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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我是很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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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家楼下。”
发出意味不明的六个字给周哲后,苏黎便一直站在原地等待,彻夜失眠后,他恍惚地来到了曾经赖着不走的地方,但既然来了,总要做点什么。
等了多久他没有把握,按捺着摸烟出来点上的冲动倒是有好几次,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内侧身而出,一边还挡了一下门,等到身后提着一袋东西的什么人走了出来才松手。
瞬间忘记了呼吸,心被拽到了喉咙口堵住气道,苏黎努力眯起眼睛才看清那人不是沈颜,只是出来倒垃圾的邻居,呼吸频率才慢慢恢复正常,挂着一脸若无其事向他走来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苏黎不用费力都能找出藏在他轻松表情里草蛇灰线般的慌乱,他笑不出来,抬手挡住嘴角,轻轻地咳嗽着。
今天是难得的假日,但沈颜一早就吐得十分厉害,周哲端茶递水送上酸梅,又默默陪了一会儿,沈颜蜷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渐渐又有了困意,周哲替她盖严实之后才工夫打开手机,第一条就是苏黎的留言。
言简意赅,没有客套,就像那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那晚耗费了半个多小时,手被划出三道口子,三月的寒冬汗流浃背,身边渐渐围起五六个人,最后还引来了安保人员。
然而手表并没有找到,别的东西大概也一齐消失不见。
“那么早。”周哲走到他身边轻声打招呼,害怕打破清晨静谧般的音量。。
“陪我去个地方,我……想带你见见我的家人。”苏黎开口,四月的清晨微凉,露水仿佛凝结在他的声带上。
“我不知道爸爸葬在哪儿,当然,也没有参加葬礼,他的死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
并肩站在一块略显荒疏的坟茔面前,两人沉默片刻后,苏黎说了几乎是那之后的第一句话。
孤零零地坐落于半山腰荒村一隅的坟墓,在这个理应被惦记祭拜,被擦拭打扫的季节,依旧萧瑟,冷清得仿佛冬天仍未离去,枯枝败叶散在墓碑四周的裸土上,两株干瘪的松绿得沉重,如同每片针叶都生了锈。
周哲记得去年此时,同父亲、沈颜和阿姨四人奔赴老家祭祖,之前先去祭拜了母亲和弟弟位于市郊的墓地,偌大的墓园人流如织,在大路小道上穿行不息,晴热天气晒得人们纷纷脱去外衣,汗水刷去了亡人之地的肃杀,托家带口的忙碌和热乎乎的人气竟让这次出行多了些喜气洋洋的味道。
努力回想着自己当时有没有因为剐蹭到别人的车而赔钱,周哲觉得当下同苏黎的距离拉得越远越好,物理距离并无所谓,心中所想才是关键所在。
“我有五年没替妈妈扫墓了。”伴随着浇水声,苏黎说,“还以为会迷路。”
身边的人应该正注视着自己,周哲感到了视线的温度,并不算灼热,而是温和的,像是看着好友,仅仅是好友。
“为什么?”他问。
“害怕。”苏黎低低回答,一边蹲下去,拨弄着枯草。
周哲不得不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安慰孩子般的力度。
苏黎轻轻笑出声来,一把将手中的草连根拽起,早已死去的草根在微风中颤抖,如同亡灵的呼唤。
“对妈妈没有一丁点愉快的回忆啊,不对,肯定有过,但我忘得干干净净,所以每次来这儿,既不难过,也得不到安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意义。”苏黎沾着土的手指抚摸着那个美丽的名字—苏一弦。
“那今天?”周哲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苏黎仰着脸注视着他,眼神清澈如孩童,“也许我是想让你可怜可怜我吧。你看,我就只是个空壳了,大老远地来看妈妈,除了带回去满手的土,什么都带不走。”说着,他把弄脏的手送到周哲眼前,手依旧美丽,几乎贯穿手背的粉色刀疤依旧刺眼。
