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丝绒爪痕

32、三十二 “苏黎你简

　　再次见到周哲是一星期之后。
　　苏黎按捺着自己不去问个明白，却控制不住揣测究竟的心思。
　　演出结束后突然空闲下来的时间忽然变得难熬。
　　林深在那天之后也淡了下来，或者说他其实淡了很久，像是被持续反复冲淡的茶，颜色正在一点一滴的褪去，而不像周哲，给了苏黎一个窒息般的措手不及。
　　“我明天去外地工作，大概得待到夏天结束。”
　　苏黎抬眼看了林深一秒钟，算是知道了，一边继续拨弄酒杯中的圆形冰块。
　　“学校有课么？”林深轻轻捉住他的手指问。
　　“不知道，我没回去过。”苏黎把湿漉漉的手指从对方手中滑出，又重新插入了酒杯。
　　林深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的一举一动，唇边涌上一丝苦笑，笑纹镌刻般地清晰，“跟我一块儿去吧，不远，就当散散心，有课我再送你回来。”
　　苏黎与冰块共舞的动作暂停了数秒，像是突然忘了该怎么继续玩。
　　“才见面半小时，你就看出我需要散心了？”苏黎撇唇笑笑，声音凝结了冰霜似的。
　　林深不回答，只是把他冻得通红的手指从杯中拽出来用力握在掌心，停了一会儿才说，“玩冰可以，但你也该有点分寸。”
　　苏黎眯着眼看他把自己的手整个包裹在他温暖干燥的掌心，笑容更是停不下来，“我很好奇你的分寸在哪里？你才是玩冰高手，把我捂在身边四年，开发我身体的每一寸，”他幽黑的眼中落了碎钻般闪着仿佛挑衅的光芒，“到头来，你却只是个备胎，还不算是唯一备胎，你的水准让我不敢恭维。”
　　“你喝多了。”林深慢慢松开手，转过脸不看他。
　　“我喝没喝你还看不清么？”苏黎飞快地收回手，笑得像个无赖。
　　“别用备胎这种词来形容我，我不介意被你依靠，你又何苦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林深平静地面对苏黎开了口，看他沉默不语，眼神倏地失了焦点，语调不禁再度放缓，“如果你需要我，我可以不走，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苏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半晌没有出声。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必调整计划了，不过从朋友的角度出发，我觉得你最好去看下医生。”林深啜饮一口威士忌后说。
　　“现在你又提醒我要去复诊了么？”苏黎抿住嘴角，把手指又浸回了酒杯中。
　　“是的，苏黎，我希望你不要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林深两手交握，身体又前倾了几分，肢体语言和声音语调都一下子严肃起来。
　　苏黎也暂停了动作，“因为你还爱我么？”他喃喃道，很难分辨是陈述还是问句。
　　尽管他的声音低得仿佛不打算被任何人听见，但林深还是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盖住了那条刺目显眼的粉色伤疤，“因为我舍不得。”像是告解，又像是发誓，林深笔直地注视着今天第一次与他对视的苏黎，想要看进他的心中似的。
　　过于用力的视线碰撞让苏黎呼吸急促，他没能坚持住几秒，就逃也似地移开，但好歹用稍微阳光一点的语调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个礼拜，周哲觉得像是快进般地度过了。
　　回过神来时，已是沈颜确认怀孕后的第二次抽血检查和B超。
　　孩子已有了胎心，身长8mm，肉眼可见的只是一个于黑乎乎的宫腔内规律搏动的光点，像颗不安分的星。
　　“今年清明你就别去扫墓了吧，我替你去就是了，爸妈不会怪你的。”陪她坐在B超室外稍作歇息时，周哲建议道。
　　“我得把好消息告诉他们，”沈颜轻抚着仍一片平坦的小腹，“不碍事，爸妈会保佑我们的。”说着，她转脸对周哲笑了一下，白皙的脸庞，雪一样恬静纯洁。
　　“那等我下个月的排班出来，选个日子。”周哲的手挨着她搁在了小腹上，一齐感受看似一无所有之下孕育的生命。
　　“婚礼，也要选个日子，无论如何，得在孩子出生之前吧。”沈颜皱起鼻子，把他的手推开，打开了手边的叶酸片包装细细看着说明。
　　周哲“嗯”了一声，“一会儿还有会，我先送你上车再回来。”说着，他拿起沈颜的包，起身等着她。
　　视线甫一离开，他就看到了斜倚在走廊尽头的苏黎。
　　很难估摸他站了多久，他的姿态中没有疲惫不耐，神情也是，一眼望去，那修长纤细的身姿和毫无生命力的淡漠表情，让人轻易联想起了放置于博物馆中的某种珍惜的水鸟标本。
　　“咦？”沈颜循着周哲忽然凝固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雕像般的某人，“是苏黎么？”
　　“是……吧……”周哲含糊不清地回答，临出口前，他无耻地更改了肯定的答案。
　　更无耻的是长达一周的杳无音讯，再次见到苏黎时，昏迷过去的时间猛地苏醒过来，忽忽生风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连沈颜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
　　“是来找你的吧，你别送了，我自己回去。”沈颜拽了下他的衣袖，又重复了一遍。
　　“那……也行。”周哲抬手轻搂了她一下，同时把包地给她，“从后面的楼梯走，那边容易打车。”
　　沈颜应着，转身离开，在走下楼梯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仅仅是好奇，但现阶段支撑她举动的只有好奇，她能肯定的是周哲同那男孩子不可能如此疏远，苏黎的外形鲜明耀眼得连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能瞬间认出，周哲在演什么无聊的失忆戏码？
　　急匆匆的一瞥下，那两人也刚好面对面，苏黎的体态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右脚竖起抵住了背后的墙，双手从抱臂状态松懈下来，无力地垂在体侧，周哲离他大约一米，只是站着，看不清表情，好像也没有说话。
　　沈颜转头离开的那刻，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苏黎忽然站直也抬起了头，和毫无预兆也没有必要地向周哲跨前的一步，两人鼻尖相距一掌，呼吸同缕空气。

