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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这座弃置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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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弃置很久的建筑同live house不同,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后台,只在一间闲置办公室里简单搭了个化妆间,没有空调,墙角放了一台小小的电暖炉。
周哲坐在木椅上,等着苏黎换衣服。
不知是突来的莫名害羞,还是真的很冷,他意外地躲在了角落的屏风后面,周哲沉默地听着屏风后的动静,判断自己还需要等多久。
“要不要喝点水?我的背包里有。”苏黎问。
“我不用,要拿给你么?”周哲停了几秒,才迟疑地回答。
他还未完全回神,脑中此起彼伏的混沌,像是面对逐渐崩溃的堤坝,无论如何努力,都是徒劳。主持这场混乱的,是熟悉的乐曲,也是今晚的安可曲。对他来说,是去年陪伴入眠几个月的旧日相识,然而并不仅仅如此。
周哲深深凝视那扇老旧的屏风,看着被搁在上头的幽绿深邃的礼服,那色泽让他联想到密密铺着层叠苔藓的枯井,想要弄清那之下的真相,要么就想办法伸手触碰,或者,干脆贸然地跳落至井底一探究竟。但是,万一摔倒,怎么办?
苏黎今天的动作一反常态得慢,充足的时间不断催促周哲,何不把梗在喉间的问题一股脑儿地抛向对方
“最后一首安可,其实是给你的生日礼物。”白色衬衣被甩上了屏风,还有一句需要配合故作粗豪的动作才能说出口的告白。
周哲没有犹豫地起身走过去,近乎粗鲁地推开了阻挡之物,苏黎睁大眼睛看着他,连正在扣纽扣的手也忘记了动作。
勇气,在眼神清澈透亮的苏黎面前见了底,周哲说不出话,只能默默地吻上去,用毫无气势,一贯温柔的姿势。
短短数秒后,两人轻松地分开,从未胶着过的一个吻,没有余味。即便如此,苏黎还是沉默了一会儿,面带隐秘的笑意,周哲拍拍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了?他还是微笑,而后淡淡回答,“现在的我,连你的一个吻都必须反复回味啊……”
像是玩笑般的叹息,或是叹息般的玩笑。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入夜后凉意森然的江边长堤,原本是比肩而行,但周哲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停下步子回复沈颜的短信时,苏黎并未等他,已经独自向前走了一段,同去年还未互相熟悉起来时一样,周哲望着他的背影,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第三个透明人,不过,当时只是感觉,而现在,似乎一语成谶。
沿江而立,江风阵阵,吹得人鼻子有点发酸,周哲混沌的大脑并未因为冷风刺激还提高敏感度,反而愈发涣散,驱散寒意仅靠半小时前的那杯热咖啡显然是不够的吧。
“对不起。”苏黎小声说着,一边捏了一下纸杯。
“嗯?”
“座位,本来不是这样安排的,”苏黎转向他,露出周哲从未见过的软弱笑容,也许是因为积累的疲劳侵蚀了精神,也许是真有什么东西撤离了他的身体,他的眼中并没有什么光彩,仿佛一对漂亮造作的模型。
“我不知道林深跟你说了什么,无论什么,不要在意。”温吞吞地说着,一句话像是耗光了力气,“你也不用向我转述,我也不在意。”
周哲默不作声地靠过去一点,介于社交距离和亲密依偎之间,他无法不介意周末夜九点熙来攘往的人流,给不了一个真正的拥抱,同时,又乐观地高估了这次身体的小小接触给予对方的力量。
苏黎的唇角微抬,“我想去对岸。”
“我陪你去搭地铁。”
“我想坐船,那边,乘渡轮过去。”通体挂满彩色灯饰的二层游船,俗艳又喜庆地从黑黢黢的江面曳过,牵着苏黎的视线。
“现在还有船么?”
“有没有船去码头看一下就知道。”苏黎率先松开扶住栏杆的手,“你连这种程度的冒险都害怕么?”
“有什么好怕,我只是怕你去不了对岸。”周哲语气轻快地跟上了他。
大踏步走着的苏黎忽然停步,转身微笑,“去不去对岸无所谓,我只是想坐那条船。”
这句话把周哲未及出口的“要不还是去地铁站看一下吧”的提议噎了回去,一旦被明确地提了要求或是索取某物时,周哲是无论怎样都开不了口拒绝的。
人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能说不么?
