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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既然你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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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周哲看到男人身着似曾相识的烟灰色大衣时,心中还是酸涩了一下,像一波短暂的神经痛。
从略显昏暗的室内走出,又因为专注盯视明亮耀眼的舞台太久,他一时难以适应走廊上阴惨惨的白炽灯光,走在前面的男人也不说话,他默默跟着,不时揉揉眼睛。
“这里不会有人来。”突然停下的男人打乱了节奏,周哲也驻下脚步,“这儿是很多年前就弃用的前门。”
林深伸手指指左侧,几块竖起的闲置栈板和灰蒙蒙的大纸箱组成的杂物堆后,隐约可见锈蚀的简陋铁门和腐坏的雕花木门。
周哲嗯了一声,目光很快回到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堂堂地面对着自己,让人有点意外的是,在纯度过高的白色光线下看去,他的容貌并不如光线不足的幽暗处看来那么英俊,只是个眉眼端正,鼻梁高挺的普通男人,皮肤状态多少有点老化,年纪看来比自己要年长至少七八岁。
“林先生,您打算跟我聊什么?”周哲率先开口问。
“其实,由我来说这些并不合适,只是……”林深停顿几秒,“我不想再看到他哭着来找我,我说的够清楚了么”
周哲一愣,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苏黎身上,会隐藏着这样的情节,他被蒙在鼓里,还以为一切无恙。
也许是看到周哲的张口结舌不明所以,林深露出无奈又宽容的笑容,“周先生,难道你就从没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么?”
“招惹?我并没有……”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细节,但我认识的苏黎,是很识趣的,如果你曾说过一次不,他会立刻退得远远的,你们此生都不会再见。”林深用稍稍加重的语气制止了周哲无力的辩解。
“我只是,想和他继续做朋友,至少,初衷是这样,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也没有预料……”周哲不死心地继续解释,他突然有了异样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面对的并不是苏黎的朋友,而是沈颜,是自己的父亲,是认识的所有人。
“喜欢自己的人,多一个也无所谓,对吧?”林深语带讥诮,声音冰冷地说着,“即使在已经有了结婚对象的时候。”
周哲缄口不语,名为一语中的的塞子压住了他的喉咙。
“我认识苏黎六年,自认了解他,但对他心中所想,他的情绪走向,也从来没有把握,如果有一天,他绝望到想要自毁的程度,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这点,希望你记得,周先生,”林深转过脸,不再看他,“继续下去的话,你一个也保护不了。”叹息一样,他下了谶语。
“我明白,我明白的。”小学生一样回答着,周哲觉得自己的声音可怜又可鄙,从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的背后都躲着卑微猥琐的贪婪,瞬间就被冷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明白?”林深重复,“周先生,你并不明白。”说完,他的嘴角忽然扬起,露出意外的笑容,只是苦涩也在同时压制不住地自眼角眉梢渗出,“苏黎竟然栽在你这么个愚人手里,我才更不明白。”
脸颊忽的燥热,不知是不是莫名的怒火,周哲反击道,“本来我也不想多问,只把你当成苏黎的老朋友,你说什么,只要是为了苏黎好的,我听也就是了,但是你既然这样随意地评价我,我倒想知道你这样说的立场是什么?”