　　那天是怎样结束的，周哲已经不想回忆，苏黎是一贯地既然你突然有事那怎样都可以，并不闹别扭，两人一路沉默地共渡剩余的水上时光，幸好只是普通的快速渡轮，若是游览船又会怎样？
　　怕是至少有一个会想弃船而逃吧？
　　周哲心不在焉地开完了两小时的学习会，只在主任分析病例时强迫自己专注了二十分钟，其余时间都在恍惚而焦虑，大脑缺氧工作暂停，代偿的是植物神经异常兴奋，细密的汗不停地从额角渗出，空荡荡的胃忙碌地绞动着，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是苦的。
　　一分一秒地熬了过去，见到等在医院门口的苏黎时，周哲的大脑仍是空白如纸。
　　“买了麦芬给你。”苏黎把手中的纸袋递给他，“咖啡还是热的。”
　　“胃有点痛，不想吃甜的，咖啡也喝不了，对不起。”周哲抬手挡住。
　　“没有必要对不起，那……找个地方陪你喝点粥。”苏黎声音平静，甚至有点木然，他把东西交给左手，右手不经意似地碰碰周哲的手，继而握住他冰凉潮湿的手指，逗弄孩子般轻轻用力。
　　“对不起，我今天有点累了……”周哲终于抬头与苏黎对视，同时，抽回了手。
　　“那……我们走去地铁站。”苏黎仿佛不容拒绝地说，语气却和表情一样软弱，周哲不忍再推开他，应了一声后率先朝目的地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等苏黎跟上来，又像是没有这个意思。
　　苏黎双手抱着纸袋紧走几步，与他并肩而行。
　　“急着去开会，还没问你什么事找我。”沉默半晌，周哲开口问。
　　“没有事，只不过就想……这样走走。”
　　周哲“哦”了一声，随着两人几乎一致的步伐酝酿出的亲昵又让人怀念的氛围，强行中断的台词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逐条复苏，每一句都凝结着热恋的糖霜，甜腻透亮，让周哲心怀向往却望而生畏。
　　如同苏黎一样。
　　“你看了三次手表。”地铁站就在眼前，苏黎停下步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
　　周哲不得不望着他，他的眼睛凝聚了全部的生命力般黑得让人心生惧意，焦距却如灯下飞蛾般在自己脸上胡乱碰撞，精致如画的面孔像是忘了上色，只有苍白嘴唇上的小红痣艳如血珠。
　　“我……我说过有点累了……”周哲低下头，视线中，苏黎握住纸袋的手正在微微颤抖，手背上的刀疤也因此格外显眼。
　　“别……别离开我，我需要你……”袋子“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伴着苏黎的沙哑无力的请求，打翻的液体以惊人的速度渗出来，周哲的手腕也在同时被他慌不择路般地擒住，没有丝毫考虑过角度和力度，像是蒙眼行路时的徒然伸手。
　　周哲说不出一个字，手腕被捏得疼痛难忍，但若能分担心口的钝痛，他甘愿承受，可偏偏不能，疼痛只是简单的叠加，让他没法不自救。
　　拼了命把苏黎的手拨开，一再地碰到他的刀疤，像根带刺的小皮鞭挥在他的身上，他佝偻着背，一边努力挣脱一边大口喘气，狼狈如狗，而好不容易摆脱苏黎，却发现腕上的手表都被他强行捋了下来。
　　“还我。”气喘吁吁的，周哲额上淌着汗，语调生硬如铁。
　　“看了三次还不够么？”苏黎重重地咳了几下，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周哲的脸，漆黑如井却藏身水妖般闪着妖冶光芒。
　　“还……”周哲避开他的注视，还没等再度要求，苏黎手中的表已有生命力般地飞了出去，抛物线的完美线条，转眼就落入了黑漆漆的灌木丛中。
　　“你疯了么！你知道这块表对我的意义！”周哲冲上去一把揪住苏黎的衣领大吼，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却融不了他嘴角冰冷的笑意。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家庭对你的意义。”苏黎语带讥诮，近在咫尺的人怒气冲冲，表情已经全然失控，但这次，碎裂的温文面具之下不是一贯的少年般的灼热情欲，而是让人毫无兴致的中年人式的崩溃。
　　“苏黎你简直不可理喻。”苏黎的话让周哲一怔，他松开了手，强迫自己深呼吸，从一数到十，接着数到二十，终于可以平静地下了结论。
　　苏黎一边抚平衣领，一边盯着眼前男人翕动的鼻孔，然后等来了一句他早就心知肚明的评语，真是有意思，“我……就是想这样跟你走走呢。”他幽幽地开了口，嘴角还带着笑。
　　周哲不再说话，他转身走开，直奔那丛灌木而去，他蹲伏的声影显得有些笨重，大概是真的精疲力竭了吧，手机照明的微光从他的腋下和□□钻出，但无济于事，他看起来仍然是洇灭在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