观光渡轮果然已停止售票,现在行驶在江面的花哨大物是今天的最后一班,而普通渡轮的码头在几公里之外,走过去也未必赶得上末班。
周哲有点急了,与其说是怕过不去,不如说是怕回不来,虽然地铁仍在运营,但过去对岸后,又会怎样?去哪儿?做些什么?也许会找个地方吃个夜宵,甚至苏黎会不会一时兴起,拉他直奔最近的宾馆?一切都悬而未决。
这种缺乏事先安排的约会让他不安,而苏黎今天一反常态的任性固执更让他不安。
苏黎已经率先冲下了人行道,准备打车前往渡轮码头,周哲跟着他挪动步子,速度却是缓慢的,但心中反复默念的“没有空车”的祈祷还是落空,平日里打车难于登天的路段,今天居然只等了不到两分钟。
苏黎兴高采烈地跟他挤在后排,其实座位宽敞得很,但不知为何,他兴奋地闪亮眼睛让周哲想起了胡搅蛮缠却每次都能得逞的孩子,先前的阴翳一扫而光,简直像从未存在过。
受了些微感染,周哲绷紧的神经也好歹放松了几分,任他慢慢靠上肩膀,贪暖小动物般蹭着,两人偷偷在座椅下十指交握,苏黎的指腹甚至有一点点潮湿,他不自主地加了一把力,苏黎敏感地察觉到了,嘴角上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被五光十色的街灯炫得目光灼灼,笑意滚烫,指尖含春。
在渡轮上,周哲又接到了沈颜的短信,她执着地追问他现在在哪儿,多久才能到家?
周哲狐疑地反问她究竟有什么事?那边却沉默了。
苏黎独自凭栏,衣着单薄的他被江风吹得微微发抖,尽管如此,他也不愿躲进温暖的舱内。
周哲解下自己的围巾,替他松松地系上,苏黎抬手轻抚了一下带着对方体温的织物,说了句谢谢,也不知对象是周哲,还是围巾。
“你后悔过么?”苏黎轻声问。
“关于什么?”周哲也伸出手以指尖触碰着自己的围巾,然后慢慢滑行到他的耳垂和侧脸。
“……例如一年前推开了live house大门的这种决定之类……”苏黎不动声色地转过脸,以唇迎接周哲手指的戏弄。
冰冷的嘴唇柔润却又干燥,如果不是一年前自以为的那个寻常日子,谁又想得到当时的陌生人,如今正以这样的姿态共处?周哲缓慢而纠缠地婆娑着他下唇的小红痣,想着那个唯一的答案。
震动的电话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爱语,动作也跟着停下,苏黎也以意想不到的敏捷让到了一边,留出让他接听电话的空间。
沈颜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不知原委,但她并没有以追问他的行踪作为开场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怀孕了,今天才确认的。”
每个字周哲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每个字都仿佛有毒,一瞬间侵蚀了他的神经,让他心脏骤停,四肢麻痹,甚至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
那边也不再说话,静静等待着回答,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轻轻地,抓挠着周哲的耳道,试图唤醒他不自然的僵硬。
“我……”声音好歹挤出了身体,虽然陌生到周哲忘了接下去该说什么,身体失控,头晕目眩,他咳了几声缓解过久沉默的必然尴尬,但对方并未心领神会地接过维持对话的责任。
依旧无语,像在等待,极其专心且执拗的等待。
“等我回来再说。”从几乎空空如也的脑袋里搜刮出一句回复,为表诚意,周哲又补了一句,“放心。”
放心,直到挂上电话,他仍不明白自己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而苏黎早已不在身边。
坐在舱内的座位上,他姿态放松地翻看着手机,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哲感到了迟来的惊恐,他闭起眼睛回想着今天遇到的一切,所有细节都齐心协力地推动着他走向别处,他几乎疑心这是个圈套,是个让自己离开苏黎的圈套,所以,事实上,苏黎身边并没有别的男人存在,而沈颜也并没有怀上自己的孩子么
不知道是不是负责表情管理的神经也受到了冲击,他抑制不住地想笑,带着像是刚听了一个有趣的笑话急着告诉别人的表情,他坐到了苏黎身边,瞥到他正在搜索码头附近的餐馆和酒店,瞬间失控地以手捂脸地笑出了声。
“怎么了你?”苏黎放下手机,拍拍他颤抖的肩膀。
“没事……没事,”周哲粗鲁地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等船靠岸,我就走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