心头的伤口又被扒开了一些,没有流血,但很疼,周哲深长地呼吸,“但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很擅长规避痛苦的,如果你每次见到或是想到她,只有痛苦没有快乐,那你还不如趁早把她从你的生活里抽走,反正也根本没有未来。”
苏黎的手指僵住了,瞬间失语却又急欲开口般地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轻笑,好不容易才从紧绷得将要断裂般地声带中迸出一句话。
“你……想说的是什么?”声音软弱但音调不自然地亢奋。
周哲苦笑,的确,本来只是试探,真的只是试探,什么话非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说呢?但理智却轻而易举地为逃开一切的冲动让路,任凭自己被冲得崩溃决堤,感情破碎,连遣词造句的能力也受了牵连。
“我……我想……”他吃力地对着那个蜷起身子蹲在母亲坟前的男孩说,失血的心脏靠着一股无耻的毅力重重捶打着胸腔。
“别说!”倏起起身,苏黎伸手死死地压住了周哲的嘴,“别说!”嘶声重复着,从颤抖的唇中。
周哲想转开视线,却被钉住似的连焦距都无法改变。
视线中仿佛只剩对方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
“沈颜……”他嗫嚅着,从紧贴的缝隙中挤出了关键词。
“你可以结婚!你应该结婚!这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被打破平衡,苏黎放弃,手死了一般垂了下来。
脑中的弦一起轰鸣,苏黎记得那个声音,这是所有音符在瞬间破裂的声音,轻盈悬荡如纤细的足尖,却被硬生生砸落在地,发出的巨响让当时的自己半天听不见任何声音。
回忆依靠着共振的余韵生出根须,狡黠地缠住他的双脚,以想象不到的速度上窜,寄生的藤蔓突然吸走了所有力量。
“我就知道,到这里来不会有好事。”激烈的情绪倏地烟消云散,苏黎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着从未料到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豁达。
“沈颜怀孕了,对不起,我没法对这个孩子不诚实。”
“所以,归根到底,你还是为自己人夫人父的身份沾沾自喜,为自己能拥有完整家庭洋洋得意对吧?”冷笑一声,苏黎挣开了扶住自己胳膊的对方的手,“多谢你刻意压抑情绪,不过你的表情比声音喜悦得多了。”
周哲无言,他无可辩解,说什么都多余,以结婚为契机渐渐淡出对方的生活,这是他设想过的最好结局,但孩子的到访却打乱了一切既定节奏。
“算了,别废话了,你走吧。”苏黎背过身去,倚在了母亲的墓碑上。
“还湿着呢,你别……”本能反应地想把他拉离依旧湿漉漉的石碑,却遇到粗鲁的推搡。
“你滚吧!”音量提高了一倍。
“那……你怎么回去?坐我的车送你到车站吧?”周哲小声建议。
苏黎笑出声来,“你就不怕我在车里把你搞得□□焚身就地解决,毁了你们一家三口的神圣座驾么?”
周哲只想一走了之,但这念头中却毫无解脱感,而是不知道接下去会怎样的恐惧……
“我以为你能接受,毕竟我确实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
“对不起,我也觉得现在提分手太突然,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一直都避孕,但那次……”
无论哪个开头,听上去自己都是个无耻到极点的人渣,所以,什么都不用再说。
想要跟他身无伤痕地分开,早就知道不可能了。
讥诮的反驳后,四周一时极静,苏黎纤细的手指不断抠着石碑边缘,发出未知生物叫声般的唯一动静。
“那我走了,你多保重。另外,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来找我好么?”周哲低头说。
“不可能什么?出事还是找你?”苏黎停下动作,鲜血静静地从指尖渗出,一点点染红沾上的粗糙石屑砂砾。
“都有。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人。”周哲快要落下泪来,他死命忍住,转身疾走。
“放心……”苏黎在碑前跪下,湿软的土地承托住他无力的身躯,像一个冰冷的拥抱。
凝固着红色的手指微颤着触上碑上的名字,仿佛儿时初次触摸琴键,弱拍始,逐渐下沉的和弦和着重新破裂淌血的创口流淌出来。
“我是很容易爱上一个人的。”来自水底般的声音轻轻倾诉着,不知所谓,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