女孩,“他一定最希望你能出席。”
      这样会坏事,绝对不行!苏黎移开视线,看向街边在六月牛毛小雨中格外碧绿的鹅掌楸。
      “是么?”对话同样躲避。
      “当然,你们是那么好的朋友,你应该有这份自信。”沈颜抬起嘴角,腹中胎儿赞同般地轻轻动了一下。
      苏黎感到一丝不知来自何处的疼痛,也许是上颚吧,疼痛使他很难继续维持礼貌的笑容,咬住了,那鱼钩,终究无法逃脱,早在见到她的那刻,不对,是他,我就知道会有这天,但是,我已经躲开了啊,等着那钩子腐朽掉落沉至湖底永不见天日,你为何还要执着地打磨擦亮它呢?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多说什么。我和他已经不再是朋友,今后也不会有任何关系,无论如何,我出现都是不合适的。这次偶遇,当它永别其实更好,如何?”
      拿起桌上的账单,苏黎想在最后一刻起身离开。
      手被拉住,温暖柔软如水草的小手缠上了他冰冷潮湿死鱼似的手指,她撒娇般地捏住了他的手指,感到了他的僵硬,她加大了力气。
      靠大量冰块冷敷止痛的指尖又重新感到了血液流过带来的疼痛,苏黎几乎要笑出声,看来真的无法逃脱,痛处正人质般地扣在对方手中。
      “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表现风度,如果不是发自内心……”沈颜重新坐下,并未松手,“真有趣,我俩看起来会像什么?”与苏黎十指交握,她举手到自己眼前仔细端详。
      近乎完美的手,指尖的薄茧和轻微瘀伤甚至那条几乎贯穿手背的粉色刀疤,都未能使其减分,反而勾起了别的欲望。
      施虐……也许……沈颜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一波波地撞击着,这几个月被呵护得渐渐暖和起来的心,骤然接触到这种面无表情的冷,竟让人一时难以适应地紧缩起来。
      “我们,是情敌吧?”不假思索,她放手的同时开口撕碎苦苦维持的表象。
      苏黎轻轻抬起嘴角,仿佛听到了一个无趣笑话时延时却礼貌的表情。
      “我听周哲说过,你没有父母,是跟着外公长大的。我很奇怪,那样的生长经历和环境,难道没有教会你不要觊觎别人的东西么?”
      苏黎的手留在原处,几乎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你想听我说什么?……”喃喃地如同梦语。
      沈颜突然结冰般尖锐的眼神让他不自觉地缩起身子,最近几个月,他都是这么度过的,他觉得自己已经脆弱得承受不住来自任何人的稍强的情绪,包括不满意他状态的导师,觉得他不够专注的演奏搭档,被忽视的乐队伙伴。他连逃开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任由任何人挥动着无数根针刺得他体无完肤,幸福漏气似地悄悄溜走,身体同灵魂一道干瘪,萎缩成让人嫌弃的形状。
      那些幸福去了她的身上吧,也许就在她隆起的小腹中。那里居然有一条生命,而我也是经由这个过程来到世上的。妈妈,当年你可曾像她一样骄傲坚定地保护过我?当年你可曾想到二十年后我会坐在这里被人指责贪得无厌?
      “我无话可说,对不起,我打扰了你们的生活,今后再也不会。可以让我走了么?”从突然匮乏的词汇中挑了半天后,苏黎异常认真地说。
      人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被压在火上炙烤,另一半却在一边细细观赏皮肉变色的过程。
      沈颜有些诧异,她以为的反驳并未出现,或者说,她期待着的一场关于周哲的幸福的辩论落了空。
      眼前的男孩脸色苍白得让人心疼,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说着近乎谦卑的话,却比别的台词更有力地摇撼着她,摇撼着她觉得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的笃定。
      她有点恼火,“你想结束对话,那我也不多说了,总之,我和他下个月要结婚,我们的孩子十月出生,我还会继续生,只要他还想要。他的家人太少,我会满足他的心愿,给他一个大家庭。虽然这样说很幼稚,但事实上,他想要的你根本给不了他,所以,趁早找个更有可能的人吧。”沈颜尽量平和地做结语,仿佛正在教育学生。
      “生孩子我是做不到,但如果他杀了人,我会帮他分尸。”苏黎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如同一个轻佻的微笑。
      “你的话让我毛骨悚然,”沈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才二十一岁。”
      近似怜惜的语气让只是陈述事实的内容也变得别有深意,苏黎的大脑极慢地转动着,他不愿思考应对之策,也无力从对话中脱身。
      “二十年时间足够把我掏空了,”苏黎喃喃道,像是在心里藏了太久,毫不费力,“其实我早就一塌糊涂,你不用担心,周医生……他知道自己做不了太久的修补匠,他不像我已经习惯了破破烂烂的生活。”背后的冷汗带刺般滑落,痛感加身,如同冷却至冰点的血。
      沈颜轻轻咬住下唇,她已失语,环绕对方四周的空气凝滞而沉重,无数让人近乎疯狂或是颓丧的因子自地面开始逐层积聚,连腹中的孩子都缺氧般地翻动起身体。
      “那……珍重。”逃似地站起身,沈颜抓过账单快步走向柜台。

      看着刚才坐在面前的女人跌下台阶是三十秒后的事情,被店员的惊呼唤醒一般,苏黎起身朝那个方向张望。
      沈颜捂住腹部脸色惨白地侧身躺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她的表情还算平静,正在接受好心路人的询问,接着还有人帮忙拨了电话叫救护车。
      苏黎静静看着她,纹丝不动,表情被洗刷一空,但不经意之间,两人的视线还是碰在一起,她的眼神瞬时惊惶如被追捕的小兽,她张了张嘴,不知是想求助还是尖叫,但无论是什么,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苏黎也不在意,他离开座位,步子轻飘飘地朝外走去,咖啡馆已经变得喧闹混乱,很难多待一分钟,在经过沈颜身边时,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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