林深静静看着他几秒,并不搭腔,少顷,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搓搓手说,“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言毕,便转身往回走,并不理会周哲是否打算跟上。
沿着走廊走了二三十米,再一左转,推开一扇经年关闭的门,眼前是另一条不见天日的走廊,高处的天窗施舍了丁点光线,让人不至于瞬间两眼一抹黑而已。
走廊并不算宽,两边各安置着十来个展示柜,周哲打开手机的电筒,勉强能看个大致轮廓,只是玻璃蒙尘太久,张贴在其中的文字几乎已经看不清了。
林深默默指指左手边第三个展示柜,周哲走了过去,惴惴不安地举高了手机。
并没有什么超出想象的东西,几张学生的照片而已。
大多是演奏中的状态,即便不是,身边也有乐器相伴,年纪差不多是苏黎现在的岁数,大二、大三模样,只是衣着和发型都朴素了许多,有种土里土气的一本正经。
周哲不明所以,回头以眼神提问,潜身在黑暗中的林深轻声说,“仔细看看。”
他只得加倍认真地逐个端详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直到忽然心悸。
左下角的照片中央,是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角钢琴,虽然已经旧了,不过看得出来被小心地使用着。侧身坐在琴凳上凝视镜头的,是个白衣黑裤的年轻男子,他的双手并未放置于琴键上做出演奏的姿态,但无论是他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还是微微扬起的自信嘴角,似乎都在宣告着自己对面前这台庞然大物的占有。
不对,不完全是占有,更像是一种无条件的信赖,那种信赖是经年累月的交手才能打磨出的状态,而他看似放松的肢体动作和实则紧绷得精神肌理,同那个人是多么相似。
“他们很像吧?尤其是眼睛。”林深淡然地补了一句,为周哲入神的注视画上了休止符。
“这是……苏黎的父亲?”周哲呐呐地,明知故问,尽管他们两人的脸型轮廓稍有不同,但即便只看眼睛,也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血缘关系。
林深踱到周哲身边,伸出手指使劲在玻璃上抹了一把,刚好使周哲能看清照片下方的备注小字,xx音乐学院钢琴系xx届优秀学生—黎行晖。
“我并没打算告诉你些什么苏黎不想说的陈年旧事,只是,既然你问起我的立场,我总要给你一个回答,我了解他为什么要选择这里作为他的公开演出地,而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我的立场。”林深淡淡地说,一边拿出手帕仔细地擦了下手指,“下半场快开始了,我们回去吧。”
周哲不发一言地跟上,用低得几不可闻的音量说,“既然你那么爱他……”
林深停下脚步,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几秒,终究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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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观众席,周哲始终无法平静下来,鼻端萦绕着身边男人的香水味和弃用之地的陈年灰尘的味道,脑中一团乱麻,看着已让人发怵,遑论伸手整理。
他闭起眼睛,感觉只过了几秒,掌声再次响起,苏黎换了一件宝蓝色的外套出现在舞台上,经过上半场的演出加休息,他的状态似乎更好了,表情和动作都极其自然而优雅,艳色的服装少了深邃,多了华丽,更能映衬他的每个姿态。
周哲无法淡定地注视他,但又无法不被他的身姿吸引,演奏恰好开始,曲目是德彪西著名的《欢乐岛》,同上半场的轻盈灵动不同,下半场的开场曲更为甜美细腻,一连串音符几乎是自发地自苏黎的指尖流出,如同无法自制地缠绵亲吻,自脖颈细碎地沿着每寸肌肤落下,在阳光下、星空底,无数次地交叠。
“想和你找个与世隔绝的热带小岛住下来,完全没有人染指过的世外桃源,只有我们俩……”
“那,钢琴怎么办?我还想一直听你的琴。”
“在我们学会造琴之前,我……可以用身体弹给你听……”
“指法……你要好好教我……苏老师……”
岛屿是几时开始缓慢漂移的呢?周哲并不清楚。但他明明白白地知道,岛屿正在以击溃一切的速度向着无限大的陆地靠拢,他也许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站在了岛屿边沿,等待上岸,而苏黎,还留在原地。
琴声止,如雷掌声响彻会场,周哲呆坐不语,只觉额头发凉,后背被冷汗沾湿,回过神来时,才见身边人好心地递上的纸巾。
“擦擦汗吧,你看起来比他更累。”
“那……你呢?如果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你才是最应该陪在他身边的人啊……”周哲一边擦汗,低着头小声地问。
林深也同样小声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你说得对”的意思,或者仅仅表示“我听见你的问题了”。